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應對方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剛剛經歷豐遠征的嚴苛訓練,學生們見到人藝的老師,心裡不禁發怵。

  眾人齊刷刷站起來,恭敬喊道:

  「賀冰老師好!」

  賀冰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外套,露出標誌性的笑容。

  「大家不用緊張,這兒沒領導,」他操著一口標準京腔,「我呀,就是一個琢磨戲的。」

  說著,他走到大廳中央,很自然地席地而坐,拍了拍身邊的地板:

  「來,都別拘著了,坐近點兒,第一天我們先閒聊會,互相熟悉熟悉。」

  學生們互相看了看,豐遠征老師剛開始也跟他們開玩笑做遊戲,一副和藹的模樣。

  這不會是人藝老師的套路吧?

  張祁麟卻沒有多想,率先坐到賀冰旁邊。

  在他看來,這些老師不管用什麼面孔,只要肯教他們真本事就行。

  賀冰看到張祁麟坐在旁邊,眼中露出讚許,抬頭看向其他人,眼神中帶著鼓勵。

  見有人帶頭,其他人才慢慢挪動圍攏過來,最終形成一個鬆散的圓圈。

  等到大家都坐定,他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家客廳,玩笑般開口道:

  「你們這批孩子呀,膽兒太小,年輕人正是敢沖敢闖的時候,我當年面對老先生的時候,可沒你們這麼拘謹。」

  張祁麟插話道:

  「老師,人藝不是最講規矩的嗎?」

  張祁麟是故意這個問題。

  在他占卜時,得到關於賀冰的信息,他是一個對藝術執著,對後輩友善,喜歡因材施教的人。

  現場其他人因為緊張,不敢跟賀冰互動,他就做那個潤滑劑。

  賀冰臉上笑容未減,眼神裡帶著鼓勵:

  「人藝當然講規矩,這是立身之本,你告訴我,我們立那些規矩,最終是為了什麼?」

  張祁麟認真回答:

  「規矩是教我們做人。」

  「沒錯,」賀冰點頭「要想演好戲,要先學會做人,你連人都做不好,怎麼演人?表演這玩意兒,歸根到底是演人。」

  「老一輩藝術家沒告訴我們身段該怎麼做,台詞要怎麼說,但他們教會了我們,不要演,要成為角色本身。」

  從賀冰開始講解,張祁麟就打開本子記錄起來。

  賀冰看著張祁麟低頭記錄,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再看向其他學生,大家都望著他,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賀冰表面說什麼,但內心忍不住搖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外面的胡同說道:

  「看見那些胡同了嗎?那裡有真正的生活,我希望你們能去觀察菜市場小販,記錄他們的微表情,這不是折磨你們,是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生活。」

  「除了記錄生活,我希望你們平時能多看書,表演沒有文學的支持,沒有理解力,你做不了,就只剩下大聲說話了,或者是一些情緒的泛濫。「

  「記住了,表演的核心是行為邏輯,你在職場跟同事對話,清楚自己要幹什麼,對方要什麼,演戲也一樣,別為了情緒高點跑偏,忘了此時此刻你是誰、在跟誰說話。」

  「另外,」賀冰說著走到張祁麟身邊,伸手拿起他的筆記本,「我希望大家都有記筆記的習慣。」

  他翻看本子上工整的字跡,眼神里透出讚賞。

  將本子遞迴去後,他從隨身帶來的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舊筆記本,向眾人展示:

  「我每天都在上面寫東西,不是日記,是對表演的感悟,朱旭老師也有這個習慣,他認為抄一遍劇本就等於背一遍,所以排練之前,會把劇本一筆一畫地抄在筆記本上。「

  他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你們看,這是我對每個角色的理解,這是潛台詞,這是臨場的創作靈感,老一輩藝術家的傳幫帶不是靠給你們一本手冊,裡面寫著'一二三四……'各種規定,更多的是靠言傳身教。「

  「明白了嗎?」

  「明白了,」眾人齊聲回答。

  賀冰重新坐回地板上,環視一圈:

  「都說說吧,你們覺得什麼是表演最難的地方?」

  一個女生怯生生地開口:

  「我覺得是放不開,在台下想得好好的,一上台就僵硬。」

  「好,」賀冰點頭,「還有呢?」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鏡架:

  「我覺得是找不准人物的感覺,看劇本知道角色是什麼樣,但到自己身上,總覺得隔了一層。」

  七嘴八舌地,學生們漸漸打開了話匣子。

  賀冰始終微笑著聽,偶爾在本子上記兩筆。

  等聲音停歇,他才開口:

  「你們說得都沒錯,但都還停在我字上,我怎麼演,我怎麼表現,我怎麼不緊張,表演最難的一步,恰恰是忘掉這個我。」

  「我說你們可能體會不到,接下來大家各自表演一下恐懼的情緒。」

  「不是鬼怪那種嚇人的恐懼,而是生活中真實的恐懼,比如,害怕隱藏的秘密被揭開……給你們幾分鐘準備。」

  幾分鐘後,賀冰點了幾人。

  有人表演等待手術結果,有人表演走夜路,都是外化明顯的恐懼。

  輪到張祁麟時,他走向圓圈中央,並不看任何同學。

  他忽然做了一個動作,深吸一口氣,肩膀提起又緩緩放下,仿佛在推開一扇很重的門。

  他沒有誇張的表情,聲音甚至比平時更平穩,但語速稍慢,每個字像在斟酌:

  「李老師,這是我新改的劇本……對,第三版了。」

  聲音停頓,眼神虛焦,像在觀察對方的反應。

  「上次您說結尾太理想化,我回去想了很久……其實,我不是沒想過悲劇結局,只是……」

  這裡他停頓更長,喉結滾動一下。

  「只是我有點怕……怕寫成悲劇,就像在承認我自己也沒辦法了。」

  說完這句,他忽然低下頭,很快又抬起來,擠出一個明顯脆弱的笑容:

  「我再改改吧,今晚給您。」

  表演結束。

  全場安靜。

  其他學生看得似懂非懂,唯獨賀冰內心被觸動了。

  他沒想到張祁麟演技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張祁麟演的不是恐懼,而是掩飾恐懼。

  這恰恰是真實生活中,人最複雜的狀態。

  賀冰望著張祁麟,心裡不由得產生一種想法。

  要是能好好培養,人藝未來幾十年的台柱子就有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