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最後的準備
米拉站在MEM火星著陸艙模型的艙口處，透明面罩下的面容清晰可見。「好了，宋星野，準備好進去了嗎？」
「準備好了，米拉。」
宋星野在這片人造的火星表面上，刻意放慢動作，朝登火艙模型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就在他掙扎著向前挪步時，胸前的懸吊安全帶突然猛烈收緊，將他整個人向上狠拽了一下。他踉蹌著險些摔倒，這套加壓太空衣充氣後內部氣壓極高，像個氣球般裹住他的身體，一旦失去平衡便完全無法自救。
他像一棵被砍斷的樹般轟然倒下。
他雙手撐在滿是泥土的地上，單膝跪地。地上鋪著一層粉紅色的碎石，他正身處太空人們戲稱為「碎石堆」的模擬火星表面上，這片區域地表基本平坦，因為任務規劃者們希望將登火艙安全地降落在平原上。
該死的安全帶。
「感覺怎麼樣，宋星野？需要幫忙嗎？」
不，不用，我自己能行。
宋星野被固定在火星重力模擬器上，胸前的安全帶繫著纜繩，一直連到上方的支架，纜繩穿過滑輪組，剛好抵消了他三分之二的體重。這重力感確實和火星上一模一樣，但火星上絕不會有這種滑稽的玩意兒，每走一步，背後都有根笨重的繩子在不可預測地亂晃。
要想站直身子，他得先用力蹬地，借著安全帶的拉力挺直腰板，然後雙腳在泥地里不停倒騰，生怕一個重心不穩又向後栽倒。
他總算站定了，雙腿有些發軟，兩臂徒勞地微微張開以保持平衡。透過頭盔，他聽到了技術人員發出的掌聲。
「別理那幫人。」米拉安慰道。
「明白。」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再試一次，米拉。」
「慢慢來，星野，這才是我的好搭檔……」
他邁著緩慢的步伐，實際上，在這種狀態下，抬腳容易落腳難。每邁出一步，他都感覺自己仿佛在飛起來，最終踩在泥土上，這種感覺就像在游泳。
不過，他總算開始掌握一點訣竅了。生命維持背包的重量向後拉扯著他，慣性又總讓他偏離路線，每次想要改變方向，都得提前規劃好接下來的四五步路。
那台登火艙模型靜靜地矗立在前方，沐浴在泛光燈下，顯得遙不可及。模型艙門大開，艙內螢光燈的光芒照亮了它由硬木和塑料拼接而成的構造。
在模擬場地不遠處，停放著一台全尺寸的火星車模型，車頭上裝配的電視攝像機轉動著暗色的鏡頭。攝像機正進行著實時直播，宋星野覺得自己此刻在鏡頭前，活像一隻在籠子裡踱步的大猩猩。
而米拉顯然早已習慣了在模擬火星重力下行走，仿佛天生就適應這種環境。
他們此刻正在模擬第二次艙外活動——火星漫步，這也是太空人首次進行實質性的艙外作業。第一次艙外活動將由指令長盛天虹獨自完成，預計耗時一小時，根據任務計劃，首次出艙的主要目的是測試太空衣系統和整體機動性，檢查著陸後的機械電子設備狀態，並解決可能出現的通訊系統故障。盛天虹在首次出艙期間不會進行太多科學實驗，僅負責採集少量的應急表面土壤樣本。
當然，這背後還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目的。
整個地球的目光，都將聚焦於人類首次踏上火星的那一刻，那個男人邁出的第一小步。因此，所有的面子工程，插旗、拍攝足跡與國旗的合影，最好都在這第一個小時內搞定，這樣一來，他們就有希望在剩下的時間裡專心做些正經的科學工作了。
宋星野覺得這倒也無可厚非，他明白在這些事情上必須做出妥協，但有時他還是會覺得荒誕，堂堂航天局，竟然要根據電視收視率來規劃火星探測任務。
他終於挪到了登火艙外，在艙口下方的梯子底部停步時，他又踉蹌了一下。
模擬主管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宋星野，這次我們想讓你試著把SNAP核輔助動力系統拆下來。」
「明白。」他強壓下疲憊與煩躁，像個木偶般踮起腳尖艱難轉身，直到正面朝向火星車，這才拖著沉重的身軀，一步步踩過嘎吱作響的沙石地。
模擬的火星表面實驗包SEP已經展開，銀色和金色的設備箱散落在地上，其間布滿了蛛網般錯綜複雜的電源線和數據線。部分線路還未接通，用於向地球傳輸信號的天線也尚未安裝，SNAP同位素溫差發電機就安置在這個小型設施的一側。宋星野的任務是將鈽燃料罐裝入其中來啟動它，這個燃料罐，確切地說，是眾多模擬燃料罐中的一個，目前正卡在火星車尾部的支架上，那是一個長約一米的細長圓柱體，被嚴嚴實實地封裝在石墨保護罐內。
他抓起一根機械抓杆，扣動扳機，抓杆末端的小鉗口隨之張開，試圖夾住燃料罐。加壓的彈性太空衣手套與他的手指頑強對抗著，要想握緊抓杆，簡直就像是在用力捏一個硬邦邦的橡膠球，稍不留神就會脫手。
好不容易撐開鉗口後，他不得不用雙手引導著它，艱難地套住燃料罐的末端。
他拼命想把燃料罐從支架上拽下來，可這該死的東西死活卡在上面，紋絲不動。
突然，機械鉗口從燃料罐上滑脫，他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倒退。頭盔里只聽見他的呼吸聲，以及安全帶鋼纜摩擦發出的金屬聲。
「有什麼好建議嗎？」他喘著粗氣問。
「別急。讓我來試試。」
他索性偷偷靠在懸吊纜繩上喘口氣，而米拉則從登火艙里倒退著爬了出來。她身上沒有掛載重力懸吊系統，只能在沉重的太空衣壓迫下艱難前行，動作顯得格外遲緩。
她順著梯子爬下，接過機械抓杆。在宋星野的協助下，她將夾爪扣在燃料罐上，開始用力拉拽，身體甚至大幅度後傾，腳跟深陷進干硬的泥土中，但燃料罐依然不肯鬆動。
模擬主管在頻道里喊道：「哎呀，你們倆想休息一下嗎？那玩意兒卡得可真夠緊的。」
「不行，」米拉咬牙道，「星野，咱們來簡單粗暴的，你拿好這根抓杆，過來。」
「好。」他從她手中接過抓杆，動作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扣動扳機的姿勢。
「現在。」她伸手從他腰帶的掛繩上解下地質錘，「給我用力拉，夥計。」
宋星野雙手緊緊握住抓杆，身體後仰，拼命往後拖拽。
米拉則揮舞起地質錘，像高爾夫球揮桿一樣高高掄起；穿著厚重的太空衣，她必須扭動整個身體才能完成這套猛擊動作。
每一次錘擊，宋星野都能感受到燃料罐傳來的劇烈震動。
「沒用。」
「那可未必。」
她像擲鏈球的運動員一樣旋轉身體，雙手握錘，對著那個石墨罐狠狠砸下最後一擊。
咔嚓一聲，石墨罐裂成了兩半。
燃料罐終於脫落了，宋星野踉蹌著向後倒去，靴子在泥地里胡亂摩擦，他揮舞手臂試圖穩住身形。多虧了懸吊纜繩的支撐，剛好拉住他沒有一屁股摔在地上。
掉落的燃料罐像接力棒一樣在地上滾落，直直掉進了一旁的窪地里。
米拉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他身邊，反光的面罩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嘿，你還好吧？」
「沒事，燃料罐怎麼樣了？」
兩人彎下腰，查看那個躺在粉色碎石堆里的小金屬圓筒，只見沿著金屬接縫處，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幹得真漂亮，」米拉嘲弄地說，「這下可好，我們在火星上引爆核彈了。」
「幸好這只是個模型，真傢伙應該結實得多。」
「但願如此。」
「好了，各位，」模擬主管在頻道里發話，「遙測數據顯示你們倆的心率都偏高，剛才那通折騰確實夠嗆。原地休息五分鐘，然後我們快進到一小時後的進度繼續。」
科學主管衝進模擬場，氣急敗壞地吼道：「該死的，你又搞砸了，宋星野！你又弄壞了我寶貴的SEP，而且還嚴重超時了半個鐘頭！」
宋星野已經摘下頭盔，正坐在一輛全地形火星車上。頭盔放在膝蓋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沖科學主管笑了笑：「別這麼緊張，主管，這不過是場模擬訓練罷了。」
主管個子不高但氣勢逼人，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此刻憋得通紅，他在鋪滿沙礫的模擬火星表面上來回踱步，踩起陣陣飛塵。「可這已經是我近三次SEP部署演練中的第三次失敗了……」
近期的訓練強度極大，緊湊的日程安排迫使宋星野和隊友們連續數周每天都要進行長達十八個小時的高強度訓練。看著主管沒完沒了地來迴轉悠，他的耐心也快耗盡了。「我可沒精力在這兒跟你爭辯，主管。」但出於禮貌，他還是得給個說法。
「聽著，」他耐著性子對主管說，「我理解你的挫敗感，但你得認清現實，主管。在地球上做野外考察，你有大把的時間，哪怕花上幾天幾周去慢條斯理地分析樣本都行。但在太空中完全是兩碼事，每次火星出艙活動只能持續短短几個小時，單次時間甚至比阿波羅登月任務還要短。所以我們必須把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秒，這些模擬訓練其實就是，」他揮了揮手尋找合適的詞，「一種排練。這跟你的常規工作方式截然不同，在航天領域，這叫『時間線操作』。」
主管氣得直跳腳，「見鬼！我非得寫一份正式的備忘錄去投訴不可，整個操作流程簡直一團糟，那些飛行控制中心的人根本就不懂怎麼科學地規劃任務！」
「但這就是模擬訓練的意義所在啊，主管，我們就是要提前把可能出毛病的地方都暴露出來。」宋星野嘴角忍不住浮現出一絲笑意，但他趕忙強忍了下去。「對不起，主管。我能體會你的心情，真的。」
主管盯著他。「哦，是嗎？那你怎麼還沒徹底倒向那幫搞任務控制的官僚陣營？」
宋星野皺起眉頭：「這話說得太不公平了。」
主管的怒氣似乎稍微消退了一些，他在火星車旁坐下，比起太空人那身蓬鬆龐大的白色加壓服，他的身形顯得越發矮小。「宋星野，我想我得提前知會你一聲，我打算退出這個項目了。」
宋星野吃了一驚，「你不能這麼做。」主管可是這次火星勘探的首席地質研究員，如果他中途退出，整個任務的科學價值將大打折扣。「別衝動，主管。」
「哦，我沒開玩笑，我已經基本決定了。」他面色陰沉地環顧著這個巨大的室內沙坑，「事實上，今天的荒唐事已經讓我徹底下定了決心。而且，宋星野，如果你作為一個科學家還有點良知的話，你也應該辭職。」
你瘋了吧，主管？好不容易能派一個真正的科學家上火星，你竟然要打退堂鼓？
主管搖搖頭：「不，在這套系統里，你充其量只能算個高級技工。星野，『搜神號』任務在工程操作層面確實堪稱完美，但在科學探索層面，完全就是阿波羅計劃的悲哀重演，你看看這些。」
他用力揮手，指向偌大的模擬場地：「看看所有這些所謂要用到火星上的高科技裝備，滑輪、纜繩、模塊化設備運輸車、那輛像沙灘玩具一樣的破車，還有載重量連幾百斤都不到的漫遊車。更別提你剛才戴著那雙氣球一樣的手套，像個小丑似的笨手笨腳地擺弄那根滑稽抓杆的樣子了！」
他顯然憤怒到了極點，「星野，你只要睜開眼睛看看四周，就知道預算究竟傾斜到了何種荒謬的地步。你知道嗎？航天局為了研發一種能在火星惡劣環境下持久挺立的旗幟面料，所花的經費甚至比我整個SEP項目的預算還要多！」
操作性。當主管吐出這個詞時，語氣中充滿了鄙夷，仿佛這是一句骯髒的髒話。宋星野曾想，如果換作自己處於主管的位置，或許也會同樣憤世嫉俗。但身處一線，他看到了必須妥協的平衡，任何一個太空計劃，尤其是像「搜神號」火星登陸這種在預算邊緣試探的冒險項目，都必須是工程操作性與科學研究性的結合體，因為在嚴酷的太空中，如果沒有萬無一失的操作性，一切高尚的科學性都將成為一紙空談。
「準備好了，米拉。」
宋星野在這片人造的火星表面上，刻意放慢動作，朝登火艙模型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就在他掙扎著向前挪步時，胸前的懸吊安全帶突然猛烈收緊，將他整個人向上狠拽了一下。他踉蹌著險些摔倒，這套加壓太空衣充氣後內部氣壓極高，像個氣球般裹住他的身體，一旦失去平衡便完全無法自救。
他像一棵被砍斷的樹般轟然倒下。
他雙手撐在滿是泥土的地上，單膝跪地。地上鋪著一層粉紅色的碎石，他正身處太空人們戲稱為「碎石堆」的模擬火星表面上，這片區域地表基本平坦，因為任務規劃者們希望將登火艙安全地降落在平原上。
該死的安全帶。
「感覺怎麼樣，宋星野？需要幫忙嗎？」
不，不用，我自己能行。
宋星野被固定在火星重力模擬器上，胸前的安全帶繫著纜繩，一直連到上方的支架，纜繩穿過滑輪組，剛好抵消了他三分之二的體重。這重力感確實和火星上一模一樣，但火星上絕不會有這種滑稽的玩意兒，每走一步，背後都有根笨重的繩子在不可預測地亂晃。
要想站直身子，他得先用力蹬地，借著安全帶的拉力挺直腰板，然後雙腳在泥地里不停倒騰，生怕一個重心不穩又向後栽倒。
他總算站定了，雙腿有些發軟，兩臂徒勞地微微張開以保持平衡。透過頭盔，他聽到了技術人員發出的掌聲。
「別理那幫人。」米拉安慰道。
「明白。」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再試一次，米拉。」
「慢慢來，星野，這才是我的好搭檔……」
他邁著緩慢的步伐，實際上，在這種狀態下，抬腳容易落腳難。每邁出一步，他都感覺自己仿佛在飛起來，最終踩在泥土上，這種感覺就像在游泳。
不過，他總算開始掌握一點訣竅了。生命維持背包的重量向後拉扯著他，慣性又總讓他偏離路線，每次想要改變方向，都得提前規劃好接下來的四五步路。
那台登火艙模型靜靜地矗立在前方，沐浴在泛光燈下，顯得遙不可及。模型艙門大開，艙內螢光燈的光芒照亮了它由硬木和塑料拼接而成的構造。
在模擬場地不遠處，停放著一台全尺寸的火星車模型，車頭上裝配的電視攝像機轉動著暗色的鏡頭。攝像機正進行著實時直播，宋星野覺得自己此刻在鏡頭前，活像一隻在籠子裡踱步的大猩猩。
而米拉顯然早已習慣了在模擬火星重力下行走，仿佛天生就適應這種環境。
他們此刻正在模擬第二次艙外活動——火星漫步，這也是太空人首次進行實質性的艙外作業。第一次艙外活動將由指令長盛天虹獨自完成，預計耗時一小時，根據任務計劃，首次出艙的主要目的是測試太空衣系統和整體機動性，檢查著陸後的機械電子設備狀態，並解決可能出現的通訊系統故障。盛天虹在首次出艙期間不會進行太多科學實驗，僅負責採集少量的應急表面土壤樣本。
當然，這背後還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目的。
整個地球的目光，都將聚焦於人類首次踏上火星的那一刻，那個男人邁出的第一小步。因此，所有的面子工程，插旗、拍攝足跡與國旗的合影，最好都在這第一個小時內搞定，這樣一來，他們就有希望在剩下的時間裡專心做些正經的科學工作了。
宋星野覺得這倒也無可厚非，他明白在這些事情上必須做出妥協，但有時他還是會覺得荒誕，堂堂航天局，竟然要根據電視收視率來規劃火星探測任務。
他終於挪到了登火艙外，在艙口下方的梯子底部停步時，他又踉蹌了一下。
模擬主管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宋星野，這次我們想讓你試著把SNAP核輔助動力系統拆下來。」
「明白。」他強壓下疲憊與煩躁，像個木偶般踮起腳尖艱難轉身，直到正面朝向火星車，這才拖著沉重的身軀，一步步踩過嘎吱作響的沙石地。
模擬的火星表面實驗包SEP已經展開，銀色和金色的設備箱散落在地上，其間布滿了蛛網般錯綜複雜的電源線和數據線。部分線路還未接通，用於向地球傳輸信號的天線也尚未安裝，SNAP同位素溫差發電機就安置在這個小型設施的一側。宋星野的任務是將鈽燃料罐裝入其中來啟動它，這個燃料罐，確切地說，是眾多模擬燃料罐中的一個，目前正卡在火星車尾部的支架上，那是一個長約一米的細長圓柱體，被嚴嚴實實地封裝在石墨保護罐內。
他抓起一根機械抓杆，扣動扳機，抓杆末端的小鉗口隨之張開，試圖夾住燃料罐。加壓的彈性太空衣手套與他的手指頑強對抗著，要想握緊抓杆，簡直就像是在用力捏一個硬邦邦的橡膠球，稍不留神就會脫手。
好不容易撐開鉗口後，他不得不用雙手引導著它，艱難地套住燃料罐的末端。
他拼命想把燃料罐從支架上拽下來，可這該死的東西死活卡在上面，紋絲不動。
突然，機械鉗口從燃料罐上滑脫，他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倒退。頭盔里只聽見他的呼吸聲，以及安全帶鋼纜摩擦發出的金屬聲。
「有什麼好建議嗎？」他喘著粗氣問。
「別急。讓我來試試。」
他索性偷偷靠在懸吊纜繩上喘口氣，而米拉則從登火艙里倒退著爬了出來。她身上沒有掛載重力懸吊系統，只能在沉重的太空衣壓迫下艱難前行，動作顯得格外遲緩。
她順著梯子爬下，接過機械抓杆。在宋星野的協助下，她將夾爪扣在燃料罐上，開始用力拉拽，身體甚至大幅度後傾，腳跟深陷進干硬的泥土中，但燃料罐依然不肯鬆動。
模擬主管在頻道里喊道：「哎呀，你們倆想休息一下嗎？那玩意兒卡得可真夠緊的。」
「不行，」米拉咬牙道，「星野，咱們來簡單粗暴的，你拿好這根抓杆，過來。」
「好。」他從她手中接過抓杆，動作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扣動扳機的姿勢。
「現在。」她伸手從他腰帶的掛繩上解下地質錘，「給我用力拉，夥計。」
宋星野雙手緊緊握住抓杆，身體後仰，拼命往後拖拽。
米拉則揮舞起地質錘，像高爾夫球揮桿一樣高高掄起；穿著厚重的太空衣，她必須扭動整個身體才能完成這套猛擊動作。
每一次錘擊，宋星野都能感受到燃料罐傳來的劇烈震動。
「沒用。」
「那可未必。」
她像擲鏈球的運動員一樣旋轉身體，雙手握錘，對著那個石墨罐狠狠砸下最後一擊。
咔嚓一聲，石墨罐裂成了兩半。
燃料罐終於脫落了，宋星野踉蹌著向後倒去，靴子在泥地里胡亂摩擦，他揮舞手臂試圖穩住身形。多虧了懸吊纜繩的支撐，剛好拉住他沒有一屁股摔在地上。
掉落的燃料罐像接力棒一樣在地上滾落，直直掉進了一旁的窪地里。
米拉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他身邊，反光的面罩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嘿，你還好吧？」
「沒事，燃料罐怎麼樣了？」
兩人彎下腰，查看那個躺在粉色碎石堆里的小金屬圓筒，只見沿著金屬接縫處，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幹得真漂亮，」米拉嘲弄地說，「這下可好，我們在火星上引爆核彈了。」
「幸好這只是個模型，真傢伙應該結實得多。」
「但願如此。」
「好了，各位，」模擬主管在頻道里發話，「遙測數據顯示你們倆的心率都偏高，剛才那通折騰確實夠嗆。原地休息五分鐘，然後我們快進到一小時後的進度繼續。」
科學主管衝進模擬場，氣急敗壞地吼道：「該死的，你又搞砸了，宋星野！你又弄壞了我寶貴的SEP，而且還嚴重超時了半個鐘頭！」
宋星野已經摘下頭盔，正坐在一輛全地形火星車上。頭盔放在膝蓋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沖科學主管笑了笑：「別這麼緊張，主管，這不過是場模擬訓練罷了。」
主管個子不高但氣勢逼人，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此刻憋得通紅，他在鋪滿沙礫的模擬火星表面上來回踱步，踩起陣陣飛塵。「可這已經是我近三次SEP部署演練中的第三次失敗了……」
近期的訓練強度極大，緊湊的日程安排迫使宋星野和隊友們連續數周每天都要進行長達十八個小時的高強度訓練。看著主管沒完沒了地來迴轉悠，他的耐心也快耗盡了。「我可沒精力在這兒跟你爭辯，主管。」但出於禮貌，他還是得給個說法。
「聽著，」他耐著性子對主管說，「我理解你的挫敗感，但你得認清現實，主管。在地球上做野外考察，你有大把的時間，哪怕花上幾天幾周去慢條斯理地分析樣本都行。但在太空中完全是兩碼事，每次火星出艙活動只能持續短短几個小時，單次時間甚至比阿波羅登月任務還要短。所以我們必須把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秒，這些模擬訓練其實就是，」他揮了揮手尋找合適的詞，「一種排練。這跟你的常規工作方式截然不同，在航天領域，這叫『時間線操作』。」
主管氣得直跳腳，「見鬼！我非得寫一份正式的備忘錄去投訴不可，整個操作流程簡直一團糟，那些飛行控制中心的人根本就不懂怎麼科學地規劃任務！」
「但這就是模擬訓練的意義所在啊，主管，我們就是要提前把可能出毛病的地方都暴露出來。」宋星野嘴角忍不住浮現出一絲笑意，但他趕忙強忍了下去。「對不起，主管。我能體會你的心情，真的。」
主管盯著他。「哦，是嗎？那你怎麼還沒徹底倒向那幫搞任務控制的官僚陣營？」
宋星野皺起眉頭：「這話說得太不公平了。」
主管的怒氣似乎稍微消退了一些，他在火星車旁坐下，比起太空人那身蓬鬆龐大的白色加壓服，他的身形顯得越發矮小。「宋星野，我想我得提前知會你一聲，我打算退出這個項目了。」
宋星野吃了一驚，「你不能這麼做。」主管可是這次火星勘探的首席地質研究員，如果他中途退出，整個任務的科學價值將大打折扣。「別衝動，主管。」
「哦，我沒開玩笑，我已經基本決定了。」他面色陰沉地環顧著這個巨大的室內沙坑，「事實上，今天的荒唐事已經讓我徹底下定了決心。而且，宋星野，如果你作為一個科學家還有點良知的話，你也應該辭職。」
你瘋了吧，主管？好不容易能派一個真正的科學家上火星，你竟然要打退堂鼓？
主管搖搖頭：「不，在這套系統里，你充其量只能算個高級技工。星野，『搜神號』任務在工程操作層面確實堪稱完美，但在科學探索層面，完全就是阿波羅計劃的悲哀重演，你看看這些。」
他用力揮手，指向偌大的模擬場地：「看看所有這些所謂要用到火星上的高科技裝備，滑輪、纜繩、模塊化設備運輸車、那輛像沙灘玩具一樣的破車，還有載重量連幾百斤都不到的漫遊車。更別提你剛才戴著那雙氣球一樣的手套，像個小丑似的笨手笨腳地擺弄那根滑稽抓杆的樣子了！」
他顯然憤怒到了極點，「星野，你只要睜開眼睛看看四周，就知道預算究竟傾斜到了何種荒謬的地步。你知道嗎？航天局為了研發一種能在火星惡劣環境下持久挺立的旗幟面料，所花的經費甚至比我整個SEP項目的預算還要多！」
操作性。當主管吐出這個詞時，語氣中充滿了鄙夷，仿佛這是一句骯髒的髒話。宋星野曾想，如果換作自己處於主管的位置，或許也會同樣憤世嫉俗。但身處一線，他看到了必須妥協的平衡，任何一個太空計劃，尤其是像「搜神號」火星登陸這種在預算邊緣試探的冒險項目，都必須是工程操作性與科學研究性的結合體，因為在嚴酷的太空中，如果沒有萬無一失的操作性，一切高尚的科學性都將成為一紙空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