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放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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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了榮禧堂,賈璟依禮先後往賈政與賈代儒處問安。

  在夢坡齋,賈政略問了幾句書院功課,見他應答穩妥,氣度較從前更顯沉靜,只微微頷首,道了句「尚可,年下亦當溫習不輟」,便無多話。

  至崇文齋,賈代儒如常批閱眾賢,聽得腳步,眼皮未抬,只緩緩道:「回來了?」

  賈璟行禮問安罷,賈代儒方才抬眼,目光在他厚實了些的肩臂處停了停,嘴角浮起笑紋:

  「你去了礪心齋。」

  語氣不似詢問,而是斷定。

  賈璟微怔,隨即坦然應道:「是,先生明鑑。」

  賈代儒點了點頭:「鄭峻那套法子,早年我便知曉,初時我只覺有辱斯文,浪費光陰,可隨著年歲漸長,方覺……」

  說到此處略一停頓,嘆道:「賈璟,你覺得人生一世,什麼最重要?」

  賈璟抬頭,不明所以。

  「活著。」

  「弟子……明白。」

  賈代儒微微搖頭:「你不明白,你若真的明白,在崇文齋一年多來,又豈會將自己熬成那般清風可折的模樣?」

  賈璟一怔,沉默良久方才應道:「弟子勤奮讀書,正是為了……將來能好好活著。」

  賈代儒聽了,並未立刻接話,反而微微向後仰靠,聲音里添了幾分悠遠的感慨:

  「自打你去了明道書院……我時常覺得,你聰慧得不像個十歲多的孩子。」

  賈璟杵在原地,賈代儒這話……是何意?

  「我見過不少神童,京城嘛……十來歲便能作詩寫文章的也不稀奇,各家各族時常都能挑出這樣的苗子,可……你不一樣。」

  賈代儒目光垂落在賈璟身上,目光複雜。

  「過去一年,我似乎……未見你做錯過選擇。」

  賈璟微微鬆一口氣:「去年,我不是幫堂兄……」

  賈代儒搖頭苦笑:「不對……賈璟,你明白的,你當時幫賈寶玉才是正確的選擇……因為這樣,你才能更好地在榮國府立足。」

  話未點盡,因為聰明人之間無需多言。

  賈璟沉默下來,迎著賈代儒的目光,無從辯駁。

  賈代儒輕輕嘆了口氣,果然沒有猜錯,自從那日他提問賈璟「假如,你回到當初,賈寶玉再次邀你代筆,你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而賈璟拒絕了回答,當時他心裡便隱隱有了這份猜想。

  不知不覺中,聲音里感慨愈深:「我並非責怪於你,我只是……心生慨嘆。

  你的這份聰慧,與老夫平生所見諸多早慧孩童的聰明,全然不同。」

  賈代儒略作停頓,似在尋找最貼切的言辭:「那些孩子,或有過目不忘之能,或有七步成詩之才,靈光閃爍,奪人眼目,那是天授的才情,如同珍奇寶玉,天生便有光芒。」

  說著目光重新聚焦在賈璟沉靜的面容上,語調漸緩:「你於讀書進學一途,天資悟性固然不俗,但我卻覺得,你這份聰慧里,卻摻雜了別的東西……

  你覺得讀書是你唯一的出路,所以你就拋下一切去奮力讀書,哪怕熬壞了身子也無所謂,因為你覺得,若沒讀出個名頭,你也很難活下去……所以,不妨拼一把?」

  賈璟垂眸,避開賈代儒的目光。

  賈代儒嘆息道:「想到這一層後……我便仔細問過鳳丫頭,讓她查明你在房山的往事,因為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變成這副樣子的。

  而後……我便與二老爺和老太太商議著要不幫你一把,這也就是後來鳳丫頭問你的緣故,畢竟這些事,我們不方便說,也不方便做。」

  賈璟一驚,沒想到當初的事還有這麼一遭。

  賈代儒仿佛沒有看見賈璟的神色,繼續幽幽道:「只是你拒絕了……」

  「我……」

  賈璟開口想要解釋,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賈代儒吐出一口濁氣:「我猜無非兩個原因,一是你想親手報仇,二是你不願再多受府里一份恩惠。」

  說到此處,賈代儒緩緩起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到賈璟身前,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賈璟的腦袋。

  「孩子,這麼多年……你太繃著了。」


  賈璟抬頭看著賈代儒蒼老的臉,上面寫滿了關切與憐惜。

  「你父母接連過世後,你是不是日夜擔心,那搶占你家農田的惡鄰連你的小命都不放過?」

  賈代儒凝視著賈璟,若非前往查訪之人歸來細稟,言及那荒廢舊屋裡外,竟布有不止一處稚拙卻狠厲的陷阱機巧,他亦難以想像,眼前的賈璟當年是懷著怎樣的驚懼與決絕,才在孤苦無依中為自己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隨後稍稍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叩問著賈璟深藏的心扉:

  「而你千難萬險踏入這國公府的門檻,是不是又無時無刻不在憂懼,怕自己書讀得不好,功名無望,終有一日……便會失了用處,被趕出去再無容身之地?」

  察覺著賈璟粗重的喘氣聲,賈代儒嘆道:「你將這些事想得太重,也太險了,你道那鄉鄰當真敢害你性命麼?

  他不敢的,並非因他心存良善,而是因你姓賈,名諱端端正正寫在族譜之上,亦是大周官府登記在冊的良民。

  他若真敢下毒手,但凡留下一絲痕跡,有人告知賈家,他全家都得死。」

  見賈璟抬起眼,繼續溫言道:「再說你入府之後這份憂懼……更是過慮了。

  你是賈家子孫,血脈在此,縱使你將來文章不顯,科舉無名,難道家族便會將你棄之一旁?

  你當那條榮寧街上住的都是些什麼人?

  那時無非是換一條路走罷了,家族的族產、鋪面、田莊,哪一處不能安插一個本分肯乾的子弟?

  管一處莊子,學一門生計,或是跟著有經驗的族人歷練些俗務,總歸有你的位置,有你的衣食。

  家族之所以為家族,便是要讓每一片枝葉,無論繁茂與否,都能有所依附,不至零落成泥。」

  賈代儒伸出手,輕輕按在賈璟單薄卻已見堅實的肩上,目光懇切:

  「賈家確實盼望你能讀書有成,光耀門楣,這是正理。

  畢竟家族如同一株百年老樹,主幹需挺拔入雲,那是進士及第,入朝為官的志向,可旁枝側蔓亦有其存在的責任……它們伸向四方,蔭庇底下,穩固根本,使得整棵樹既能仰望蒼穹,又能紮根厚土。」

  賈代儒的聲音沉緩而穩,像在閒聊一般:「你若能成材為棟樑,自然是祖上積德,門楣有幸。

  但若時運不濟,或志不在此,你讀的這些書,識的這些字,通的這些理,放在哪裡都是根基,即便不走科考,助你在族中尋一個妥當位置,安穩立身,養家餬口,亦絕非難事。」

  …………

  賈代儒說了許多,賈璟靜立聽著,並未言語。

  這些話……越是細聽,越是會生出幾分兩世為人的恍惚。

  前世在孤兒院裡勾心鬥角,艱難求生……只道家族這個詞語只是書上的一個詞語。

  以至於現下聽完了賈代儒的一番話,賈璟心裡不禁升騰起一個想法……

  莫非……這一年多,自己當真繃得太緊了?

  待到賈璟推開門時,暮色已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天邊只剩一抹寂寥的灰白,庭中積雪映著殘餘天光,寒意清冽。

  剛欲舉步,身後傳來賈代儒平靜的聲音:「放鬆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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