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事故的前因後果
沒有照片，沒有家書，雖然他知道薩沙未婚，這本來就是入選火星任務的標準之一，但他總覺得，薩沙在地球上總該有個牽掛的伴侶，然而，什麼都沒有。
盛天虹找到的唯一一件稱得上「私人物品」的東西，是一個紅黃相間的迷你娃娃屋，這件玩具混在一堆極具實用主義色彩的裝備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誕。
盛天虹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娃娃屋放入墓穴，陪伴在遺體身側。
米拉、宋星野、謝爾蓋，最後是韓敬，他們排著隊，依次向墓穴中撒下一鏟火星紅土，隨後默默地搬來石塊，壘起了一座簡陋的石冢。
盛天虹久久佇立，凝視著石冢，思緒萬千。
這還不算滅頂之災，他只能在心底這樣寬慰自己，失去了一名隊友，死於一場荒謬的意外，但這仍在我們可承受的底線之內。至少其他人都還活著，如果厄運就此打住，那我們已經算是得到眷顧了。
但有一點，他絕不敢向其他乘員吐露半個字，盛天虹的內心深處，正被巨大的恐懼吞噬。
「這次遠征能挺過去的。」盛天虹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念，仿佛那是某種咒語，「這次遠征一定能挺過去的。」
……
厄運似乎不打算就此收手。
宋星野一直通過視頻連線與地球的任務控制中心保持溝通，直到地球完全沉入火星的地平線以下。
屋漏偏逢連夜雨，負責信號中繼的軌道衛星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罷工了，這顆衛星已經在火星軌道上完美運行了整整七年，早不出問題晚不出問題，偏偏在最要命的時候徹底宕機。
失去了中繼衛星，他們每天只有在火星白晝、當地球處於視場範圍內時，才能與母星建立微弱的聯繫。
在徹底失去地面支援的情況下，宋星野只能孤軍奮戰，獨自排查故障直到深夜。
當其他乘員焦急地詢問進展時，他要麼只用幾句話敷衍了事，要麼乾脆充耳不聞。
當宋星野順著管線將光纖探頭逐一送入各個燃料罐後，傳回的影像殘酷地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測，「達爾文號」的燃料儲備已經徹底枯竭，滴水不剩。
當宋星野和盛天虹在飛船里忙得焦頭爛額時，韓敬和米拉正在外面揮舞著鐵鍬平整場地，隨後展開並充氣搭建了半球形的居住艙。
他們雖然幫不上「達爾文號」那邊的忙，但心裡清楚，無論接下來局勢如何惡化，這個居住艙都將是他們生存的底線。
隨著氣囊完全膨脹後，內部的生命維持系統也調試完畢，他們終於在這顆荒涼的星球上擁有了一個比較寬敞的避風港，這也是長達七個月的漫長航行以來，大家首次能真正享受到舒適的睡眠空間。
第二天傍晚，地球那邊還沒能給出最終的定論，通訊已經隨著地平線的消失而中斷了。
不過，結合宋星野的現場檢測數據和地面工程師的初步分析，之前那場可怕的災難的前因後果已經被完整推理了出來。
在火星，這顆布滿紅土的星球上，富含著高濃度的硫元素，卻由於缺乏臭氧層的保護，導致太陽的紫外線可以肆無忌憚地轟擊地表。
這種高強度的輻射導致了地表的附近游離著少量的，濃度甚至不到百萬分之一的，但極度活躍的被紫外線引起的硫自由基。
在「達爾文號」的燃料自動化生產系統，孜孜不倦的運轉的這七年裡，這種來自硫自由基的污染早已污染了所有的核心部件，無論是用於監測燃料液位的微機電傳感器，還是推進劑合成系統中的精密管線與密封圈，無一倖免。
而被污染的壓力傳感器最終傳回了虛假的讀數，微處理器卻依然像個傻子一樣盲目執行著以前的邏輯，才導致燃料生產系統一直在滿負荷的運轉。
最終，所有燃料罐的內部壓力都遠遠突破了最初的設計安全閾值，而那些本該作為最後一道防線的備用機械儀表，卻因為冷凝的積冰被徹底凍住，未能發出哪怕一聲的警報。
更可怕的是，那些高活性的硫自由基在漫長的時間裡，已經使隔離的液氧罐與推進劑生產系統的聚合物密封件，也發生了嚴重的硬化和脆化。
當薩沙按照常規程序敲擊歧管的時候，早就已經脆弱的密封件便發生了災難，高壓的液氧立即噴湧出來，引發的連鎖反應導致相鄰儲罐的密封件也接連爆裂。
在短短几分鐘內，所有的燃料罐全部開始潰決，而積攢了七年的寶貴燃料也都滲入了火星的乾涸的沙土中。
在「達爾文號」報廢之後，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備用的返航載具了。
「羲和號」上的全體乘員，似乎被徹底困在了這顆紅色的星球上。
……
宋星野正忙著處理「達爾文號」的故障，盛天虹指揮官則指示其他的乘員繼續在火星的表面開展科學考察。
他心裡清楚，無論飛船出了什麼岔子，若是讓大家無所事事地胡思亂想，只會讓局勢進一步的惡化。
按照當前的任務安排，他自己的工作是「視情況協助其他乘員」，不過眼下，似乎沒人需要他的幫忙。
他漸漸適應了火星的環境，起初，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格外陌生，地平線近得令人不安，岩石的質地粗糙得出人意料，陽光也泛著刺眼的焦黃色。
遠處山脊上暗黑色的岩石交錯，隨著太陽的推移，陰影變幻莫測，勾勒出詭異而斑駁的輪廓。
但如今，這一切都開始變得眼熟了。
謝爾蓋走了過來，與他並肩而立。
謝爾蓋身上的太空衣是亮青綠色的，與火星表面泛黃的橙色土壤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簡直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手裡拿著一份科學觀測清單，這是由五十所小學裡的尖子生們共同擬定的天體觀測項目表，不過此時此刻，他的注意力顯然更多地放在了盛天虹身上。
「你有兄弟嗎？」謝爾蓋突兀地問道。
盛天虹心頭一震，謝爾蓋怎麼知道他剛才正想著自己的哥哥？
他本以為對方只是想閒聊兩句打發時間，謝爾蓋這人向來不太擅長交際寒暄，但至少他現在正在努力嘗試。
「當然，」盛天虹謹慎地答道，「有的，我有個兄弟。」
「就一個？」
「對，就一個，比我大兩歲。」他頓了頓，反問道，「你呢？」
「一樣，是個哥哥。」謝爾蓋有些語無倫次，「不對，不對，是弟弟。我怎麼會說是哥哥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個弟弟，還是個半大孩子。」
盛天虹其實早就料到了，畢竟他看過這小子的檔案，不過，既然這孩子主動提起家事，他也很樂意順著話茬聊下去。
說來也怪，在長達七個月的漫長航程里，大家閒得發慌，謝爾蓋卻從未提過自己的家人，其他乘員也默契地沒有多問。
兩人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謝爾蓋又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人還不錯。」盛天虹回想了一下，「不過仔細琢磨琢磨，確實有點專橫。可能當哥哥的都這副德行吧。」
「這可是你說的。」謝爾蓋接了一句。
「那你弟弟呢？他怎麼樣？」盛天虹問。
謝爾蓋聳聳肩：「挺好的。」
他停頓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
盛天虹敏銳地察覺到，這孩子在微微發抖，到底怎麼了？緊接著，謝爾蓋壓低聲音問道：「你……有沒有對你兄弟做過什麼特別混蛋的事？」
盛天虹感覺心臟驟停了一拍，隨後才恢復了跳動，「比如呢？」
「比如背叛他？或者讓他替你頂包撒謊？諸如此類的事，你懂的。」
盛天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深究，這孩子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些？
他環顧四周，尋找脫身的藉口，米拉已經繞到了飛船背面，不在視線內；韓敬正蹲在一塊岩石旁作業，正在撬動石頭，試圖採集下方的土壤樣本，檢測有沒有躲過紫外線輻射的有機物質痕跡。
「失陪一下，」盛天虹說道，「韓敬那邊可能需要搭把手，介意我先過去嗎？」
謝爾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盛天虹一邊走一邊陷入了深思，這孩子懂的，他心想。
不知怎的，謝爾蓋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他簡直跟我太像了，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難道我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愧疚的氣息？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看出來？
……
「這簡直是胡扯！」謝爾蓋大聲抗議道，「純屬胡扯！這些燃料罐怎麼可能會是空的？」
眾人圍坐在那張權當會議桌的小摺疊托盤旁。
「這還有意義嗎？」宋星野反問道。
他疲憊地靠在駕駛台的扶手上，雙眼緊閉，他顯然嚴重睡眠不足，滿臉都是倦意。
「起飛的時候是滿的，進近著陸的時候也是滿的，怎麼一轉眼就空了？」謝爾蓋不依不饒。
「我已經解釋過一遍了，」宋星野聲音沙啞，「不想再說第二遍。」
「糾結原因已經沒有意義了，」盛天虹指揮官乾脆地打斷了他們，「我現在需要的是應對方案。」
「任務應急預案里是怎麼說的？」韓敬問道，「預案里包含這種突發狀況嗎？」
盛天虹答道：「應急預案指示，我們需要啟動『達爾文號』自帶的推進劑生產設備，就地製造新型推進劑。」
「那問題出在哪裡？」韓敬追問，「把腐蝕的密封件換掉，把斷裂的管道焊好，然後重啟設備繼續跑就行了。沒錯，我們可能會錯過最初的發射窗口期，但最終還是能搞定的，對吧？」
「問題就在於，」宋星野依然閉著眼睛，「我們根本做不到。」
「為什麼？」
「推進劑加工廠的運作原理，是利用反應堆產生的熱量來合成火箭燃料，」宋星野耐著性子解釋，「畢竟這整個過程需要龐大的能量支撐。」
「所以呢？」
「能量來源於隨『達爾文號』一起降落的那個小型閉式循環核反應堆，反應堆通過渦輪機將熱能轉化為電能，這意味著裡面有大量的運動部件，而導致設備癱瘓的罪魁禍首，就是火星塵埃滲入了反應堆內殼。」
「軸承被沙塵卡死了？」韓敬明白了過來。
「軸承磨損後就會抱死，導致發動機卡殼，高溫摩擦最終會讓那些部件直接焊死在一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更換？」
宋星野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了他，「冷卻劑一旦停止循環，管道就會因為熱壓過載而爆裂。冷卻劑漏光後，反應堆堆芯的溫度就會失控飆升，燃料棒隨之膨脹，撐破套管。到頭來，整個反應堆就成了一堆散發著致命輻射的廢鐵。想修？我們連靠近它都做不到。」
「車諾比？」謝爾蓋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就坐在一個正在熔毀的核反應堆旁邊？」
「沒那麼誇張。」宋星野攤開雙手，「如果你是擔心被放射性煙霧噴一臉，那大可不必，但從根本上來說，推進劑製造系統已經徹底報廢，永遠也無法修復了。」
「所以，所謂的應急預案徹底成了廢紙一張？」
「當初設計預案的時候，壓根沒人覺得我們還會需要去倒騰那個核反應堆，」宋星野聳了聳肩，「估計設計師連想都沒想過這種極端情況。」
艙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謝爾蓋打破了沉默，「難道就這麼被困死在這裡？地球那邊的救援隊要多久才能趕到？」
盛天虹搖了搖頭：「地球上不會組織救援行動的。」
「但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謝爾蓋急了，「當地球上的人發現我們出事了，他們肯定會，」
「我已經把情況匯報給總部了，」盛天虹沉聲說道，「目前我們只能完全靠自己。」
「那我們究竟該怎麼辦？」謝爾蓋幾乎絕望了。
盛天虹點了點頭：「這就是我們目前面臨的最大難題，不是嗎？」
再也沒有人說話。
過了半晌，盛天虹再次開口：「好了，干坐在這裡唉聲嘆氣也無濟於事，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吧。宋星野，韓敬，你們倆再仔細琢磨琢磨，拿出幾個備用方案來。」
「你的意思是，我們已經是個死人了，對吧？」謝爾蓋喃喃自語，「我們已經死了，只不過是一群還沒倒下的行屍走肉。」
沒有人回答他。
盛天虹找到的唯一一件稱得上「私人物品」的東西，是一個紅黃相間的迷你娃娃屋，這件玩具混在一堆極具實用主義色彩的裝備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誕。
盛天虹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娃娃屋放入墓穴，陪伴在遺體身側。
米拉、宋星野、謝爾蓋，最後是韓敬，他們排著隊，依次向墓穴中撒下一鏟火星紅土，隨後默默地搬來石塊，壘起了一座簡陋的石冢。
盛天虹久久佇立，凝視著石冢，思緒萬千。
這還不算滅頂之災，他只能在心底這樣寬慰自己，失去了一名隊友，死於一場荒謬的意外，但這仍在我們可承受的底線之內。至少其他人都還活著，如果厄運就此打住，那我們已經算是得到眷顧了。
但有一點，他絕不敢向其他乘員吐露半個字，盛天虹的內心深處，正被巨大的恐懼吞噬。
「這次遠征能挺過去的。」盛天虹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念，仿佛那是某種咒語，「這次遠征一定能挺過去的。」
……
厄運似乎不打算就此收手。
宋星野一直通過視頻連線與地球的任務控制中心保持溝通，直到地球完全沉入火星的地平線以下。
屋漏偏逢連夜雨，負責信號中繼的軌道衛星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罷工了，這顆衛星已經在火星軌道上完美運行了整整七年，早不出問題晚不出問題，偏偏在最要命的時候徹底宕機。
失去了中繼衛星，他們每天只有在火星白晝、當地球處於視場範圍內時，才能與母星建立微弱的聯繫。
在徹底失去地面支援的情況下，宋星野只能孤軍奮戰，獨自排查故障直到深夜。
當其他乘員焦急地詢問進展時，他要麼只用幾句話敷衍了事，要麼乾脆充耳不聞。
當宋星野順著管線將光纖探頭逐一送入各個燃料罐後，傳回的影像殘酷地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測，「達爾文號」的燃料儲備已經徹底枯竭，滴水不剩。
當宋星野和盛天虹在飛船里忙得焦頭爛額時，韓敬和米拉正在外面揮舞著鐵鍬平整場地，隨後展開並充氣搭建了半球形的居住艙。
他們雖然幫不上「達爾文號」那邊的忙，但心裡清楚，無論接下來局勢如何惡化，這個居住艙都將是他們生存的底線。
隨著氣囊完全膨脹後，內部的生命維持系統也調試完畢，他們終於在這顆荒涼的星球上擁有了一個比較寬敞的避風港，這也是長達七個月的漫長航行以來，大家首次能真正享受到舒適的睡眠空間。
第二天傍晚，地球那邊還沒能給出最終的定論，通訊已經隨著地平線的消失而中斷了。
不過，結合宋星野的現場檢測數據和地面工程師的初步分析，之前那場可怕的災難的前因後果已經被完整推理了出來。
在火星，這顆布滿紅土的星球上，富含著高濃度的硫元素，卻由於缺乏臭氧層的保護，導致太陽的紫外線可以肆無忌憚地轟擊地表。
這種高強度的輻射導致了地表的附近游離著少量的，濃度甚至不到百萬分之一的，但極度活躍的被紫外線引起的硫自由基。
在「達爾文號」的燃料自動化生產系統，孜孜不倦的運轉的這七年裡，這種來自硫自由基的污染早已污染了所有的核心部件，無論是用於監測燃料液位的微機電傳感器，還是推進劑合成系統中的精密管線與密封圈，無一倖免。
而被污染的壓力傳感器最終傳回了虛假的讀數，微處理器卻依然像個傻子一樣盲目執行著以前的邏輯，才導致燃料生產系統一直在滿負荷的運轉。
最終，所有燃料罐的內部壓力都遠遠突破了最初的設計安全閾值，而那些本該作為最後一道防線的備用機械儀表，卻因為冷凝的積冰被徹底凍住，未能發出哪怕一聲的警報。
更可怕的是，那些高活性的硫自由基在漫長的時間裡，已經使隔離的液氧罐與推進劑生產系統的聚合物密封件，也發生了嚴重的硬化和脆化。
當薩沙按照常規程序敲擊歧管的時候，早就已經脆弱的密封件便發生了災難，高壓的液氧立即噴湧出來，引發的連鎖反應導致相鄰儲罐的密封件也接連爆裂。
在短短几分鐘內，所有的燃料罐全部開始潰決，而積攢了七年的寶貴燃料也都滲入了火星的乾涸的沙土中。
在「達爾文號」報廢之後，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備用的返航載具了。
「羲和號」上的全體乘員，似乎被徹底困在了這顆紅色的星球上。
……
宋星野正忙著處理「達爾文號」的故障，盛天虹指揮官則指示其他的乘員繼續在火星的表面開展科學考察。
他心裡清楚，無論飛船出了什麼岔子，若是讓大家無所事事地胡思亂想，只會讓局勢進一步的惡化。
按照當前的任務安排，他自己的工作是「視情況協助其他乘員」，不過眼下，似乎沒人需要他的幫忙。
他漸漸適應了火星的環境，起初，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格外陌生，地平線近得令人不安，岩石的質地粗糙得出人意料，陽光也泛著刺眼的焦黃色。
遠處山脊上暗黑色的岩石交錯，隨著太陽的推移，陰影變幻莫測，勾勒出詭異而斑駁的輪廓。
但如今，這一切都開始變得眼熟了。
謝爾蓋走了過來，與他並肩而立。
謝爾蓋身上的太空衣是亮青綠色的，與火星表面泛黃的橙色土壤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簡直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手裡拿著一份科學觀測清單，這是由五十所小學裡的尖子生們共同擬定的天體觀測項目表，不過此時此刻，他的注意力顯然更多地放在了盛天虹身上。
「你有兄弟嗎？」謝爾蓋突兀地問道。
盛天虹心頭一震，謝爾蓋怎麼知道他剛才正想著自己的哥哥？
他本以為對方只是想閒聊兩句打發時間，謝爾蓋這人向來不太擅長交際寒暄，但至少他現在正在努力嘗試。
「當然，」盛天虹謹慎地答道，「有的，我有個兄弟。」
「就一個？」
「對，就一個，比我大兩歲。」他頓了頓，反問道，「你呢？」
「一樣，是個哥哥。」謝爾蓋有些語無倫次，「不對，不對，是弟弟。我怎麼會說是哥哥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個弟弟，還是個半大孩子。」
盛天虹其實早就料到了，畢竟他看過這小子的檔案，不過，既然這孩子主動提起家事，他也很樂意順著話茬聊下去。
說來也怪，在長達七個月的漫長航程里，大家閒得發慌，謝爾蓋卻從未提過自己的家人，其他乘員也默契地沒有多問。
兩人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謝爾蓋又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人還不錯。」盛天虹回想了一下，「不過仔細琢磨琢磨，確實有點專橫。可能當哥哥的都這副德行吧。」
「這可是你說的。」謝爾蓋接了一句。
「那你弟弟呢？他怎麼樣？」盛天虹問。
謝爾蓋聳聳肩：「挺好的。」
他停頓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
盛天虹敏銳地察覺到，這孩子在微微發抖，到底怎麼了？緊接著，謝爾蓋壓低聲音問道：「你……有沒有對你兄弟做過什麼特別混蛋的事？」
盛天虹感覺心臟驟停了一拍，隨後才恢復了跳動，「比如呢？」
「比如背叛他？或者讓他替你頂包撒謊？諸如此類的事，你懂的。」
盛天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深究，這孩子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些？
他環顧四周，尋找脫身的藉口，米拉已經繞到了飛船背面，不在視線內；韓敬正蹲在一塊岩石旁作業，正在撬動石頭，試圖採集下方的土壤樣本，檢測有沒有躲過紫外線輻射的有機物質痕跡。
「失陪一下，」盛天虹說道，「韓敬那邊可能需要搭把手，介意我先過去嗎？」
謝爾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盛天虹一邊走一邊陷入了深思，這孩子懂的，他心想。
不知怎的，謝爾蓋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他簡直跟我太像了，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難道我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愧疚的氣息？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看出來？
……
「這簡直是胡扯！」謝爾蓋大聲抗議道，「純屬胡扯！這些燃料罐怎麼可能會是空的？」
眾人圍坐在那張權當會議桌的小摺疊托盤旁。
「這還有意義嗎？」宋星野反問道。
他疲憊地靠在駕駛台的扶手上，雙眼緊閉，他顯然嚴重睡眠不足，滿臉都是倦意。
「起飛的時候是滿的，進近著陸的時候也是滿的，怎麼一轉眼就空了？」謝爾蓋不依不饒。
「我已經解釋過一遍了，」宋星野聲音沙啞，「不想再說第二遍。」
「糾結原因已經沒有意義了，」盛天虹指揮官乾脆地打斷了他們，「我現在需要的是應對方案。」
「任務應急預案里是怎麼說的？」韓敬問道，「預案里包含這種突發狀況嗎？」
盛天虹答道：「應急預案指示，我們需要啟動『達爾文號』自帶的推進劑生產設備，就地製造新型推進劑。」
「那問題出在哪裡？」韓敬追問，「把腐蝕的密封件換掉，把斷裂的管道焊好，然後重啟設備繼續跑就行了。沒錯，我們可能會錯過最初的發射窗口期，但最終還是能搞定的，對吧？」
「問題就在於，」宋星野依然閉著眼睛，「我們根本做不到。」
「為什麼？」
「推進劑加工廠的運作原理，是利用反應堆產生的熱量來合成火箭燃料，」宋星野耐著性子解釋，「畢竟這整個過程需要龐大的能量支撐。」
「所以呢？」
「能量來源於隨『達爾文號』一起降落的那個小型閉式循環核反應堆，反應堆通過渦輪機將熱能轉化為電能，這意味著裡面有大量的運動部件，而導致設備癱瘓的罪魁禍首，就是火星塵埃滲入了反應堆內殼。」
「軸承被沙塵卡死了？」韓敬明白了過來。
「軸承磨損後就會抱死，導致發動機卡殼，高溫摩擦最終會讓那些部件直接焊死在一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更換？」
宋星野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了他，「冷卻劑一旦停止循環，管道就會因為熱壓過載而爆裂。冷卻劑漏光後，反應堆堆芯的溫度就會失控飆升，燃料棒隨之膨脹，撐破套管。到頭來，整個反應堆就成了一堆散發著致命輻射的廢鐵。想修？我們連靠近它都做不到。」
「車諾比？」謝爾蓋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就坐在一個正在熔毀的核反應堆旁邊？」
「沒那麼誇張。」宋星野攤開雙手，「如果你是擔心被放射性煙霧噴一臉，那大可不必，但從根本上來說，推進劑製造系統已經徹底報廢，永遠也無法修復了。」
「所以，所謂的應急預案徹底成了廢紙一張？」
「當初設計預案的時候，壓根沒人覺得我們還會需要去倒騰那個核反應堆，」宋星野聳了聳肩，「估計設計師連想都沒想過這種極端情況。」
艙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謝爾蓋打破了沉默，「難道就這麼被困死在這裡？地球那邊的救援隊要多久才能趕到？」
盛天虹搖了搖頭：「地球上不會組織救援行動的。」
「但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謝爾蓋急了，「當地球上的人發現我們出事了，他們肯定會，」
「我已經把情況匯報給總部了，」盛天虹沉聲說道，「目前我們只能完全靠自己。」
「那我們究竟該怎麼辦？」謝爾蓋幾乎絕望了。
盛天虹點了點頭：「這就是我們目前面臨的最大難題，不是嗎？」
再也沒有人說話。
過了半晌，盛天虹再次開口：「好了，干坐在這裡唉聲嘆氣也無濟於事，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吧。宋星野，韓敬，你們倆再仔細琢磨琢磨，拿出幾個備用方案來。」
「你的意思是，我們已經是個死人了，對吧？」謝爾蓋喃喃自語，「我們已經死了，只不過是一群還沒倒下的行屍走肉。」
沒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