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別無選擇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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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感覺宛如在萬丈高空走鋼絲,他全神貫注地操控著方向盤,死死盯著前方那條極細的山脊線,仿佛單憑意志力就能讓這輛沉重的漫遊車保持平衡。

  理論上聽起來很簡單,狹窄的山脊上沒有障礙物,沒有巨石,也沒有裂縫,只要死死咬住中線行駛,一切都不成問題。

  起初,山脊寬得簡直像是一條大路,順著平緩的坡度向下延伸,路面足以讓前方的三名隊員並肩而行。

  謝爾蓋甚至在最前面蹦蹦跳跳,不時好奇地探出頭,望望這邊的懸崖,又看看那邊的深淵。

  「指揮官,你那邊情況如何?」通信頻道里傳來宋星野的聲音。

  他按下對講鍵回復道:「目前一切順利。」

  「要是你覺得累了,想換我來開,隨時開口。」

  「收到,目前還能應付。」

  然而,隨著不斷深入,山脊線開始急劇收窄,窄到已經無法同時容納左右兩側的車輪,盛天虹將漫遊車橫了過來,使其車身與山脊垂直。

  「岩跳者」號配備了獨立轉向系統,他利用這一功能,將六個車輪全部原地轉動了九十度,這樣一來,漫遊車就能以橫向跨騎的姿態在山脊上移動。

  中間的兩個車輪穩穩壓在山脊的最頂端,而前後兩對車輪則利用懸掛支柱的極致伸展度,分別搭在山脊兩側的斜坡上,像螃蟹一樣緊貼著地形保持平衡,漫遊車的底盤幾乎快要擦到岩石,但這已是唯一的辦法。

  如此一來,漫遊車的加壓艙便直接懸空在了懸崖之外,透過舷窗,盛天虹的腳下就是無盡的斜坡,直指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前方,三名穿著艙外航天服的隊員已改排成一字長蛇陣,韓敬領頭,宋星野緊隨其後。

  這條讓「岩跳者」號舉步維艱的窄路,對徒步者來說倒還算寬敞,但他們依然放慢了腳步,因為步行同樣危機四伏。

  盛天虹心裡清楚,走在中間的宋星野處境最為兇險,按照結繩的規矩,一旦前方的謝爾蓋不慎失足滑下山脊一側,宋星野就必須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向山脊的另一側,利用繩索的拉力作為配重將人拽住,否則謝爾蓋下墜的動量會將所有人一起拖入深淵。

  盛天虹能敏銳地感知到路面的每一次顛簸和每一個車輪的細微打滑,他以毫釐不差的微操調整著轉向,死死咬住山脊線。

  橫向挪動的過程中,他雙眼布滿血絲,片刻不敢移開視線,直到後來終於有空瞥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鐘時,他才驚訝地發現,剛才那段令人窒息的路程其實連半小時都不到。

  山脊在腳下先是平緩下降,隨後又開始微微隆起,此時他們已度過了最險峻的半程,隨著山脊線再次逐漸變寬,視野也變得開闊起來,最終,「岩跳者」號的六個車輪再次全部穩穩地踩在了堅實的平地上。

  他的喉嚨依然火辣辣地痛,雙眼乾澀發癢,眼瞼內側仿佛被粗糙的砂紙狠狠打磨過一般。

  他們成功橫穿了這條支谷。

  但心裡都明白,下一道難關,絕不會這麼輕易就能闖過去。

  ……

  韓敬必須分出極大一部分精力來留意腳下的路況,在這種地方,無論身上有沒有掛著安全繩,一步踏空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她的雙腿卻像開啟了自動駕駛模式般機械地邁著步子,仿佛身體的控制權已經交給了別人,蜿蜒的山脊線向前方無限延伸,而韓敬的目光,則被兩側那浩瀚無垠的峽谷死死攫住了。

  陡峭的峽谷岩壁上,交織著深橙與淺黃相間的水平岩層,其間還夾雜著遊絲般的暗黑色紋理,在午後陽光的斜照下,這些古老的岩層折射出鑽石般璀璨的微光。

  連頭頂的天穹也被渲染得色彩斑斕,從地平線處那一抹近乎明亮的檸檬黃,向上漸漸過渡成深沉的陶土色,韓敬搜腸刮肚,也找不出更恰當的形容詞,這景象簡直美得令人窒息。

  它美得如此荒涼,如此狂野,勝過她此生見過的任何風景,她下意識地按下了麥克風,將這份震撼脫口而出。

  頻道里一片死寂,沒人回應,她回過頭,看向身後和自己用同一根繩索系在一起的兩名隊友。

  宋星野正一言不發地注視著眼前的奇景,而謝爾蓋則臉色慘白,死死咬著牙關,額頭上布滿冷汗。

  他嚇壞了,她心想。

  「岩跳者」號緊隨其後,正沿著山脊以極其扭曲的姿態橫向攀行,活像一隻巨大的機械蜘蛛。


  想讓這台龐然大物穩穩地騎在刀刃般的山脊上絕非易事,但它卻移動得如同行雲流水,仿佛徹底掙脫了重力的束縛。

  她不禁感嘆,這簡直是機械工程學上的奇蹟,不可否認,不管盛天虹作為指揮官有多少爭議,他絕對是個冷靜到可怕的頂尖駕駛員。

  看著謝爾蓋,她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憐憫,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此刻卻仿佛被抽空了靈魂。

  是他們用描繪的美好願景將他騙離了地球,而如今,他卻要和他們一起葬身於此,在這個荒蕪的紅色星球上被凍成冰冷的軀殼,在乾燥的刺骨寒風中逐漸脫水乾癟,最終被漫天黃沙永遠掩埋。

  對韓敬自己來說,這種結局尚可接受,她來之前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這對於謝爾蓋來說,未免也太殘忍了。

  她暗自嘆息,這孩子根本就不該離開他的音樂、他的朋友和他痴迷的虛擬網絡,他本該在地球上安然無恙地享受青春,和朋友們在震耳欲聾的電子樂中狂歡,去體驗生活,去學習如何去愛。

  「不,不能這麼想,這太失敗主義了。」她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

  可是,這裡真的太美了,他們如同滄海一粟,孤獨地置身於造物主宏偉的穹頂之下,俯瞰著這座自誕生之日起便從未有凡人涉足的壯麗深淵。

  在這一刻,韓敬的心中湧起了一種與世界和解的寧靜。

  ……

  隊伍在崎嶇的地形上又推進了三十公里,總共花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們便抵達了世界的盡頭。

  至少,眼前看起來的確如此。

  指揮官盛天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他平日裡就沉默寡言,此刻更是像演啞劇似的緊閉雙唇,只用生硬的手勢指示前進的方向,對其他人的任何詢問都充耳不聞。

  道路的盡頭出現得毫無預兆,前方的地平線透著一種怪異的違和感,它近得讓人心裡發毛,然後便突兀地斷崖式消失了。

  水手號峽谷自東向西橫貫火星表面,幾乎與赤道平行,它的最西端,從那片名為「夜之迷宮」的混沌迷局東側邊緣開始,一路向東延伸了兩千多公里,最終在盡頭分岔成無數條蜿蜒交錯的深溝。

  與地球上那些由水流沖刷而成的、規模小得可憐的峽谷不同,水手號峽谷也是一道徹徹底底的溝渠了。

  在億萬年前的時候,火星內部的岩漿涌動造就了塔爾西斯高地的巨大的隆起,而巨大的地質張力將火星的地殼生生撕裂了,就像是一塊正在烤箱裡發酵的麵包,表面裂開了的巨口。

  與此同時,在那股相同的地質構造力的作用下,火星的岩石地殼上還分布了許多規模很小的次生的裂縫,其形成的機制與主峽谷的如出一轍,他們之前艱難穿越的,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的裂縫」。

  但這一次,擺在他們面前的絕不是什麼地質的支脈。

  這是真正的水手號的主峽谷,毫無保留地向他們展現著它那龐大無比的身軀。

  韓敬靜靜地佇立在深淵的邊緣,目光投向了遠方,越過虛空後,一再的向遠處延伸。

  視線的盡頭根本看不到對岸的崖壁了,峽谷的寬度也早已超越了地平線的極限,天空中朦朧的顏色與深淵底部的塵靄交織相融在一起,看起來渾然一體,讓人徹底喪失了距離感。

  橫在他們面前的,先是一道垂直落差高達一公里的峭壁,緊接著是一段綿延至少十公里的、甚至更長的碎石的緩坡,那條斜坡一路向下扭曲著,最終消失在了濃重的沙塵的迷霧中。

  韓敬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有些敬畏的口氣。

  「老天啊,」她喃喃道,「我們……真的要下到那裡面去嗎?」

  盛天虹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聽起來有些沙啞:「是的,要下去,一直走到最底下。」

  他停頓了片刻,隨後補充了一句,聲音很微弱,幾乎差點就被無線電的聲音遮擋:「我們別無選擇。」

  ……

  盛天虹獨自沿著懸崖邊緣踱步,峽谷的底部早已被陰影吞噬,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感覺自己仿佛正站在一片漆黑的海洋邊緣,稍有不慎,就會墜入下方翻滾的黑色漩渦之中。

  謝爾蓋又一次跑來找他說話了,這一次,這個年輕人甚至連掩飾都放棄了,語氣里滿是苦苦的哀求,但盛天虹依然冷酷地將他打發走了。

  其實盛天虹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已經到了必須直面那個殘酷決定的時刻。


  返航的飛船運力有限,根本不可能帶走所有人。

  那麼,究竟該讓誰活下去?

  這是一個他一直拼命試圖逃避的現實,無論前路有多麼艱險,無論要付出多麼慘痛的代價,他都會拼盡全力把隊員們護送到返航飛船那裡。

  但當飛船點火升空的那一刻,他自己,絕不會坐在那個狹窄的返回艙里。

  ……

  親愛的塞芙娜:

  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封信發出去,但我答應過會給你寫信,就一定會做到,我們此刻正停留在峽谷的邊緣休整,明早就要下到谷底了,這絕對會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

  火星有一種荒涼而令人敬畏的美,粗獷且原始,比地球上任何一片沙漠都要荒蕪得多,人們總愛叫它「紅色星球」,但當我們真正降落在這裡時,才驚訝地發現它其實不是紅色的。

  它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黃褐色,比沙灘上的沙子顏色更深,非要比喻的話,它看起來更像是抹了花生醬……或者是烤得金黃的黃油麵包。

  那些深色的岩石帶著些許洋紅色,而在陰影處,則沉澱為暗淡的磚紅色。

  很抱歉沒能經常給你寫信,我每天都在想念你,衷心希望你一切都好,我還記得自己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生活也時常讓人感到灰心喪氣,但你千萬不要輕易放棄,你不需要逼著自己去當班上最受歡迎、最時髦的女孩,做最真實的你自己就好。

  我每天都會拿出你的照片看一看,老實說,我還是覺得女孩子剃光頭看著有點滑稽,不過既然大家都說這是一種新潮流,你的很多同齡人也都這麼打扮,那我想,可能真的是我太老古板了吧。

  真對不起,現在沒法每天和你通話了,地球正在逐漸轉到太陽的背面,而我們那根大功率的通信天線,卻遺憾地留在了那艘飛船里。

  替我好好照顧自己,專心學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向你保證。

  寫完後,韓敬在屏幕前反覆端詳著這封信,字裡行間是不是顯得太冷淡、太老氣橫秋了?她其實一直都不太懂得該如何跟青春期的女孩交流。

  她將落款的韓敬刪掉,改成了更顯親昵的小韓,然後又將整封信逐字逐句地檢查了一遍,生怕哪裡的語氣顯得太過生硬。

  還能再添點什麼呢?她不是已經告訴塞芙娜,火星的風景美得令人驚嘆了嗎?

  就在這時,夜幕降臨了,火星的兩顆小衛星在夜空中追逐嬉戲,較大的火衛一移動得極快,甚至憑肉眼就能察覺到它在星空中穿行的軌跡。

  僅僅一個夜晚的時間,它就能完成從新月到滿月、再變回新月的盈虧轉換。

  算了吧,這樣已經足夠了,她嘆了口氣,畢竟,她連什麼時候能把這封信發出去都還是個未知數。

  等明天他們下到深淵谷底之後……那裡的見聞,想必能給她提供不少新素材,讓她能在下一封信里和女孩多說點什麼吧。

  天剛蒙蒙亮,他們便開始沿著峽谷向下進發。

  前一天夜裡,宋星野已經在岩壁上打好了安全固定栓,隨後,他們將「岩跳者」全地形車連同物資一起,牢牢固定在下降支架上。

  他們先將車垂直吊降了約一點五公里,直到抵達下方的碎石坡,隨後,宋星野順著繩索降下,將車輛妥善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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