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常世行走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像是無數隻手在叩擊。
伏見伊織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從計程車上下來，獨自走在通往葛飾區立第三綜合病院的街道上。雨水順著傘骨匯聚成流，在他腳邊濺開細碎的水花。
時間是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街道空無一人，兩旁的商鋪早早關門，只有便利店還亮著燈。雨水在瀝青路面上積起薄薄一層，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暈，又被他的腳步踏碎。
他走得不快，黑色運動鞋越過積水坑。
傘面微微前傾，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偶爾抬頭確認方向時，才能看見他垂在額前的發梢下，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
「跟恐怖片裡的前戲一模一樣誒……」
耳麥里不斷傳來星崎里奈碎碎念的聲音，一開始她還哭哭唧唧做出一副要生死離別的小寡婦模樣。
然後在發現全程都可以和伏見說話後，才恢復了些許活潑。
而伏見的第一人稱視角，也讓她有在操縱伏見打遊戲的感覺，體驗相當奇妙。
今晚的醫院比上次更加冷清。
或許是天氣原因，或許是別的什麼，正門只開了一扇側門，玻璃門後，值班護士正趴在桌上睡覺，呼吸均勻。
伏見收起傘，在門外的屋檐下抖落雨水。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雨幕。
雨絲被風斜吹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吱呀——」
老舊的合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值班護士立刻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四處張望了一番，卻發現什麼都沒有……
護士揉了揉眼睛，重新趴回桌上。
可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地上多了幾道不起眼的水印。
二樓的走廊比上次更加昏暗。
幾盞節能燈壞了，只有盡頭的一盞還亮著，空氣里的消毒水味被雨水帶來的潮氣沖淡了些，混雜著老建築的霉味。
伏見走到那截金屬扶手前，停下腳步。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全身設備，最後一次檢查胸前的運動相機是否運行正常。
在跟星崎里奈做完最後的確認後，跟他伸出手，握住了扶手的金屬表面。
伏見閉上眼睛。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
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變得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走廊盡頭的護士站傳來細微的鼾聲，某間病房裡老人壓抑的咳嗽，推車滾輪碾過地板的輕響……
「畫面有變化嗎？」伏見問。
「暫時沒有。」星崎說：「還是醫院走廊的景象。」
「好。」
直到此刻，星崎里奈也自覺的保持了安靜，從現在開始，她只會在必要的時候，或者伏見主動提問時，才會出生回答或是提醒。
然後，伏見聽見了。
那股微弱的腥風，從扶手延伸的方向吹來。
還有……繩索摩擦的窸窣聲。
和上次一模一樣。
伏見沒有猶豫，右手扶上欄杆，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
在現實世界裡。
但在星崎的屏幕中，伏見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畫面就像信號不良時的畫面抖動。
「伊織。」星崎聲音緊張，立刻說道：「畫面開始閃爍和抖動了……」
伏見的身體輪廓出現了重影，仿佛有兩個他重疊在一起。走廊的背景也開始變得不穩定，牆壁的線條微微扭曲，像是透過高溫空氣看到的景象。
雪花屏開始高頻出現，畫面逐漸失去信號……
「喂！伊織！」
在伏見的耳麥中，星崎里奈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卡頓，直到……他越過了某個臨界點……
「滋滋」的電流聲傳來，十幾秒鐘後，才平息下去。
「里奈，能聽見嗎？」他說話帶著回音。
「可，可以……」
星崎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但帶著明顯的顫抖……
伏見鬆了口氣，能夠正常通訊就好。
「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看到了什麼？」
伏見等了許久，卻等不到星崎里奈的回答。
但從耳麥中，傳來了少女緊張的呼吸聲，似乎是害怕自己驚叫出聲，會嚇到伏見，她立刻捂住了嘴。
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里奈？」
「你……你還在走廊里。」
星崎里奈終於鼓足了勇氣，平復了心緒說，但聲音依然發緊：
「但走廊的綠色牆面變成了白色的方格瓷磚，設施很舊很破，廢棄了很多年。而且……」
她又停頓了。
伏見能聽見她咽口水的聲音。
「而且什麼？」
「天花板上……」星崎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該說出口的秘密：「掛滿了東西。」
「什麼東西？」
「……上吊繩。」
星崎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充滿噪點的鏡頭裡，四面都是平整鋪設的白色方塊瓷磚，原本是醫院走廊的天花板上……
掛滿了密密麻麻的上吊繩和紙垂！
有尼龍的，有麻繩，有鋼絲繩，甚至還有像是由床單撕扯而來的布條……
並非那種款式統一的複製品，而真正像是從瀛洲……乃至世界各地特地收集來的一般，上面沾滿了深褐色的血漬……
多得哪怕伏見矮下身看去也一眼望不到盡頭。
而在這層層疊疊的繩套和紙垂之中，還有著一雙雙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手……蒼白，浮腫，指節僵硬地彎曲著。
有些手還在動，手指無意識地抽搐，像是溺水者最後的掙扎。
在瀛洲的民俗里，上吊而死的人被稱為「繩附」，是最為污穢不祥的禁忌之一。
人們相信，上吊而死的靈魂會被束縛在繩索上，無法超生，只能在原地徘徊，重複著死亡時的痛苦。
那些繩索會吸收死者的怨念，成為招引更多死亡的媒介。
因此，無論在神社的祓禊儀式中，還是在民間的避諱里，上吊繩都是必須徹底焚燒淨化的禁忌之物。
而此刻，這裡的數量多到令人窒息。
星崎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以儘量精確和平穩的語氣，描述了伏見頭頂的那些東西。
這裡上吊繩無論是狀態還是數量，都在警示伏見，有什麼極端可怕危險的事情將會發生。
伏見點了點頭：「很好，無論看到了什麼，都要保持冷靜。」
「注意觀察同命陣的蠟燭。」
星崎聞言立刻扭頭看去，八支蠟燭安靜地燃燒著，藏藍色的火焰穩定如初，沒有一絲晃動。
「蠟燭沒問題。」她說。
伏見思索後，開口道：「你有沒有看見什麼生物……或者疑似生物的東西？」
星崎則說了頭頂上的手。
伏見有些疑惑。
根據星崎的描述，這些手，顯然不是他上次進入這裡時，所遇到的那些怪物……也沒有感受到那種緊緊貼著自己後背的呼吸……
他就這麼在星崎的指引下，一路拐過幾個轉角。
走廊長得沒有盡頭，兩側是重複的白色瓷磚牆面，偶爾能看到一扇緊閉的門，門牌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空氣里的腥味和黴菌的味道越來越重。
「前面有岔路。」
星崎說：「左邊和右邊，看起來都一樣。」
伏見沒有猶豫，一斧子劈在牆面上做好了記號，然後往左邊走去。
因為在常世里，這樣的地方有很多，根本無法判斷。
他扶著牆壁，觸感冰冷潮濕，瓷磚縫隙里滲出粘稠的液體，繼續向前走著。
正走著，星崎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兩隻蒼白畸形的手抓住牆壁邊緣，指關節以違反常理的角度彎曲，然後身體緩慢地爬了下來。
那東西有著類似人類的四肢，但比例異常畸形，手臂長得過分，幾乎與它的身體長度相當，腿卻短小萎縮。
身體枯瘦如柴，肋骨一根根凸出皮膚表面。
它的皮膚是灰白色，光滑得沒有毛髮。
頭部極不合理的轉動了360度，上面眼睛小到幾乎不存在，沒有鼻子，只有一張橫貫整個面部的裂口，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細小的尖牙。
死死的盯著伏見看去。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像是無數隻手在叩擊。
伏見伊織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從計程車上下來，獨自走在通往葛飾區立第三綜合病院的街道上。雨水順著傘骨匯聚成流，在他腳邊濺開細碎的水花。
時間是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街道空無一人，兩旁的商鋪早早關門，只有便利店還亮著燈。雨水在瀝青路面上積起薄薄一層，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暈，又被他的腳步踏碎。
他走得不快，黑色運動鞋越過積水坑。
傘面微微前傾，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偶爾抬頭確認方向時，才能看見他垂在額前的發梢下，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
「跟恐怖片裡的前戲一模一樣誒……」
耳麥里不斷傳來星崎里奈碎碎念的聲音，一開始她還哭哭唧唧做出一副要生死離別的小寡婦模樣。
然後在發現全程都可以和伏見說話後，才恢復了些許活潑。
而伏見的第一人稱視角，也讓她有在操縱伏見打遊戲的感覺，體驗相當奇妙。
今晚的醫院比上次更加冷清。
或許是天氣原因，或許是別的什麼，正門只開了一扇側門，玻璃門後，值班護士正趴在桌上睡覺，呼吸均勻。
伏見收起傘，在門外的屋檐下抖落雨水。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雨幕。
雨絲被風斜吹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吱呀——」
老舊的合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值班護士立刻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四處張望了一番，卻發現什麼都沒有……
護士揉了揉眼睛，重新趴回桌上。
可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地上多了幾道不起眼的水印。
二樓的走廊比上次更加昏暗。
幾盞節能燈壞了，只有盡頭的一盞還亮著，空氣里的消毒水味被雨水帶來的潮氣沖淡了些，混雜著老建築的霉味。
伏見走到那截金屬扶手前，停下腳步。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全身設備，最後一次檢查胸前的運動相機是否運行正常。
在跟星崎里奈做完最後的確認後，跟他伸出手，握住了扶手的金屬表面。
伏見閉上眼睛。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
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變得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走廊盡頭的護士站傳來細微的鼾聲，某間病房裡老人壓抑的咳嗽，推車滾輪碾過地板的輕響……
「畫面有變化嗎？」伏見問。
「暫時沒有。」星崎說：「還是醫院走廊的景象。」
「好。」
直到此刻，星崎里奈也自覺的保持了安靜，從現在開始，她只會在必要的時候，或者伏見主動提問時，才會出生回答或是提醒。
然後，伏見聽見了。
那股微弱的腥風，從扶手延伸的方向吹來。
還有……繩索摩擦的窸窣聲。
和上次一模一樣。
伏見沒有猶豫，右手扶上欄杆，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
在現實世界裡。
但在星崎的屏幕中，伏見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畫面就像信號不良時的畫面抖動。
「伊織。」星崎聲音緊張，立刻說道：「畫面開始閃爍和抖動了……」
伏見的身體輪廓出現了重影，仿佛有兩個他重疊在一起。走廊的背景也開始變得不穩定，牆壁的線條微微扭曲，像是透過高溫空氣看到的景象。
雪花屏開始高頻出現，畫面逐漸失去信號……
「喂！伊織！」
在伏見的耳麥中，星崎里奈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卡頓，直到……他越過了某個臨界點……
「滋滋」的電流聲傳來，十幾秒鐘後，才平息下去。
「里奈，能聽見嗎？」他說話帶著回音。
「可，可以……」
星崎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但帶著明顯的顫抖……
伏見鬆了口氣，能夠正常通訊就好。
「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看到了什麼？」
伏見等了許久，卻等不到星崎里奈的回答。
但從耳麥中，傳來了少女緊張的呼吸聲，似乎是害怕自己驚叫出聲，會嚇到伏見，她立刻捂住了嘴。
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里奈？」
「你……你還在走廊里。」
星崎里奈終於鼓足了勇氣，平復了心緒說，但聲音依然發緊：
「但走廊的綠色牆面變成了白色的方格瓷磚，設施很舊很破，廢棄了很多年。而且……」
她又停頓了。
伏見能聽見她咽口水的聲音。
「而且什麼？」
「天花板上……」星崎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該說出口的秘密：「掛滿了東西。」
「什麼東西？」
「……上吊繩。」
星崎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充滿噪點的鏡頭裡，四面都是平整鋪設的白色方塊瓷磚，原本是醫院走廊的天花板上……
掛滿了密密麻麻的上吊繩和紙垂！
有尼龍的，有麻繩，有鋼絲繩，甚至還有像是由床單撕扯而來的布條……
並非那種款式統一的複製品，而真正像是從瀛洲……乃至世界各地特地收集來的一般，上面沾滿了深褐色的血漬……
多得哪怕伏見矮下身看去也一眼望不到盡頭。
而在這層層疊疊的繩套和紙垂之中，還有著一雙雙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手……蒼白，浮腫，指節僵硬地彎曲著。
有些手還在動，手指無意識地抽搐，像是溺水者最後的掙扎。
在瀛洲的民俗里，上吊而死的人被稱為「繩附」，是最為污穢不祥的禁忌之一。
人們相信，上吊而死的靈魂會被束縛在繩索上，無法超生，只能在原地徘徊，重複著死亡時的痛苦。
那些繩索會吸收死者的怨念，成為招引更多死亡的媒介。
因此，無論在神社的祓禊儀式中，還是在民間的避諱里，上吊繩都是必須徹底焚燒淨化的禁忌之物。
而此刻，這裡的數量多到令人窒息。
星崎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以儘量精確和平穩的語氣，描述了伏見頭頂的那些東西。
這裡上吊繩無論是狀態還是數量，都在警示伏見，有什麼極端可怕危險的事情將會發生。
伏見點了點頭：「很好，無論看到了什麼，都要保持冷靜。」
「注意觀察同命陣的蠟燭。」
星崎聞言立刻扭頭看去，八支蠟燭安靜地燃燒著，藏藍色的火焰穩定如初，沒有一絲晃動。
「蠟燭沒問題。」她說。
伏見思索後，開口道：「你有沒有看見什麼生物……或者疑似生物的東西？」
星崎則說了頭頂上的手。
伏見有些疑惑。
根據星崎的描述，這些手，顯然不是他上次進入這裡時，所遇到的那些怪物……也沒有感受到那種緊緊貼著自己後背的呼吸……
他就這麼在星崎的指引下，一路拐過幾個轉角。
走廊長得沒有盡頭，兩側是重複的白色瓷磚牆面，偶爾能看到一扇緊閉的門，門牌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空氣里的腥味和黴菌的味道越來越重。
「前面有岔路。」
星崎說：「左邊和右邊，看起來都一樣。」
伏見沒有猶豫，一斧子劈在牆面上做好了記號，然後往左邊走去。
因為在常世里，這樣的地方有很多，根本無法判斷。
他扶著牆壁，觸感冰冷潮濕，瓷磚縫隙里滲出粘稠的液體，繼續向前走著。
正走著，星崎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兩隻蒼白畸形的手抓住牆壁邊緣，指關節以違反常理的角度彎曲，然後身體緩慢地爬了下來。
那東西有著類似人類的四肢，但比例異常畸形，手臂長得過分，幾乎與它的身體長度相當，腿卻短小萎縮。
身體枯瘦如柴，肋骨一根根凸出皮膚表面。
它的皮膚是灰白色，光滑得沒有毛髮。
頭部極不合理的轉動了360度，上面眼睛小到幾乎不存在，沒有鼻子，只有一張橫貫整個面部的裂口，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細小的尖牙。
死死的盯著伏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