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迷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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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時光是屬於謝爾蓋一個人的,這也是他一天中僅有的能獨處的時刻,他的睡眠需求一向很少,而隊裡的成年人們大清早總是慢吞吞的,大家最終也默認了他這種「想要在晨光中外出探索」的倔強,由著他獨自去溜達。

  可實際上,他壓根兒沒去探索什麼,他只不過是找了塊石頭背對著營地坐下,在那裡,他可以靜靜地眺望遠方,假裝自己並沒有被幽禁在這套讓人窒息的太空衣里。

  假裝他的朋友、他愛的音樂還有那些虛擬實境遊戲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假裝只要他閉上眼睛沉浸片刻,那熟悉的一切就會如約而至。

  但說到底,他只是渴望能有片刻的清靜,當初滿腔熱血地申請加入火星科考隊時,可沒人警告過他,這趟旅程將會徹底剝奪一個人的隱私。自從出發以來,他無時無刻不和同伴們黏在一起。

  哪怕只是為了解決一點生理需求,他也只能躲在狹小逼仄的廁所隔間裡草草了事,而且他敢肯定,只要他多待上幾分鐘,外面的大人就會立刻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揣測這孩子怎麼還不出來。

  選在清晨的火星上漫步,不過是為了尋覓片刻的獨處時光。

  沙塵暴仍在肆虐,但他早已習以為常,幾乎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居住艙的其中一側覆上了一層細密的塵埃,奇怪的是,塵埃僅僅沉積在這一側,也就是背風面。

  腳下的地面看著像沙地,但沙粒早已凝結得猶如混凝土般堅硬,地質學簡報中反覆提及的一個術語,「火星硬殼層」,此刻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他不想干坐著,便挑了附近最顯眼的地標,半公里外的一座小山丘,徑直爬了上去,這山丘實際上比看著矮得多,頂多也就二十米高。

  站在平坦的山頂,他環顧四周的石柱群,發現它們的高度出奇地一致,都離地約二十米,西南方向的景象也是如此,他暗想,自己對這裡的地形早已了如指掌。

  最初的地表應該比他現在所站的位置還要高,歷經數千年的風化,表層土壤逐漸被剝落,唯有像他腳下這種質地較硬的岩石得以倖存,巍然矗立。

  這定是眼下這種沙塵暴日積月累的傑作,宋星野曾自信滿滿地斷言,這裡的塵埃太細微,根本起不到任何侵蝕作用,但現在看來,這個過程或許需要數百萬年,甚至數十億年的漫長歲月。

  只要給足十億年的光陰,即便是再細小的塵埃,也足以將岩石消磨殆盡。

  話說回來,這場沙塵暴著實令人大失所望,他原以為會是歌里唱的那副光景,狂風呼嘯,飛沙走石:「復仇之神赤裸的長鞭將血肉滌盡,化作雪花石膏般的白骨。」

  他甚至幻想過一出帳篷就被黃沙掩埋的驚險橋段,可眼下,這充其量也就是個灰濛濛的霧霾天,連點雷電交加的動靜都沒見著。

  他回望來路,視線毫無阻礙,他們將充氣居住艙搭建在地面一處平緩的低洼處,透過半透明的艙壁,可以看到另外三位「火星人」正慢吞吞地爬起床。

  他心想,這幫傢伙連早飯都還沒吃呢,真是一群慢吞吞的傢伙。

  他本想用無線電呼叫他們打個招呼,但轉念一想,對方肯定會叫他回去幫忙給居住艙放氣打包,他們還得磨蹭好一陣子才能收拾停當,而他現在還不想回去。

  他順著這座迷你山丘的邊緣爬了下去,溜達著向下一座山丘走去。

  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盡情探索。

  ……

  另一邊,居住艙已經放氣並打包完畢,韓敬和米拉穿戴好裝備,宋星野也已準備就緒,車隊隨時可以出發。

  「宋星野呼叫謝爾蓋,」宋星野再次在公共頻道里廣播,「謝爾蓋,謝爾蓋,收到請回答。」

  這謝爾蓋到底跑哪兒去了?

  「可能是他防護服里的對講機出了故障,」韓敬猜測道,「他沒準能聽見你的聲音,但沒法回話。」

  就算無線電壞了,他似乎也不打算立刻趕回來,多半是被什麼有趣的東西絆住了腳。

  「謝爾蓋,我們接收不到你的信號,如果你能聽見,請立刻返回營地。謝爾蓋,請立刻返回。」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的無線電徹底癱瘓,他也應該會啟動應急信標,那玩意兒由獨立的熱電池供電,與防護服的其他系統完全隔離,哪怕防護服全面罷工,應急信標也照樣能正常工作。

  可他到底在哪兒呢?

  狂風裹挾著飛塵,早把他的足跡抹得一乾二淨,宋星野連他離開的方向都無從辨認,這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謝爾蓋,該回營了!」宋星野對著麥克風大喊,「謝爾蓋,我們在這兒。謝爾蓋,回營吧。」

  頻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

  此時的謝爾蓋倒沒怎麼放在心上,至少眼下還不著急,他正一邊溜達,一邊等著營地呼叫他,他心裡還在嘀咕其他人怎麼這麼磨蹭,不知不覺間,竟走得比原計劃遠了些。

  他低頭瞥了一眼時間,猛然驚覺竟然已經九點多了,他們到底在磨蹭什麼?怎麼連個無線電呼叫都沒有?

  他打開了對講機頻道,「這裡是謝爾蓋,正在連線,大家準備得怎麼樣了?」

  沒有回應。他撥弄了一下頻道切換鍵,隨後心裡猛地一沉,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發現無線電的紅色指示燈根本沒有亮。

  糟了,這套太空衣的無線電壞了,難怪一直沒聽到呼叫,營地那邊估計已經呼叫了他一個小時,這會兒肯定急得跳腳了。

  他又試著撥弄了幾次,會不會只是指示燈壞了,無線電其實沒毛病?

  「呼叫營地,我是謝爾蓋,收到請回答。」

  毫無動靜。

  「呃,我這就回去,稍微等我一下,好嗎?」

  他們絕對會氣瘋的。

  早上做太空衣自檢時應該確認過無線電的,但他核對檢查清單那會兒,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他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當時那盞紅燈到底亮沒亮。

  不過現在糾結這個已經沒意義了,他最好馬上趕回營地。

  他們肯定氣得臉都綠了。

  ……

  宋星野爬上附近一座台地的頂端,開始四下搜尋,站在高處,視野雖然開闊了許多,卻依然不見謝爾蓋的半點蹤影。

  沙塵暴仍在繼續,但懸浮在半空中的塵土對視線的影響微乎其微,風已經完全停了,四周死寂一片,暗淡的天空平滑如鏡,色彩均勻得就像是在一步之遙的光滑泥牆上噴塗出來的一樣。

  居高臨下望去,地平線本該在四五公里開外,此刻卻因沙塵的遮蔽而顯得影影綽綽,視線所及之處,根本沒有謝爾蓋的影子。

  宋星野只覺得眼前的地貌宛如一座天然迷宮,上百座小台地錯落交織,遮擋出了大片盲區,謝爾蓋極可能就恰好處於某座台地的背面。

  他再次嘗試呼叫:「謝爾蓋!聽到請回答,謝爾蓋!」

  他不可能迷路,他身上帶著慣性羅盤,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的完全迷失了方向,為什麼不啟動應急信標?

  「謝爾蓋!立刻報告位置!謝爾蓋!」

  ……

  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謝爾蓋心中的不安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他總覺得居住艙就在下一座山丘後面,不,是下下一座,或者是再下一座。

  他終於停下了腳步,營地不可能有這麼遠,他肯定是鬼使神差地從營地旁邊繞過去了。

  深呼吸,別慌。

  自從意識到該往回走之後,這已經是他第十次爬上小山丘四處張望了,方圓數公里內,空曠如野,空無一物。

  別慌,千萬別慌。

  漫天的沙塵如同一座光滑的磚紅色穹頂籠罩在頭頂,將整個世界死死困在其中。

  他絕對是走得太遠了,在這種鬼地方極容易迷失方向,所有的山丘看起來長得一模一樣,他剛才真該多留意一下周圍的地形,別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肯定是完美錯過了營地,不知怎麼就成了睜眼瞎,好吧,其實他並沒有迷路,只要折返就行了,他還能大體感知到方向。

  他抬頭試圖尋找太陽來辨別方位,但這毫無用處,天空中只有頭頂正上方隱約透出一塊稍微發亮的灰色光斑。

  他暗忖,或許是時候啟動應急信標了,雖說算不上生死攸關,但其他人估計已經急瘋了,只要發出信號,就能報個平安,還能提供無線電定位,引導他們過來接自己。

  他自我安慰著,這雖然算不上真正的緊急情況,但保險起見還是謹慎為妙,大家總不會因為他太過謹慎而責怪他吧?

  應急信標就裝在他太空衣後腰的位置,大概在平時長著<i class="icon icon-uniE040"></i><i class="icon icon-uniE056"></i>口袋的地方,他需要先弄破熱電池的密封層,然後拉動觸發拉環,讓裡面的化學物質混合反應,從而發射出求救信號。


  他反手摸到了應急信標的外殼,卻怎麼也摸不到觸發拉環,他努力扭頭往後看,那個本該裝著熱電池的卡槽,竟然空空如也!

  口袋的地方,他需要先弄破熱電池的密封層,然後拉動觸發拉環,讓裡面的化學物質混合反應,從而發射出求救信號。

  他反手摸到了應急信標的外殼,卻怎麼也摸不到觸發拉環,他努力扭頭往後看,那個本該裝著熱電池的卡槽,竟然空空如也!

  別慌……別慌。

  謝爾蓋拔腿狂奔起來。

  ……

  搜救隊找了整整一天,他們以營地為中心,呈螺旋狀向外網毯式搜索,韓敬和米拉好幾次激動地發現疑似腳印的痕跡,湊近一看才發現,那不過是岩石表面自然風化的凹坑。

  火星硬殼層上根本踩不出腳印,就算有,也會被風沙和沉降的塵埃迅速抹平,漫天的灰塵覆蓋了萬物,吞噬了所有的色彩對比,讓岩石、土壤和天空糊成了一片,難以分辨。

  他們將居住艙周圍一公里的範圍翻了個底朝天,緊接著又展開了第二輪更加細緻入微的搜索,他們絕望地翻找著岩石間的每一個凹痕、每一道狹窄的裂隙,不放過任何一條可能藏匿著受傷或昏迷的謝爾蓋的斷層和溝壑。

  毫無線索。

  直到夜幕降臨,他們才恍然驚覺:謝爾蓋再也不會回來了。

  ……

  同樣是在夜幕降臨之際,謝爾蓋意識到,自己永遠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已經漫無目的地跋涉了數個小時,他隱約記得自己當時在曠野中盲目地狂奔、慘叫,直到被砂岩上的一道裂隙絆倒摔了一跤,這才勉強恢復了理智。

  他在地球上引以為傲的絕對方向感,此刻在這顆異星上卻無情地背叛了他,他完全不知道隊友們在什麼方位,是一公里外,還是百里之外?他甚至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認定他失蹤,從而放棄營救撤離了。

  終於,他累得再也走不動了,只得勉強爬上這座仿佛永無止境的孤峰迷宮的頂端,放眼望去,儘是死寂荒蕪的火星大地。

  這裡的落日同樣令人大失所望,慘澹的日光一點點褪去,最終消融在一片磚紅色的薄霧之中。

  山丘中央被一條斷裂帶貫穿,兩側崖壁高低錯落,相差足有兩米,面對這處天然形成的凹地,他內心竟毫無波瀾,甚至帶著幾分荒誕的自嘲,伸手撫摸起那道裂痕。

  在這道裂隙<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的層狀砂岩中,竟然靜靜地躺著一具保存完好的化石,它看起來像是一簇烏黑髮亮的管狀物,底部盤結成團,頂端卻分支出十多根觸鬚。

  在同一岩層中,還散落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同類化石,從三米長的龐然大物到指甲蓋大小的微型個體,應有盡有。

  此外,還有許多形態各異的微小型化石,其物種的多樣性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我以我的名字,將你們命名為『火星生命謝爾蓋』。」他喃喃自語道。

  他現在能做的實在有限,他心裡很清楚,這套防護服需要定期維護,每天晚上,宋星野都會給它們更換氧氣發生器。

  雖然他不清楚那玩意兒具體是怎麼運作的,但他知道,僅剩的氧氣絕對撐不過今晚,在瀕臨崩潰的邊緣,他甚至能以近乎幻覺般的清晰度,回想起培訓時關於這套防護服生命維持系統的內容。

  當時的技術員言之鑿鑿地強調,這套防護服的制氧能力設計極限是整整二十個小時,這是絕對的紅線,那名技術員還輕鬆地開著玩笑:

  「當然啦,你們正常出艙,連四分之一的容量都用不完。」

  水循環器早已停止了工作,他的喉嚨乾澀緊縮,像被火燒一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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