第155章 同舟共濟
「我們找找看！」宋星野說。
「等一下，」韓敬一把拉住他，「你剛才是怎麼規定的？不逗留，不勘探。」
「耽誤不了幾分鐘，」宋星野急切地說，「我們幾乎就在它頭頂上了，它絕對就在附近，而且應該顯眼得一眼就能看到。」
但事實並非如此，經過整整一個小時的拉網式搜尋，宋星野最終不得不挫敗地承認，「探路者號」仿佛真的憑空消失了。
就連他從漫遊車上拆下來的慣性導航系統也無濟於事，那玩意兒能將他們當前的位置精確到米，但那艘古董飛船的官方坐標卻有足足幾公里的誤差。
可即便如此，憑藉肉眼也該能發現它才對。
「我們明知道它就在這兒，」宋星野懊惱地說，「怎麼會找不到呢？」
「是沙塵。」韓敬提醒道，「仔細想想，這片區域是什麼時候停止運轉的？三十年前？這三十年裡火星刮過多少次沙塵暴？」
他沉思了片刻繼續說，「沙塵早就把它埋得嚴嚴實實，甚至和周圍的地貌融為一體了，如果現在踩上去，估計只會覺得那是一塊形狀古怪、結了塊的土包。」
「該死的沙塵。」宋星野沮喪地嘆息，「你說得對，是我疏忽了，搞不好我們剛才就直接從它旁邊路過，卻渾然不知，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前進。」韓敬原封不動地把他的話還了回去，「不繞路，不勘探，不觀光，只求速度，去阿伽門農號，不成功便成仁。」
「去阿伽門農號，不成功便成仁！」宋星野振作精神應和道，「走吧，咱們趕緊上路！」
……
他們疲憊不堪，陷入了極度的倦怠，那是一種抽乾了一切意識的徹底麻木，整個世界被無限壓縮，只剩下機械地抬起一隻腳，再邁出另一隻腳。
周圍的景色漸漸褪去了色彩，從他們最初著陸時的淺橙色，逐漸沉寂成了如焦磚般的深褐色，他們正踩在<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基岩上艱難跋涉。
但此刻，沒人還有閒心欣賞風景，更沒人向遠處眺望，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自己下一步要落腳的地面上。
宋星野一直攥著從漫遊車上拆下的慣性導航系統，死死盯著上面的位置數據，起初，他還會不時播報一下進度：「還剩三百公里。」
直到韓敬實在忍無可忍，讓他閉嘴，這種倒計時簡直像是在凌遲人的神經，他們誰都不敢去深想，萬一這台慣性導航系統也罷工了，萬一他們像錯失「探路者號」那樣，沒能找到阿伽門農號基地，結局將會怎樣。
兩百公里。
一百公里。
當他們終於摸到阿伽門農號營地的邊緣時，甚至足足愣了好幾分鐘，才勉強認出眼前那個金屬疙瘩是個廢棄的鑽井潤滑劑儲罐。
再往前走不遠，是一座地震監測站，不過此刻，所有人都已疲憊到了極點，根本無心好奇，這些高科技殘骸自然也無人問津。
他們機械地爬上一座沙丘的頂端，順著另一側緩緩往下走，直到幾乎要跌跌撞撞地一頭栽進營區中心時，才終於有人抬起了頭。
阿伽門農號的豐厚饋贈，就這樣赫然展現在他們眼前。
「我們到了。」韓敬的聲音輕得幾乎像是一聲呢喃。
宋星野猛地抬起頭：「我們到了，它就在那兒！」
米拉在身後顫聲呼喚著：「快過來，快過來！」
阿伽門農號的營地一片狼藉，登陸艙停泊在東面一公里外，像一朵半融化的蘑菇般<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防熱盾上，四周散落著防撞氣囊的殘片。
遺棄的設施在營地中隨處可見，廢置的燃料工廠和發電機房、兩個乾癟的居住艙、工具棚、穹頂溫室、六七座科研站、通信天線，以及用金屬板隨意搭就的棚屋。
成堆的垃圾與廢棄設備堆積如山，電纜和數據線如亂麻般糾纏蔓延，那些命定隕落的阿伽門農號船員們早已顧不上體面，他們當時滿腦子只有生存。
目之所及，全都覆蓋著厚厚的火星塵土。
阿伽門農號的發電設施早已徹底報廢，但居住艙的結構卻依然堅挺，儘管在火星的漫長歲月中，艙內的氣體已流失殆盡，但宋星野檢查後確認，艙體本身完好無損。
重啟阿伽門農營地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如果當年那種致命的原始真菌在火星上苟延殘喘了六年，且依然保有活性與毒性，它們極可能再次引發那場摧毀了阿伽門農號的失控感染。
理論上，這種菌株在沒有宿主的情況下根本熬不過六年，理論上，即便它們活下來了，也無法感染健康的人體，理論上，就算真的感染了，他們這次也備足了特效藥，一切都只是理論上。
但他們別無選擇。
宋星野從登陸艙上拆下幾塊太陽能電池板，拂去積塵後，驚喜地發現它們依然能夠運轉，這些陣列產生的電力，足以維持居住艙的供暖與照明。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些信號發射器也沒有徹底損壞，他們就能重新與地球取得聯繫。
「我們有了新營地，也有了新設備，」宋星野向同伴們宣布。
他本該體驗到勝利的喜悅，此刻卻只覺得疲憊不堪。
「而且，這裡的一切似乎都還能用。」
……
聯繫地球，這項任務令宋星野望而生畏，卻又無可迴避，阿伽門農遠征隊留下了一整套高帶寬通信設備和一台可旋轉的高增益天線，他除了呼叫地球，別無他法。
阿伽門農號的主指令艙重新充氣完畢後，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將這套老舊的通訊設備喚醒，重新校準計算機以計算地球的當前方位，並引導天線完成對準。
潛意識裡，他甚至暗自祈禱天線最好無法鎖定信號，那樣他就能多爭取幾個小時的喘息時間，不用去面對那必然的沉重交鋒，可惜，事與願違。
至少，他不必獨自承受這一切，他把米拉和韓敬叫到跟前。
「我們同舟共濟，」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嗎？」
米拉點了點頭，甩開散落的頭髮，勉強擠出一絲蒼白的微笑，韓敬沉聲答道：「準備好了。」
他按下開關，啟動攝像機，開始傳輸信號。
「地球呼叫中心，這裡是宋星野、韓敬和米拉，連線測試。」他匯報導，「我們已經抵達阿卡迪亞平原的阿伽門農營地遺址。」
他頓了頓，這僅僅是最容易啟齒的部分。
「我們深感遺憾……」他再次停頓，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無助地看向韓敬，但韓敬只是微微搖頭，無聲地對他比劃口型：你說。
他只得硬著頭皮重新面對鏡頭。
「很遺憾地通知你們，呃……我們在降落後，我是說，我們出現了一些傷亡。呃……只有我們三個活下來了。我真討厭幹這事，聽著，情況是這樣的。」
他深吸一口氣，用極快的語速把話倒了出來：「我們在降落時遭遇了嚴重危機，盛天虹和謝爾蓋已經犧牲，聽明白了嗎？」
說完，他一把切斷了攝像機，整個人仿佛虛脫般癱倒在地。
「好了，完事了。」
「匯報還沒結束吧？」韓敬皺了皺眉，「我們必須向他們交代更多細節，我還想先聽聽他們的指令。」
宋星野搖了搖頭，語無倫次地答道：「不，我是說……對，不，還沒完。」
「那我們，」
「信號傳到地球需要半小時才能收到回復，」宋星野打斷了他，「之後可能還要等上一陣子，才能聯繫到能做主的人，別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努力平復著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隨後重新接通了發射器，開始簡要匯報盛天虹隊長與謝爾蓋犧牲的詳細經過。
半個多小時後，監視器上終於跳出了畫面，畫面中的通訊員神情驚愕，看起來像是剛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
「呃，羲和號，信號已接通。」宋星野並不認識這個人，他顯然不是常規的當值通訊員。
「呃……這真是太好了。哇，能聽到你們的聲音真是太好了，我們之前快急瘋了，」
話音未落，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顯然是剛剛聽到了關於盛天虹和謝爾蓋陣亡的延時匯報。
那名技術人員眼底閃過極度的震驚。
「稍等。」他匆忙說道。
宋星野在心裡默默換算著地球時間，格林尼治標準時間05:45，這意味著當地時間是深夜12:45，航天中心所在的地方則是深夜11:45。
正值午夜交接班，他們發送的信號直接切入了第二班次的間隙，難怪回復如此緩慢，地面控制中心八成正忙著把相關高層從床上叫醒。
接下來的對話猶如陷入了泥沼，受制於漫長的信號延遲，宋星野和韓敬只能自顧自地說上許久，回答地球方面拋出的前置問題，同時對某些無意義的詢問置之不理。
隨後，他們切斷通訊，轉而收聽地球傳來的實時反饋，那些針對半小時前他們提問的延時回應。
幾輪溝通下來，壞消息接踵而至，首先，救援任務依舊希望渺茫，宋星野其實從未指望過能有奇蹟，他不斷追問，僅僅是出於一種近乎自虐的執念，非要親耳印證這個註定絕望的結論。
幾輪溝通下來，壞消息接踵而至，首先，救援任務依舊希望渺茫，宋星野其實從未指望過能有奇蹟，他不斷追問，僅僅是出於一種近乎自虐的執念，非要親耳印證這個註定絕望的結論。
其次，儘管地球上的工程師們沒有放棄，卻依然拿不出任何破局的新方案，他們三人唯一的生機，全部繫於停泊在火星南極的A國「海盜3號」返回火箭上。
此刻，地球上的指揮中心想必已經被蜂擁而至的數百名記者圍得水泄不通，儘管京州方面一直在極力拖延，但媒體怎麼可能不要求見人？
所以，當宋星野果斷拒絕接受採訪時，屏幕對面的工作人員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
「收到，」對方答覆道，「還有一件事要向你們通報，稍等片刻，我認為關於這部分，你們可能更想直接聽聽軌道力學專家的評估。」
原來那位軌道力學專家竟是一位中年女士。
「我們已經拿到了那枚A國火箭的全部設計參數，並將其輸入了發射窗口的軌跡矩陣中進行比對。核心結論是，即便精簡到極致，拋棄所有岩石樣本，清空一切非必要物資，不容許任何操作失誤，該火箭的燃料儲備，最多只能支撐140公斤的載荷進入火星軌道。
這是理論上的絕對極限值，我們強烈建議留出足夠的安全餘量。」
「收到，」宋星野面色鐵青地說，「那要是我們，」他猛地頓住了。
要是他們知道了怎麼辦？
地面工程師還沒意識到這個問題，但宋星野的腦海中已經炸開了一聲驚雷，要是這位專家直接在頻道里報出一百四十公斤這個數字，一切就全完了。
140公斤。
但一切都已經晚了，現在他們全都聽見了。
這意味著，他們之中註定只有兩人能夠踏上歸途。
……
在與地球的長途會議結束之後，一切似乎又陷入了停滯。
那架被稱作「蝴蝶號」的飛行器外觀平平無奇，甚至根本不像一架飛機，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堆單薄透明的塑料箔片隨意堆砌在一起。
火星大氣的密度僅為地球的百分之一，即便是得益於火星低重力的環境，要在如此稀薄的空氣中實現飛行，依然是一項違背直覺的挑戰。
要獲得足夠的升力，飛行器的翼面積必須達到地球同級飛機的四十倍，否則，它的飛行速度需要提升六倍，再或者，它的質量必須減輕四十倍。
「蝴蝶號」在設計上將輕量化與氣動性能推向了極致，以地球的標準來看，它的翼面積堪稱驚人，飛行速度更是直逼音速，但其自重卻幾乎為零。
機身蒙皮採用了一種薄如蟬翼卻異常堅韌的單分子塑料薄膜，機翼主梁並未採用金屬，而是加壓氣囊設計，如同氣球般的剛性結構賦予了機翼足夠的穩定性。
機身同樣依靠充氣技術支撐起骨架，內部則由超輕質的泡沫肋條將機翼撐起，塑造出高升力翼型。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給它起名叫『蝴蝶』嗎？」宋星野一邊檢查一邊問。
「因為它輕盈而脆弱，」韓敬看著那薄薄的機翼，「就像一隻蝴蝶。」
宋星野苦笑了一下。
「不，首席工程師在組裝完初號機時，搖著頭說：『嗯，長得真像只黃粉蝶。』名字就這麼定下來了。」
「等一下，」韓敬一把拉住他，「你剛才是怎麼規定的？不逗留，不勘探。」
「耽誤不了幾分鐘，」宋星野急切地說，「我們幾乎就在它頭頂上了，它絕對就在附近，而且應該顯眼得一眼就能看到。」
但事實並非如此，經過整整一個小時的拉網式搜尋，宋星野最終不得不挫敗地承認，「探路者號」仿佛真的憑空消失了。
就連他從漫遊車上拆下來的慣性導航系統也無濟於事，那玩意兒能將他們當前的位置精確到米，但那艘古董飛船的官方坐標卻有足足幾公里的誤差。
可即便如此，憑藉肉眼也該能發現它才對。
「我們明知道它就在這兒，」宋星野懊惱地說，「怎麼會找不到呢？」
「是沙塵。」韓敬提醒道，「仔細想想，這片區域是什麼時候停止運轉的？三十年前？這三十年裡火星刮過多少次沙塵暴？」
他沉思了片刻繼續說，「沙塵早就把它埋得嚴嚴實實，甚至和周圍的地貌融為一體了，如果現在踩上去，估計只會覺得那是一塊形狀古怪、結了塊的土包。」
「該死的沙塵。」宋星野沮喪地嘆息，「你說得對，是我疏忽了，搞不好我們剛才就直接從它旁邊路過，卻渾然不知，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前進。」韓敬原封不動地把他的話還了回去，「不繞路，不勘探，不觀光，只求速度，去阿伽門農號，不成功便成仁。」
「去阿伽門農號，不成功便成仁！」宋星野振作精神應和道，「走吧，咱們趕緊上路！」
……
他們疲憊不堪，陷入了極度的倦怠，那是一種抽乾了一切意識的徹底麻木，整個世界被無限壓縮，只剩下機械地抬起一隻腳，再邁出另一隻腳。
周圍的景色漸漸褪去了色彩，從他們最初著陸時的淺橙色，逐漸沉寂成了如焦磚般的深褐色，他們正踩在<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基岩上艱難跋涉。
但此刻，沒人還有閒心欣賞風景，更沒人向遠處眺望，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自己下一步要落腳的地面上。
宋星野一直攥著從漫遊車上拆下的慣性導航系統，死死盯著上面的位置數據，起初，他還會不時播報一下進度：「還剩三百公里。」
直到韓敬實在忍無可忍，讓他閉嘴，這種倒計時簡直像是在凌遲人的神經，他們誰都不敢去深想，萬一這台慣性導航系統也罷工了，萬一他們像錯失「探路者號」那樣，沒能找到阿伽門農號基地，結局將會怎樣。
兩百公里。
一百公里。
當他們終於摸到阿伽門農號營地的邊緣時，甚至足足愣了好幾分鐘，才勉強認出眼前那個金屬疙瘩是個廢棄的鑽井潤滑劑儲罐。
再往前走不遠，是一座地震監測站，不過此刻，所有人都已疲憊到了極點，根本無心好奇，這些高科技殘骸自然也無人問津。
他們機械地爬上一座沙丘的頂端，順著另一側緩緩往下走，直到幾乎要跌跌撞撞地一頭栽進營區中心時，才終於有人抬起了頭。
阿伽門農號的豐厚饋贈，就這樣赫然展現在他們眼前。
「我們到了。」韓敬的聲音輕得幾乎像是一聲呢喃。
宋星野猛地抬起頭：「我們到了，它就在那兒！」
米拉在身後顫聲呼喚著：「快過來，快過來！」
阿伽門農號的營地一片狼藉，登陸艙停泊在東面一公里外，像一朵半融化的蘑菇般<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防熱盾上，四周散落著防撞氣囊的殘片。
遺棄的設施在營地中隨處可見，廢置的燃料工廠和發電機房、兩個乾癟的居住艙、工具棚、穹頂溫室、六七座科研站、通信天線，以及用金屬板隨意搭就的棚屋。
成堆的垃圾與廢棄設備堆積如山，電纜和數據線如亂麻般糾纏蔓延，那些命定隕落的阿伽門農號船員們早已顧不上體面，他們當時滿腦子只有生存。
目之所及，全都覆蓋著厚厚的火星塵土。
阿伽門農號的發電設施早已徹底報廢，但居住艙的結構卻依然堅挺，儘管在火星的漫長歲月中，艙內的氣體已流失殆盡，但宋星野檢查後確認，艙體本身完好無損。
重啟阿伽門農營地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如果當年那種致命的原始真菌在火星上苟延殘喘了六年，且依然保有活性與毒性，它們極可能再次引發那場摧毀了阿伽門農號的失控感染。
理論上，這種菌株在沒有宿主的情況下根本熬不過六年，理論上，即便它們活下來了，也無法感染健康的人體，理論上，就算真的感染了，他們這次也備足了特效藥，一切都只是理論上。
但他們別無選擇。
宋星野從登陸艙上拆下幾塊太陽能電池板，拂去積塵後，驚喜地發現它們依然能夠運轉，這些陣列產生的電力，足以維持居住艙的供暖與照明。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些信號發射器也沒有徹底損壞，他們就能重新與地球取得聯繫。
「我們有了新營地，也有了新設備，」宋星野向同伴們宣布。
他本該體驗到勝利的喜悅，此刻卻只覺得疲憊不堪。
「而且，這裡的一切似乎都還能用。」
……
聯繫地球，這項任務令宋星野望而生畏，卻又無可迴避，阿伽門農遠征隊留下了一整套高帶寬通信設備和一台可旋轉的高增益天線，他除了呼叫地球，別無他法。
阿伽門農號的主指令艙重新充氣完畢後，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將這套老舊的通訊設備喚醒，重新校準計算機以計算地球的當前方位，並引導天線完成對準。
潛意識裡，他甚至暗自祈禱天線最好無法鎖定信號，那樣他就能多爭取幾個小時的喘息時間，不用去面對那必然的沉重交鋒，可惜，事與願違。
至少，他不必獨自承受這一切，他把米拉和韓敬叫到跟前。
「我們同舟共濟，」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嗎？」
米拉點了點頭，甩開散落的頭髮，勉強擠出一絲蒼白的微笑，韓敬沉聲答道：「準備好了。」
他按下開關，啟動攝像機，開始傳輸信號。
「地球呼叫中心，這裡是宋星野、韓敬和米拉，連線測試。」他匯報導，「我們已經抵達阿卡迪亞平原的阿伽門農營地遺址。」
他頓了頓，這僅僅是最容易啟齒的部分。
「我們深感遺憾……」他再次停頓，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無助地看向韓敬，但韓敬只是微微搖頭，無聲地對他比劃口型：你說。
他只得硬著頭皮重新面對鏡頭。
「很遺憾地通知你們，呃……我們在降落後，我是說，我們出現了一些傷亡。呃……只有我們三個活下來了。我真討厭幹這事，聽著，情況是這樣的。」
他深吸一口氣，用極快的語速把話倒了出來：「我們在降落時遭遇了嚴重危機，盛天虹和謝爾蓋已經犧牲，聽明白了嗎？」
說完，他一把切斷了攝像機，整個人仿佛虛脫般癱倒在地。
「好了，完事了。」
「匯報還沒結束吧？」韓敬皺了皺眉，「我們必須向他們交代更多細節，我還想先聽聽他們的指令。」
宋星野搖了搖頭，語無倫次地答道：「不，我是說……對，不，還沒完。」
「那我們，」
「信號傳到地球需要半小時才能收到回復，」宋星野打斷了他，「之後可能還要等上一陣子，才能聯繫到能做主的人，別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努力平復著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隨後重新接通了發射器，開始簡要匯報盛天虹隊長與謝爾蓋犧牲的詳細經過。
半個多小時後，監視器上終於跳出了畫面，畫面中的通訊員神情驚愕，看起來像是剛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
「呃，羲和號，信號已接通。」宋星野並不認識這個人，他顯然不是常規的當值通訊員。
「呃……這真是太好了。哇，能聽到你們的聲音真是太好了，我們之前快急瘋了，」
話音未落，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顯然是剛剛聽到了關於盛天虹和謝爾蓋陣亡的延時匯報。
那名技術人員眼底閃過極度的震驚。
「稍等。」他匆忙說道。
宋星野在心裡默默換算著地球時間，格林尼治標準時間05:45，這意味著當地時間是深夜12:45，航天中心所在的地方則是深夜11:45。
正值午夜交接班，他們發送的信號直接切入了第二班次的間隙，難怪回復如此緩慢，地面控制中心八成正忙著把相關高層從床上叫醒。
接下來的對話猶如陷入了泥沼，受制於漫長的信號延遲，宋星野和韓敬只能自顧自地說上許久，回答地球方面拋出的前置問題，同時對某些無意義的詢問置之不理。
隨後，他們切斷通訊，轉而收聽地球傳來的實時反饋，那些針對半小時前他們提問的延時回應。
幾輪溝通下來，壞消息接踵而至，首先，救援任務依舊希望渺茫，宋星野其實從未指望過能有奇蹟，他不斷追問，僅僅是出於一種近乎自虐的執念，非要親耳印證這個註定絕望的結論。
幾輪溝通下來，壞消息接踵而至，首先，救援任務依舊希望渺茫，宋星野其實從未指望過能有奇蹟，他不斷追問，僅僅是出於一種近乎自虐的執念，非要親耳印證這個註定絕望的結論。
其次，儘管地球上的工程師們沒有放棄，卻依然拿不出任何破局的新方案，他們三人唯一的生機，全部繫於停泊在火星南極的A國「海盜3號」返回火箭上。
此刻，地球上的指揮中心想必已經被蜂擁而至的數百名記者圍得水泄不通，儘管京州方面一直在極力拖延，但媒體怎麼可能不要求見人？
所以，當宋星野果斷拒絕接受採訪時，屏幕對面的工作人員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
「收到，」對方答覆道，「還有一件事要向你們通報，稍等片刻，我認為關於這部分，你們可能更想直接聽聽軌道力學專家的評估。」
原來那位軌道力學專家竟是一位中年女士。
「我們已經拿到了那枚A國火箭的全部設計參數，並將其輸入了發射窗口的軌跡矩陣中進行比對。核心結論是，即便精簡到極致，拋棄所有岩石樣本，清空一切非必要物資，不容許任何操作失誤，該火箭的燃料儲備，最多只能支撐140公斤的載荷進入火星軌道。
這是理論上的絕對極限值，我們強烈建議留出足夠的安全餘量。」
「收到，」宋星野面色鐵青地說，「那要是我們，」他猛地頓住了。
要是他們知道了怎麼辦？
地面工程師還沒意識到這個問題，但宋星野的腦海中已經炸開了一聲驚雷，要是這位專家直接在頻道里報出一百四十公斤這個數字，一切就全完了。
140公斤。
但一切都已經晚了，現在他們全都聽見了。
這意味著，他們之中註定只有兩人能夠踏上歸途。
……
在與地球的長途會議結束之後，一切似乎又陷入了停滯。
那架被稱作「蝴蝶號」的飛行器外觀平平無奇，甚至根本不像一架飛機，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堆單薄透明的塑料箔片隨意堆砌在一起。
火星大氣的密度僅為地球的百分之一，即便是得益於火星低重力的環境，要在如此稀薄的空氣中實現飛行，依然是一項違背直覺的挑戰。
要獲得足夠的升力，飛行器的翼面積必須達到地球同級飛機的四十倍，否則，它的飛行速度需要提升六倍，再或者，它的質量必須減輕四十倍。
「蝴蝶號」在設計上將輕量化與氣動性能推向了極致，以地球的標準來看，它的翼面積堪稱驚人，飛行速度更是直逼音速，但其自重卻幾乎為零。
機身蒙皮採用了一種薄如蟬翼卻異常堅韌的單分子塑料薄膜，機翼主梁並未採用金屬，而是加壓氣囊設計，如同氣球般的剛性結構賦予了機翼足夠的穩定性。
機身同樣依靠充氣技術支撐起骨架，內部則由超輕質的泡沫肋條將機翼撐起，塑造出高升力翼型。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給它起名叫『蝴蝶』嗎？」宋星野一邊檢查一邊問。
「因為它輕盈而脆弱，」韓敬看著那薄薄的機翼，「就像一隻蝴蝶。」
宋星野苦笑了一下。
「不，首席工程師在組裝完初號機時，搖著頭說：『嗯，長得真像只黃粉蝶。』名字就這麼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