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模擬訓練
你開始有被害妄想了，米拉。
放心說吧。
話音剛落，窗外的石膏景觀開始飛速下掠。
「摩擦生熱。」宋星野說著，目光掃過傳感器上不斷攀升的飛船下表面溫度。
根據當前的方案設計，這種雙錐體飛行器是各承包商研究出的最先進的MEM構型。這種可容納四人的飛行器，將以機腹朝下的方式進入大氣層，然後像飛機一樣滑翔下降。因此，它的整個底部都覆蓋著耐熱面板，形成一個巨大的散熱器，用以吸收火星稀薄大氣分子撞擊產生的巨大能量。
「準備好迎接通訊中斷。」模擬器冷冰冰的聲音再次響起，「待會兒見，夥計們。」
「但願如此。」米拉說。
宋星野的舷窗外，一片粉紅色的等離子體光芒正逐漸匯聚、增亮。
米拉哼了一聲：「就會唬人。」
「我倒覺得挺酷的。」宋星野低聲說。
兩人開始密切監視著眼前的系統顯示屏，並與固定在控制台上的核對卡一一比對。接下來的模擬操作漸漸變得例行公事，甚至有些乏味……
宋星野心知肚明，如果這一切是真的，當飛船越陷越深，第一次減速時的拉扯感定會真切地傳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喉嚨里劇烈跳動。這套模擬系統是專為工程師設計的，根本不是給太空人練手的，粗糙得像皮影戲，連最基本的運動模擬都沒有。然而，在這靜止的艙室里，模擬中那些碎片化的細節，卻足以勾動他的想像，讓他仿佛親身經歷了從軌道沖向火星表面的全過程。
一個孩子氣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要是這一切都是真的，該多好。他多想直接跳過未來那些充滿訓練和不確定性的漫長歲月。
哦，我太想要這個了。真的，太想要了。
他心想，就算是和米拉搭檔，也值了。
十三萬米高度。即將進入大氣層表面控制啟動階段。
「我來。」米拉說著，雙手握住了操縱杆和踏板。
在這次計算機模擬的俯衝中，雙錐體已經深入大氣層，巨大的動壓使得前向姿態火箭失效。同時，大氣也稠密到足以讓雙錐體的氣動控制面開始與空氣發生相互作用。
宋星野意識到，這雙錐體飛船，簡直就是太空飛行器和飛機前所未有的一次詭異結合。
「動壓正在上升，」宋星野報數，「十二萬帕。」
「明白。」米拉回應。
隨後，最後的推進器關閉。飛船徹底轉變為滑翔機，完全依靠氣動控制面來維持姿態和飛行軌跡。
舷窗外的等離子體輝光達到了極致，粉紅、黃、藍白三色交織，隨著電腦濾鏡的切換，色彩的變化清晰可見。
米拉攥著操縱杆和踏板，抱怨著那套老掉牙的氣動控制系統：「這反應也太遲鈍了！」
她猛地前推操縱杆，「想降速，升降舵收下，尾翼收起，結果它跟死了一樣，又卡住了。趕緊調槳距，穩住下降率，重新握杆，升降舵收起，升力沒了，尾翼下墜。反應呢……啊！終於來了！現在我就像頭在泥里打滾的豬！」
宋星野很清楚，與大多數陸基飛機相比，雙錐體的飛行是更困難的。駕駛它更像是在開船：你只能先調整好控制面，然後靜靜等待新的構型切入稀薄的氣流，再緩慢地改變飛行姿態。
「一百零三米！」他喊道。
「來了，」米拉說，「準備首次副翼滾轉反轉。」
在計算機中，雙錐體向右傾斜了八十度。宋星野眯眼盯著傾斜的景象；由於電視攝像機控制機構的故障，跟蹤鏡頭微微顫抖，那片石膏模型也跟著晃動起來。
雙錐體的設計，就是要在火星高層大氣中完成一系列S形的轉彎。
飛行路徑的選擇，關鍵在於能量的精打細算：飛行器必須在抵達著陸點前耗盡軌道動能，但同時，在飛行軌跡的每一個階段，它又必須保有足夠的能量飛向那個著陸點。因此，它必須巧妙地協調雙錐體產生的升力和下降過程中的動能，像散熱一樣，將多餘的能量精準消耗掉……
「超速了，」米拉低聲念叨，「85度。86度。左偏航修正。來吧，模擬器。這就是你給我們設的坎兒嗎？左偏航。好的。開始。好的。第一次滾轉完成。開始。第二次滾轉反轉。」米拉的聲音嚴肅起來。
宋星野覺得她對這些「遊戲」未免太較真了。
此刻，在模擬中，雙錐體正以數倍於當地音速的驚人速度疾馳。它依舊裹挾著光芒，劃破火星的夜空，在無垠的荒原上留下一道道蒸汽尾跡，將巨大的聲能如海嘯般傾瀉在這片億萬年來從未被驚擾過的死寂之地。
他承認，這絕對是任務中最壯觀的一幕，是任何一個飛行員的夢想。
他不禁有些悵然地想，那架夭折的太空梭，或許也曾體會過這種感覺。從軌道上優雅地俯衝而下，掠過廣袤的沙漠，與龍飛船那種背朝下、一頭栽進大海的方式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人類當初放棄太空梭時，也一併失去了太多壯麗與詩意。
「六萬一千米，」他念道。
進入狀態。將空氣制動器降至65%。採集大氣數據。
「收到。」
宋星野撥動了一個模擬開關。在真正的雙錐體上，此刻會有一排皮托管從表面伸出，用來測量動壓和空速。
「看起來不錯，」米拉說，「剛出第三輪。」她朝宋星野咧嘴一笑，「嘿，沒準兒咱們真能熬過這次極限模擬。」
也許吧。五萬米。
第四輪。
那片未被虛假的等離子體光暈遮蔽的石膏板，再次傾倒。
好了，從滾轉姿態改出。改出……來吧寶貝……從滾轉姿態改出……見鬼。
「得，」宋星野心想，「每個模擬設計者都會挑個地方給你使絆子。」他的胃一陣抽緊。
姿態指示器瘋狂晃動。米拉飛快地操作著控制裝置，眼睛掃過應急檢查單。「氣動面卡住了，只有部分權限。見鬼！這又是哪兒出問題了？」
宋星野看向舷窗外。米拉無法從滾轉中改出，窗外的風景已經傾斜超過九十度；在計算機的想像中，雙錐體幾乎完全底朝天了。
「建議你終止模擬。」模擬器的聲音平靜地在無線電靜默中響起。
「去你的。」米拉啐了一口，根本不理它，繼續按著清單檢查儀器，撥動開關。
宋星野意識到，飛行員在這種時候就該這麼做。通讀手冊，保持邏輯，但動作要快。試A方案。不行就試B方案。再不行就C方案……
但此刻，石膏板構成的景觀已完全顛倒，那些仿造的火山口和峽谷，此刻就像懸在頭頂的深紅色穹頂。
宋星野震驚地意識到，從出現第一個故障跡象到現在，僅僅過了幾秒鐘。這就是你擁有的全部時間：幾秒鐘，去查明一個可能涉及多個複雜環節、成因錯綜複雜的故障。
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一旦出事，你必須立刻做出決斷，否則就是死。
我們必須終止。
米拉甚至懶得回答；她只是更加瘋狂地繼續著手上的操作。
傾斜的地形越來越近，壓迫感撲面而來。雙錐體開始進入高超聲速旋轉。
「終止！」他再次沖米拉喊道，「趕緊停了，米拉！一旦失控，我們就完了！」
艙內的燈光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模擬火星天空的影像如走馬燈般從舷窗外呼嘯而過。一個滑稽的畫面突然閃過他的腦海：一台小型電視攝像機的機械臂在石膏地板上瘋狂打轉，拍攝到的畫面在空中天旋地轉。
如果這是真的，此刻我的腦袋正劇烈地撞擊著頭盔，內耳被科里奧利力攪得天翻地覆。如果這是真的，飛船就要解體了，也許在我失去意識之前就會。
MEM，我們建議你終止。我們建議，
「米拉！天啊！米拉！」
一陣劇烈的震顫，一股白色的石膏粉塵猛地噴濺開來。
景觀凝固了。
「歡迎來到火星，」模擬超級計算機的聲音響起，「我們正在計算你撞出的隕石坑有多大。」
「破爛玩意兒！」米拉怒吼著，一把扯下頭盔，狠狠地砸向那艘虛假的飛船。
兩人從模擬器後部爬了出來。從外面看，它就像一架小型輕型飛機的機頭，駕駛艙部分被粗暴地截斷，敞開的尾部垂著密密麻麻的電線和臍帶纜。
技術人員正咧嘴笑著看他們：「嘿，米拉，你把我們的相機干廢了。直接懟進石膏板里了，感覺如何？」
米拉沒笑。她徑直走到宋星野面前，用還戴著手套的手指指著他的臉，厲聲喝道：「咱們在飛的時候，你最好別給我發號施令！」
他覺得這反應更多的是好笑，而非不安，他早就料到她會這樣爆發。大多數時候，他都能應付米拉，而她雖然粗魯，但似乎也做好了在這類訓練中把他當成平等夥伴的準備。「命令？我？你才是飛行員，米拉。」
「你最好記住這一點！」說完，她怒氣沖沖地快步離開，去參加事後的匯報會了。
盛天虹穿著淺藍色連體工作服，雙手插兜地溜達過來：「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宋星野聳聳肩，開始脫手套，「很快她就會把技術人員罵得狗血淋頭，然後是模擬器，然後是你，最後……一路罵到總指揮。我不過是第一個撞槍口上的，是個開頭。她只是受不了失敗。」
「她並沒有失敗，」盛天虹說，「剛才那種情況，誰也救不回來。」
「高超聲速旋轉。」
「我寫過一本關於高超聲速旋轉的書，」他說，宋星野懷疑他肚子裡藏著個傳奇故事，「我懂這裡面的道道。但即便在那之前，你也沒有任何機會。」
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不想等那個匯報會嗎？」匯報會可是又臭又長、折磨人的正式流程。
他想了想：「可那次點火操作，儀表上根本沒顯示。而且RCS在那個階段根本不可能點火，燃料早就耗光了。」
「你以為你搞懂了，」他咧嘴一笑，「一個接一個的陷阱，對吧？」
「老天，」他把手套塞進頭盔里，「有時候我真覺得這些人就是存心要我們失敗。」
不。只是你必須經歷上百次的失敗，才能在真正關鍵的時刻成功。再說，這就是模擬存在的意義。模擬飛行里從沒死過人。說到底，這次試飛主要還是為了驗證雙錐體的設計，而不是考驗飛行員的水平。
宋星野承認，這話不假。雙錐體模擬器實在太不受歡迎了，只有那些真正的模擬器狂人，那些為了在輪換中獲得更好席位而拼命刷模擬時間的人，才會考慮用它。
人們喜歡的是宋星野和米拉這樣的人。
「我覺得這玩意兒永遠也飛不起來，」盛天虹說，「出問題的可能性太大了。在模擬里，雙錐體的墜機率高得離譜……」
可惜米拉沒有這種旁觀者的視角。
「她可能是我們現有的最佳人選，」盛天虹輕聲說。
聽到她這麼說，宋星野有些意外。
盛天虹繼續說：「她一直在拼盡全力。她傾盡所有，想把雙錐體從那個失敗的漩渦里拉出來。她讓MEM活下來的努力，比我想像中任何人都更接近成功。」
「對了，」他拍了拍宋星野的後背，手掌的重量透過他那件壓力服的厚重感清晰地傳來，「你剛才的表現也相當不錯。你選擇終止，是當時次優的正確選擇。」
「那最優的是什麼？」
「米拉那種拼法。走吧，」他拍著他的背，「待會兒我請你喝杯咖啡。」
兩人並肩走出了培訓大樓。
……
盛天虹和季馬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三人置身於一間會議室，這裡專為「搜神號」著陸點選址委員會準備。
牆上貼滿了火星的各種影像資料：水手號軌道器拍攝的照片、地質調查局繪製的地圖、彩色的地層剖面圖，還有地質勘測數據。
靠牆的長桌旁，成堆的圖表、圖片和活頁夾摞得滿滿當當。
宋星野展開一張地圖釘在牆上。
這是一幅色彩明快、構圖簡潔的色塊圖，上面零星插著幾面小旗。
「火星，」他開口了，「我們目前只需要掌握理解它所必需的細節。知己知彼，對吧？這張是根據水手號探測器數據繪製的火星地質圖。」
放心說吧。
話音剛落，窗外的石膏景觀開始飛速下掠。
「摩擦生熱。」宋星野說著，目光掃過傳感器上不斷攀升的飛船下表面溫度。
根據當前的方案設計，這種雙錐體飛行器是各承包商研究出的最先進的MEM構型。這種可容納四人的飛行器，將以機腹朝下的方式進入大氣層，然後像飛機一樣滑翔下降。因此，它的整個底部都覆蓋著耐熱面板，形成一個巨大的散熱器，用以吸收火星稀薄大氣分子撞擊產生的巨大能量。
「準備好迎接通訊中斷。」模擬器冷冰冰的聲音再次響起，「待會兒見，夥計們。」
「但願如此。」米拉說。
宋星野的舷窗外，一片粉紅色的等離子體光芒正逐漸匯聚、增亮。
米拉哼了一聲：「就會唬人。」
「我倒覺得挺酷的。」宋星野低聲說。
兩人開始密切監視著眼前的系統顯示屏，並與固定在控制台上的核對卡一一比對。接下來的模擬操作漸漸變得例行公事，甚至有些乏味……
宋星野心知肚明，如果這一切是真的，當飛船越陷越深，第一次減速時的拉扯感定會真切地傳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喉嚨里劇烈跳動。這套模擬系統是專為工程師設計的，根本不是給太空人練手的，粗糙得像皮影戲，連最基本的運動模擬都沒有。然而，在這靜止的艙室里，模擬中那些碎片化的細節，卻足以勾動他的想像，讓他仿佛親身經歷了從軌道沖向火星表面的全過程。
一個孩子氣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要是這一切都是真的，該多好。他多想直接跳過未來那些充滿訓練和不確定性的漫長歲月。
哦，我太想要這個了。真的，太想要了。
他心想，就算是和米拉搭檔，也值了。
十三萬米高度。即將進入大氣層表面控制啟動階段。
「我來。」米拉說著，雙手握住了操縱杆和踏板。
在這次計算機模擬的俯衝中，雙錐體已經深入大氣層，巨大的動壓使得前向姿態火箭失效。同時，大氣也稠密到足以讓雙錐體的氣動控制面開始與空氣發生相互作用。
宋星野意識到，這雙錐體飛船，簡直就是太空飛行器和飛機前所未有的一次詭異結合。
「動壓正在上升，」宋星野報數，「十二萬帕。」
「明白。」米拉回應。
隨後，最後的推進器關閉。飛船徹底轉變為滑翔機，完全依靠氣動控制面來維持姿態和飛行軌跡。
舷窗外的等離子體輝光達到了極致，粉紅、黃、藍白三色交織，隨著電腦濾鏡的切換，色彩的變化清晰可見。
米拉攥著操縱杆和踏板，抱怨著那套老掉牙的氣動控制系統：「這反應也太遲鈍了！」
她猛地前推操縱杆，「想降速，升降舵收下，尾翼收起，結果它跟死了一樣，又卡住了。趕緊調槳距，穩住下降率，重新握杆，升降舵收起，升力沒了，尾翼下墜。反應呢……啊！終於來了！現在我就像頭在泥里打滾的豬！」
宋星野很清楚，與大多數陸基飛機相比，雙錐體的飛行是更困難的。駕駛它更像是在開船：你只能先調整好控制面，然後靜靜等待新的構型切入稀薄的氣流，再緩慢地改變飛行姿態。
「一百零三米！」他喊道。
「來了，」米拉說，「準備首次副翼滾轉反轉。」
在計算機中，雙錐體向右傾斜了八十度。宋星野眯眼盯著傾斜的景象；由於電視攝像機控制機構的故障，跟蹤鏡頭微微顫抖，那片石膏模型也跟著晃動起來。
雙錐體的設計，就是要在火星高層大氣中完成一系列S形的轉彎。
飛行路徑的選擇，關鍵在於能量的精打細算：飛行器必須在抵達著陸點前耗盡軌道動能，但同時，在飛行軌跡的每一個階段，它又必須保有足夠的能量飛向那個著陸點。因此，它必須巧妙地協調雙錐體產生的升力和下降過程中的動能，像散熱一樣，將多餘的能量精準消耗掉……
「超速了，」米拉低聲念叨，「85度。86度。左偏航修正。來吧，模擬器。這就是你給我們設的坎兒嗎？左偏航。好的。開始。好的。第一次滾轉完成。開始。第二次滾轉反轉。」米拉的聲音嚴肅起來。
宋星野覺得她對這些「遊戲」未免太較真了。
此刻，在模擬中，雙錐體正以數倍於當地音速的驚人速度疾馳。它依舊裹挾著光芒，劃破火星的夜空，在無垠的荒原上留下一道道蒸汽尾跡，將巨大的聲能如海嘯般傾瀉在這片億萬年來從未被驚擾過的死寂之地。
他承認，這絕對是任務中最壯觀的一幕，是任何一個飛行員的夢想。
他不禁有些悵然地想，那架夭折的太空梭，或許也曾體會過這種感覺。從軌道上優雅地俯衝而下，掠過廣袤的沙漠，與龍飛船那種背朝下、一頭栽進大海的方式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人類當初放棄太空梭時，也一併失去了太多壯麗與詩意。
「六萬一千米，」他念道。
進入狀態。將空氣制動器降至65%。採集大氣數據。
「收到。」
宋星野撥動了一個模擬開關。在真正的雙錐體上，此刻會有一排皮托管從表面伸出，用來測量動壓和空速。
「看起來不錯，」米拉說，「剛出第三輪。」她朝宋星野咧嘴一笑，「嘿，沒準兒咱們真能熬過這次極限模擬。」
也許吧。五萬米。
第四輪。
那片未被虛假的等離子體光暈遮蔽的石膏板，再次傾倒。
好了，從滾轉姿態改出。改出……來吧寶貝……從滾轉姿態改出……見鬼。
「得，」宋星野心想，「每個模擬設計者都會挑個地方給你使絆子。」他的胃一陣抽緊。
姿態指示器瘋狂晃動。米拉飛快地操作著控制裝置，眼睛掃過應急檢查單。「氣動面卡住了，只有部分權限。見鬼！這又是哪兒出問題了？」
宋星野看向舷窗外。米拉無法從滾轉中改出，窗外的風景已經傾斜超過九十度；在計算機的想像中，雙錐體幾乎完全底朝天了。
「建議你終止模擬。」模擬器的聲音平靜地在無線電靜默中響起。
「去你的。」米拉啐了一口，根本不理它，繼續按著清單檢查儀器，撥動開關。
宋星野意識到，飛行員在這種時候就該這麼做。通讀手冊，保持邏輯，但動作要快。試A方案。不行就試B方案。再不行就C方案……
但此刻，石膏板構成的景觀已完全顛倒，那些仿造的火山口和峽谷，此刻就像懸在頭頂的深紅色穹頂。
宋星野震驚地意識到，從出現第一個故障跡象到現在，僅僅過了幾秒鐘。這就是你擁有的全部時間：幾秒鐘，去查明一個可能涉及多個複雜環節、成因錯綜複雜的故障。
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一旦出事，你必須立刻做出決斷，否則就是死。
我們必須終止。
米拉甚至懶得回答；她只是更加瘋狂地繼續著手上的操作。
傾斜的地形越來越近，壓迫感撲面而來。雙錐體開始進入高超聲速旋轉。
「終止！」他再次沖米拉喊道，「趕緊停了，米拉！一旦失控，我們就完了！」
艙內的燈光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模擬火星天空的影像如走馬燈般從舷窗外呼嘯而過。一個滑稽的畫面突然閃過他的腦海：一台小型電視攝像機的機械臂在石膏地板上瘋狂打轉，拍攝到的畫面在空中天旋地轉。
如果這是真的，此刻我的腦袋正劇烈地撞擊著頭盔，內耳被科里奧利力攪得天翻地覆。如果這是真的，飛船就要解體了，也許在我失去意識之前就會。
MEM，我們建議你終止。我們建議，
「米拉！天啊！米拉！」
一陣劇烈的震顫，一股白色的石膏粉塵猛地噴濺開來。
景觀凝固了。
「歡迎來到火星，」模擬超級計算機的聲音響起，「我們正在計算你撞出的隕石坑有多大。」
「破爛玩意兒！」米拉怒吼著，一把扯下頭盔，狠狠地砸向那艘虛假的飛船。
兩人從模擬器後部爬了出來。從外面看，它就像一架小型輕型飛機的機頭，駕駛艙部分被粗暴地截斷，敞開的尾部垂著密密麻麻的電線和臍帶纜。
技術人員正咧嘴笑著看他們：「嘿，米拉，你把我們的相機干廢了。直接懟進石膏板里了，感覺如何？」
米拉沒笑。她徑直走到宋星野面前，用還戴著手套的手指指著他的臉，厲聲喝道：「咱們在飛的時候，你最好別給我發號施令！」
他覺得這反應更多的是好笑，而非不安，他早就料到她會這樣爆發。大多數時候，他都能應付米拉，而她雖然粗魯，但似乎也做好了在這類訓練中把他當成平等夥伴的準備。「命令？我？你才是飛行員，米拉。」
「你最好記住這一點！」說完，她怒氣沖沖地快步離開，去參加事後的匯報會了。
盛天虹穿著淺藍色連體工作服，雙手插兜地溜達過來：「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宋星野聳聳肩，開始脫手套，「很快她就會把技術人員罵得狗血淋頭，然後是模擬器，然後是你，最後……一路罵到總指揮。我不過是第一個撞槍口上的，是個開頭。她只是受不了失敗。」
「她並沒有失敗，」盛天虹說，「剛才那種情況，誰也救不回來。」
「高超聲速旋轉。」
「我寫過一本關於高超聲速旋轉的書，」他說，宋星野懷疑他肚子裡藏著個傳奇故事，「我懂這裡面的道道。但即便在那之前，你也沒有任何機會。」
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不想等那個匯報會嗎？」匯報會可是又臭又長、折磨人的正式流程。
他想了想：「可那次點火操作，儀表上根本沒顯示。而且RCS在那個階段根本不可能點火，燃料早就耗光了。」
「你以為你搞懂了，」他咧嘴一笑，「一個接一個的陷阱，對吧？」
「老天，」他把手套塞進頭盔里，「有時候我真覺得這些人就是存心要我們失敗。」
不。只是你必須經歷上百次的失敗，才能在真正關鍵的時刻成功。再說，這就是模擬存在的意義。模擬飛行里從沒死過人。說到底，這次試飛主要還是為了驗證雙錐體的設計，而不是考驗飛行員的水平。
宋星野承認，這話不假。雙錐體模擬器實在太不受歡迎了，只有那些真正的模擬器狂人，那些為了在輪換中獲得更好席位而拼命刷模擬時間的人，才會考慮用它。
人們喜歡的是宋星野和米拉這樣的人。
「我覺得這玩意兒永遠也飛不起來，」盛天虹說，「出問題的可能性太大了。在模擬里，雙錐體的墜機率高得離譜……」
可惜米拉沒有這種旁觀者的視角。
「她可能是我們現有的最佳人選，」盛天虹輕聲說。
聽到她這麼說，宋星野有些意外。
盛天虹繼續說：「她一直在拼盡全力。她傾盡所有，想把雙錐體從那個失敗的漩渦里拉出來。她讓MEM活下來的努力，比我想像中任何人都更接近成功。」
「對了，」他拍了拍宋星野的後背，手掌的重量透過他那件壓力服的厚重感清晰地傳來，「你剛才的表現也相當不錯。你選擇終止，是當時次優的正確選擇。」
「那最優的是什麼？」
「米拉那種拼法。走吧，」他拍著他的背，「待會兒我請你喝杯咖啡。」
兩人並肩走出了培訓大樓。
……
盛天虹和季馬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三人置身於一間會議室，這裡專為「搜神號」著陸點選址委員會準備。
牆上貼滿了火星的各種影像資料：水手號軌道器拍攝的照片、地質調查局繪製的地圖、彩色的地層剖面圖，還有地質勘測數據。
靠牆的長桌旁，成堆的圖表、圖片和活頁夾摞得滿滿當當。
宋星野展開一張地圖釘在牆上。
這是一幅色彩明快、構圖簡潔的色塊圖，上面零星插著幾面小旗。
「火星，」他開口了，「我們目前只需要掌握理解它所必需的細節。知己知彼，對吧？這張是根據水手號探測器數據繪製的火星地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