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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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開海

  日頭漸漸移到了文華殿的檐角,殿內的光線比清晨時亮了幾分。

  元靖帝身邊的太監戴權看著殿角的銅壺滴漏,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巳時已過,今日經筵上半日已畢,請殿下暫歇,用些膳食。」

  蕭鎔微微鬆了一口氣,卻仍端著太子的儀態,輕輕點了點頭:「諸位大人辛苦。」

  殿中眾人齊齊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六部的大臣們三三兩兩散去,有的往偏殿用膳,有的趁這間隙去更衣理事。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文華殿,轉眼間便空了下來,只剩幾個內侍在收拾御案上的書卷,往炭盆里添炭。

  賈璟正要隨其餘伴讀退出去,卻見太子身邊的夏公公悄悄走過來,低聲道:「賈公子,殿下請您到東暖閣說話。」

  賈璟點了點頭,跟著夏公公穿過側門,沿著一條短廊往東走,不多時便到了東暖閣。

  一進門,便覺暖意撲面,角落裡的炭盆燒得正旺,臨窗的矮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膳食。

  蕭鎔已經換下了方才在經筵上的那身隆重袍服,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正坐在矮桌前,手裡拿著一雙箸,卻沒有動筷的意思。

  見賈璟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坐吧,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拘禮。」

  賈璟行了一禮,在對面坐下,夏公公給他也添了一副碗筷,便退到門外守著。

  蕭鎔夾了一筷子菜,忽然開口:「賈璟,這件事你怎麼看的?」

  賈璟抬眼看了看蕭鎔的神色,那張臉上沒有平日的從容,眉宇間帶著幾分猶疑,像是被兩股力道拉扯著,哪邊都放不下。

  賈璟沉吟片刻,輕聲道:「殿下覺得,今日殿上兩派,哪一派更有道理?」

  蕭鎔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才道:「都有道理,劉閣老說生財,可陸文昭說本末不可倒置,周紹康說因時制宜,可陸文昭又說祖制不可輕改————本宮聽了一上午,引經據典都是聖人的話,道理也都說得通,可————」

  話未說完,但意思賈璟明白。

  既然誰的道理都說得通,為何爭論會這麼大?

  賈璟斟酌著詞句,慢慢道:」臣斗膽,說幾句自己的看法。」

  蕭鎔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說。」

  賈璟道:「今日反對開海的那些大人,口口聲聲說祖制、說本末、說重義輕利,聽著都是在講聖人的道理,可臣覺得,他們反對開海,或許還有一層緣由————」

  蕭鎔挑眉,示意他繼續。

  「敢問陛下,今日反對開海的那群大人,是否來自江南?」

  蕭鎔一怔,想了想,點了點頭:「不錯,戶部右侍郎張蘊是蘇州人,都給事中陸文昭是松江人,幾位附和的給事中,也多是南直隸、浙江的。」

  蕭鎔說著,忽然明白了什麼,目光凝向賈璟:「你的意思是————」

  賈璟輕聲道:「臣也只是猜測,江南沿海自古便是商賈輻射之地,市舶司雖廢,可海上的買賣從未斷過————那些大戶人家,明面上遵著朝廷的禁海令,背地裡卻與海外的商船多有往來————」

  前幾日他詳問過寶釵,寶釵說得隱晦,可意思卻明白。

  那些人家,明面上是耕讀傳家,可背地裡卻攥著沿海最肥的幾條走私線。

  朝廷禁海,禁的是平民百姓和那些沒門路的小商販,真正的大族,船照走、貨照運,銀子照賺。

  只是這些事既不上檯面,也不入帳冊,只在族中幾個核心人物手裡。

  蕭鎔聽完,忽然道:「你說的這些,倒是有幾分道理,可本宮在想朝廷禁海,也不全是為了防那些大族走私。南邊倭寇鬧了多少年,沿海百姓深受其害,這事你總不能說也是假的吧?」

  賈璟聽了,嘴角微微彎了彎,卻沒接話。

  蕭鎔見他這副模樣,眉頭一挑:「怎麼,本宮說得不對?」

  賈璟放下茶盞,輕聲道:「臣不敢,只是臣有一事想不明白,想請教殿下。」

  蕭鎔擺擺手:「說。」

  賈璟慢慢道:「日本國存續千年,與中原往來,自漢唐便有記載,為何從前來的是朝貢船,恭恭敬敬,客客氣氣,而現在的倭寇之患只在本朝才鬧起來?」


  蕭鎔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握著椅把的手逐漸捏緊,一雙眼眸晦暗難清。

  賈璟不緊不慢地繼續道:「臣讀史書,太祖年間禁海,倭寇始見,而後雖設市舶司,然朝貢貿易管束極嚴,私商無路,倭寇亦未絕,到了先皇年間,海禁愈嚴,倭寇愈烈————

  直到前幾年劉閣老開海,設月港抽稅,倭患反倒漸漸平息了。」

  賈璟輕聲道:「殿下不覺得,這事有些蹊蹺麼?」

  蕭鎔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把賈璟方才那些話一句一句往心裡裝。

  過了好一會兒,蕭鎔才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是說————那些倭寇,未必都是日本人?」

  賈璟沒有說話,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其實有不少漏洞。

  譬如倭寇之所以在本朝鬧得如此之凶,與日本國內正逢戰國亂世,而大量武士浪人出海謀生不無關係。

  日本分裂,諸侯爭霸,海疆失序,這才是真倭橫行的根本原因,若把帳全算在禁海上,未免偏頗。

  可這些————此刻不必說,因為本質是一樣的。

  倭寇只是最表面的一層皮,掀開這層皮,底下是兩股暗流————一股是禁海後活不下去的沿海百姓,他們世代靠海吃海,禁海令下片板不許下海,他們便只能跟著走私的船和搶掠的刀走。

  他們不是想當倭寇,是不當倭寇就得餓死,這些人,是倭寇最多的血肉,也是最不值錢的炮灰。

  而支撐起整條鏈子的核心,是那些走私大族。

  他們有船、有貨、有門路,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朝中有人,朝廷的兵來了,他們知道躲在岸上,讓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去頂,反正死了一批百姓,還有下一批活不下去的百姓。

  倭寇鬧得越凶,禁海越有道理,禁海越嚴,走私的利便越大,這些人才是倭患最堅實的根基,也是禁海最忠實的擁護者。

  蕭鎔沉默了一會兒,今日賈璟所說與自己往日所接收到的信息全然不同,但思索片刻又覺得頗有道理,瞥了一眼賈璟,笑道:「所以你的想法是要開海?」

  賈璟搖了搖頭。

  蕭鎔眉頭一挑,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賈璟輕聲道:「臣以為,現在不能開海。」

  「哦?」

  蕭鎔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方才說了那麼多,條條都在說禁海的壞處,到頭來卻說不能開?那你這半天,是在消遣本宮?」

  賈璟搖搖頭:「臣不敢,臣只是覺得,開海這件事,時機不對。」

  蕭鎔沒說話,只看著他。

  賈璟繼續道:「東南沿海,是天下財賦重地,每年漕糧、鹽稅、茶稅、絲綢,大半出自那裡,若是貿然開海,動了那些人的利益,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朝堂上會鬧,地方上也會鬧。」

  「而一旦東南有變,北邊的蒙古不會坐視,若是倭寇再生變,朝廷將兩面受敵,到時候別說開海,那————」

  賈璟話音未完,聽著的蕭鎔已然遍體生寒。

  東南一亂,北邊趁勢南下,漕運斷,邊關破,江南的銀子運不上來,北邊的鐵騎擋不住。

  到時候朝廷拿什麼守,拿什麼撐?

  蕭鎔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出了薄汗,裡衣貼著後背,被殿中微涼的氣息一激,黏膩得有些難受。

  他原本只是打算把賈璟叫來,隨便聊聊。

  經筵上的那些爭論,他聽了一上午,聽得頭疼,他想聽聽賈璟怎麼看,便讓夏公公去叫人。

  原想著,不過是一頓午膳的工夫,說幾句閒話解解悶罷了。

  沒曾想會聽到這些————

  蕭鎔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沉默了好一會兒,蕭鎔才慢慢開口:「賈璟,你說的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賈璟垂下眼,輕聲道:「臣只是把幾件事串起來想了想,有些是書上看來的,有些是聽人說的,有些是————臣自己瞎琢磨的。」

  蕭鎔點了點頭,試探著問:「那你說,該如何處理這些事?」

  「巴圖蒙克。」

  聽完賈璟的一番講解,蕭鎔看著賈璟,認真道:「賈璟。」


  「在。」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要是我能長得再大點就好了。

  L

  賈璟瞧著蕭鎔的側臉,平平靜靜的,沒有平日讓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遺憾。

  一種對自己年少的遺憾,像是明明看到了路,卻又邁不開腿————

  賈璟心裡微微一動,隨即面露苦笑,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見蕭鎔忽然擺了擺手,那點遺憾的神色已經收了回去,話音里充滿了決斷。

  「行,本宮同意了。」

  賈璟一怔。

  「過幾日,宮裡會給你一張空白的特許令,到時會送到你的府里,你找薛家也好,還是別家也好,都隨你的意。」

  ——

  「陛下那邊?」

  賈璟微微試探,這等事,太子當真能作主?

  不料蕭鎔聽了,反而一笑:「賈璟————父皇從小到大,很少拒絕我的要求,而且不過是做點小生意罷了,哪有那麼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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