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開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外喧嚷的人聲與寒冽的晨風瞬間被隔開。

  眼前是一條略顯幽暗的通道,兩側是高高的磚牆,牆上每隔一段便開著一扇小門,門楣上用墨筆寫著編號。

  光線從通道盡頭敞開的棚區透入,朦朧地照亮浮動的微塵。

  整個考場以中間甬道為界,分為南北兩片區域,北邊是「天」「玄」字號,南邊是「地」「黃」字號,兩相對望,整齊肅穆。

  賈璟由衙役領著,徑直朝北邊「玄」字區域深處走去。

  在縣試前兩日,縣衙便已在考棚轅門外張貼了座號圖。

  賈璟早特意去瞧過,將「玄三十九」的方位記在心裡……北區東首第三排,靠里,避風。

  此刻走在通道中,所見與圖上所繪分毫不差,心中更定。

  行至東首第三排,果然見靠里那間門楣上,墨筆寫著「玄三十九」。

  內里景象一目了然,一張厚重的高號板橫絕內外,這便是未來數日書寫答卷的依憑,內部擺著一方更窄的橫板,充作坐凳,同樣粗陋。

  衙役指了指,便轉身離開。

  賈璟沒急著抽出號板進入號舍,而是依著先生和鍾齋長的囑託,伸出雙手,試探性地上下輕輕晃了晃。

  木板紋絲不動,很好,沒有暗損。

  賈璟心中稍定,鍾齋長曾言,書院裡有前輩曾遭遇此等霉事,考至中途,筆下正酣,木板一側突然斷裂,「咔嚓」一聲悶響,連人帶卷險些栽倒。

  其實墨污卷面尚可重寫,更可怕的是那瞬間的心神俱裂,以至文思中斷,及隨之而來的衙役審視、考官質詢等等……

  在那種疑竇叢生的氛圍里,任何意外都極易被與舞弊勾連,縱然最後辯白清楚,心境與時辰也早已敗壞殆盡,那場考試便算毀了。

  心思沉定,賈璟這才抽出號板,步入號舍。

  第一步踏入,便覺空間陡然逼仄,號舍進深不過四尺,他連人帶板幾乎占去大半,後背立刻感到三面磚牆合圍而來的壓迫感。

  哪怕他還是少年,雙臂也無法拉直,比劃比劃,左右也就一臂寬許。

  光線亦是暗淡,舍外甬道尚有天光,可一旦入內,僅有從舍口射入的光亮,其餘三面俱是牆壁,擋住了絕大部分光源。

  陰濕之氣更是無處不在,這是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氣息,混合了當下青磚本身吸飽的潮氣、牆角苔蘚微腥的霉味、石灰牆皮剝落後露出的土坯味,難用言語形容。

  賈璟凝神,放回號板,拿出考籃里的諸物,一一擺上,另將晴雯準備的護膝戴上,便閉目養神。

  眼下……時辰尚早……

  外面雖一直傳來各式雜音,但亂不了賈璟的心神。

  這些……與初到礪心齋時,因無法完成山路而讀不了書的那種折磨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不知過了多久,許只是盞茶工夫,或許更長。

  外間的聲浪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那自轅門方向的喧嚷漸漸低沉下去,最終幾乎不可聞。

  取而代之的,是考棚區域內,一種更加壓抑的寂靜在蔓延。

  腳步聲變得稀疏,且愈發規律,那是負責本片區域的衙役完成了引導安置,開始按固定路線往復巡邏。

  「梆……梆……梆……」

  閉目中的賈璟唇角微揚,突然明悟當初鄭齋長為何每日以三聲梆響喚他們起床。

  此刻,胸腔里那口沉沉的氣息,隨著梆聲,悄然提了起來。

  緊接著,一個中氣十足的洪亮嗓音,在甬道中段某處響起:

  「全場肅靜……」

  「各號考生歸位,不得擅動,不得出聲……」

  「考官臨場,即刻封門……」

  話音甫落,便聽得甬道盡頭傳來「哐當」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聲,那是連通內外甬道的柵門被落鎖。

  隨即,更多「咔噠」、「哐啷」的落鎖聲由遠及近次第響起,如同連鎖反應,將這一片考區徹底封閉為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腳步聲徹底統一起來,變成數人一隊、節奏分明的巡場步伐,夾雜著佩刀輕碰的細微聲響。

  號舍內連最細微的咳嗽聲都被強行壓抑下去,只剩下巡邏者規律如鐘擺的腳步聲,以及一種無數人屏息凝神所形成的,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龐大靜默。


  賈璟依舊閉著眼,但周身的氣息已悄然調整。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巡場的腳步聲在某處停了下來。

  一個更加威嚴,且頗為熟悉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寂靜。

  「大周順天府宛平縣,縣試頭場……」

  「現在,髮捲……」

  餘音未散,一陣齊整而迅疾的腳步聲便譁然而起,由甬道一端快速推向另一端。

  那是手持試題紙的胥吏或低級衙役,開始按序分發。

  賈璟就在那聲「發題」落下的瞬間,睜開了眼睛。

  眸中先前斂藏的所有沉靜,在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專注。

  外界的聲響、陰濕的氣息、號舍的逼仄,仿佛都在睜眼的剎那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

  賈璟的全部心神,都已凝聚成一條筆直的線,線的盡頭,便是那張即將遞入,關乎兩年來心血的試紙。

  一道身影,擋住了洞口本就有限的光線,帶來一片短暫的陰影。

  胥吏的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膚色黝黑的手,捏著一份蓋有鮮紅官印的試題紙,從洞口伸了進來。

  賈璟接過,鋪在號板上,拿出鎮紙鎮好,接著取過水注,滴入硯台,開始磨墨。

  大約一盞茶功夫,甬道中再度響起齊整的腳步聲。

  一名胥吏手持題牌,自東首緩步巡行而來。

  那題牌高約二尺,寬一尺,黑底白字,異常清晰。

  胥吏雙臂平舉,將題牌穩持於胸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緩端正,確保兩旁號舍內的考生皆能看清。

  賈璟抬眼望去。

  題牌上方一行大字:「頭場試題」,下方便是具體題目。

  「《四書》義二篇。」

  「試題一: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

  「試題二: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

  「五言六韻試帖詩一首。」

  「賦得『觀書眼如月』,得明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