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春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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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正月里的喧騰氣兒漸次沉了下去,只檐角廊下還懸著些未撤的朱紗燈,在尚帶寒意的風裡輕輕晃著。

  晴雯正將賈璟連日寫廢的稿紙收攏齊整,預備送去灶下引火,忽聽院門外有人輕聲喚她名字。

  掀簾一看,竟是襲人,見她穿著一件海棠紅緞面出風毛的襖子,臉上笑意溫溫的:「晴雯妹妹,可忙著呢?」

  晴雯忙將她讓到檐下,笑問道:「襲人姐姐怎麼得空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二爺說兄弟姐妹們許久沒正經聚過,如今天氣雖還冷,藕香榭那邊的梅花卻開得正好,暖閣里籠著火盆,最是暖和。

  二爺特意讓我來請璟大爺過去坐坐,不拘談詩論畫,還是說說閒話,總歸是兄弟姐妹們一處聚聚,鬆快鬆快。」

  晴雯面上不顯,只溫聲道:「勞襲人姐姐跑這一趟,只是……縣試就在眼前,我們爺這些日子連房門都少出,日夜溫書寫文章,實在抽不開身。

  還請二爺體諒,待考完了,我們爺必親自去給二爺和姐妹們賠罪…………」

  …………

  「我便說吧,在璟哥兒心裡,讀書是第一位的。」

  藕香榭暖閣里,賈寶玉手裡端著一盞溫過的果酒,卻不飲,只望著窗外的梅影,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轉頭對坐在對面的探春說道。

  探春聞言抬眼看他,見賈寶玉神色間並無惱怒,倒有幾分說不清的悵然,便微微一笑:「二哥哥這話說的,璟哥哥眼下是什麼光景?

  再不到一個月便是縣試,正是最要緊的時候,若換作是我,只怕比他還不敢分心呢。」

  賈寶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清甜的果香里泛著微澀,擱下杯子,嘆道:「說是這麼說,只是……往年這時候,他不在府里也就算了,如今他既然回了,我心裡總惦記著。

  若能聚在一處,吟吟詩,聯聯對,或是說說閒話兒,豈不比獨自悶著強,咱們兄弟姐妹,原該熱熱鬧鬧的才好。」

  賈寶玉說著,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越發清晰起來,像是暖閣里烘得太熱的炭氣,悶悶地堵在胸口。

  將酒盞往桌上一擱,聲音裡帶了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林妹妹身子又不好,這些日子連院門都少出,我自然不好常去擾她清靜……如今連璟哥兒也見不著,心裡頭實在沒個著落似的。」

  探春沒急著勸,只伸手將桌上那碟琥珀核桃往寶玉面前推了推,輕聲道:「二哥哥且寬寬心,林姐姐那是先天不足,需得好生將養著,咱們不去打擾,便是體貼了。

  至於璟哥哥……他如今正攀著那道最要緊的坎兒,咱們便是幫不上忙,也斷沒有硬將他往下拽的道理。」

  話音落下,暖閣內有一瞬極靜的沉默,賈寶玉垂眼看著盞中晃動的酒光,忽然漾開些虛虛實實的影子……

  他仿佛瞧見林妹妹正倚在南窗下的暖炕上,蒼白的指尖攏著個鎏金手爐,身上那件杏子紅綾襖在燭火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而璟哥兒就坐在熏籠旁那張榆木圈椅里,手裡握著卷書,安靜聽著大家說笑,偶爾抬眼時,目光沉靜得像雨後的深潭……

  若真是這般光景,該有多好……

  …………

  於此同時,竹安居書房內,賈璟終於翻閱完賈代儒為他備下的最後一頁功課,將那疊批註細密的紙頁輕輕合攏,擱在案頭,背脊微微後仰,極輕地舒了口氣。

  一直靜候在門邊的晴雯見了,忙小步上前,將案角那盞已溫吞的殘茶撤下,換上新沏的滾水。

  「晴雯,今日……是月末了吧?」

  晴雯將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輕聲應道:「是呢,爺,正月二十八了。」

  賈璟嗯了一聲,身子向左微傾,伸手推開了緊閉的窗扇。

  初春的寒風頓時毫無阻隔地灌入,卷著細碎的梅花殘瓣,撲在他臉上,並卷的書案上的紙頁嘩啦輕響。

  「爺,外頭風厲,仔細著了寒氣。」

  賈璟卻低低笑了,那笑聲混在風裡,有些模糊:「西山的風,可比這兒野得多……」

  晴雯急步上前,「吱呀」一聲將窗扇合緊,順手落了插銷,聲音裡帶著薄惱,又摻著無奈:

  「我的爺!這正月末的穿堂風最是陰冷,萬一真把您吹病了可怎麼好,難不成您還想回書院再費一年功夫?」

  一邊說,晴雯還一邊將烘在熏籠邊的暖手抄子塞進賈璟手裡。


  賈璟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話說得一怔,握著手抄子失笑道:「你怎麼倒像是比我還著急上場應試?」

  「能不急嗎!」

  晴雯眼睛睜得圓圓的,聲音不自覺高了些,「爺要是真過了縣試,咱們竹安居上下不也跟著臉上有光,這考縣試哪是您一個人的事兒……」

  晴雯說著,手臂在空中劃了個圈,把整間書房都囊括了進去:「這是咱們整個竹安居的頭等大事。」

  話音落下,書房裡靜了一瞬。

  窗紙外透進的淡淡天光照著晴雯因激動而微紅的臉頰,和她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

  就在這時,賈璟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掠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這神情在賈璟身上極少見,晴雯不由得一怔。

  「晴雯,若是有一天,我和老祖宗同時掉進了水裡……你先救誰?」

  晴雯徹底愣住,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微張,看著賈璟那張平靜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這是什麼問題?

  爺怎麼會問出這種話?

  「爺……這,這怎麼能比……老祖宗是老祖宗,您是您,這……」

  「所以……你先救誰?」

  晴雯被他問得語塞,臉漸漸漲紅了,張了張嘴,又閉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腦子裡爺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老太太慈祥含笑的臉,一會兒是爺伏案苦讀的清瘦背影,一會兒又是府里上下森嚴的規矩……這要怎麼答?

  忽然,賈璟輕輕笑出了聲:「瞧你急的,我同你說笑呢。」

  說罷沒有理會晴雯的埋怨,笑呵呵的飲下熱茶。

  「嗯,不過啊……」

  賈璟轉頭,看向窗外那株老梅在風裡輕輕搖曳,枝頭嫩苞已隱約可見。

  「這恐怕不是誤人的穿堂風,而是……送我上瀛洲的,第一縷春風……」

  晴雯聽得似懂非懂,眨眨眼,覺得爺這話說得像詩,又像謎,不過,雖然她不懂,卻不妨礙她依舊瞪著眼睛看著賈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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