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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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末,雪後初霽。

  賈璟自明道書院歸府,參加年末的宗族祭祀。

  馬車駛入榮國府側門時,天光才剛亮透。

  府內早已灑掃潔淨,處處懸燈結彩,僕役往來步履匆匆,卻井然有序,透著年節前特有的忙碌與端肅。

  回竹安居換了身衣服後,便隨族親前往寧國府祠堂,在香菸繚繞中,眾人依序叩拜。

  一番忙碌的禮儀後,被鴛鴦喚至榮禧堂,原是老祖宗想提前見見他。

  賈母在臨窗的暖榻上坐了,拍拍身側:「來,坐近些,讓我仔細瞧瞧。」

  賈璟依言上前,卻未真挨著榻沿坐下,只垂手立在一步開外。

  賈母也不勉強,就著明亮的天光,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賈璟比去年初見時自是長高了少許,原本略顯空蕩的袍袖如今也開始貼身了。

  最惹眼的是這張臉……記憶里蒼白瘦削,下頜原本尖得能描畫的模樣也淡去了,如今兩頰雖依舊清減,卻不再凹陷,反有了些飽滿的生機,連一直是微抿的唇,也似乎添了淡淡的血色。

  「嘿,倒是奇了怪了,去了書院幾個月,臉上倒是長肉了。」

  賈璟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抬手輕觸下頜,他自己日日盥洗,竟未察覺這等細微變化。

  賈璟正待應聲,忽聽門外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爽利的笑語先聲而至:

  「哎喲,我來遲了,老祖宗叫我過來可是有什麼趣事,大老遠就聽見您笑呢!」

  簾櫳一挑,王熙鳳領著平兒走了進來,行動間流光溢彩,霎時將滿室暖融的靜氣攪動得鮮活起來。

  賈母故意板起臉,手指虛虛指向她:「你還好意思問!我正要找你算帳呢……鳳丫頭,你平日是怎麼當的家?」

  王熙鳳一怔,隨即眼波流轉,笑道:「哎喲,老祖宗這話可把我問糊塗了,可是媳婦哪裡做得不周到,惹您老人家生氣了?」

  「你瞧瞧璟哥兒。」

  賈母拉過賈璟的手,讓他轉身面向王熙鳳:「他在咱們府里養了快一年,瘦得跟棵豆芽菜似的,怎麼去了那書院才三個月,臉上倒長出肉來,氣色也好了不少!」

  說著賈母先忍不住笑了起來,「莫不是你平日剋扣了他的份例,連頓飽飯都捨不得給,還是咱們榮國府的廚房,手藝還不如書院那口大鍋灶?」

  這話明是責備,眼裡卻全是促狹的笑意,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捂著嘴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王熙鳳是何等人物,聞言非但不慌,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走到賈璟面前,當真又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還伸手虛虛比劃了一下他的肩寬。

  「璟哥兒,你可得摸著良心說話,去年你在這府里,我管著家,可曾讓你吃過半點暗虧?你每月的月錢,四季的衣裳,筆墨紙硯,哪一樁不是按著例,只多不少地送到你屋裡?

  便是後巷那屋子冬日裡的炭,我是不是特意讓下人多送了一筐?」

  王熙鳳說著又面向賈母:「您是不知道,璟哥兒剛來那會兒,是個什麼情形,瘦得跟小貓似的,穿件舊棉襖站在風雪裡。

  這一年下來,雖說沒見怎麼長肉,可也沒讓他受過欺負吧,府里這些個管事、婆子,哪個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兒?

  若沒我早早打過招呼,璟哥兒一個旁支的孤孩,能這般安安穩穩地讀書,沒叫人剋扣了用度,沒讓底下人給了臉色瞧?」

  王熙鳳這番話,看似在為自己辯白,實則句句都在點明她暗中的照拂。

  賈璟自然明白,當下向王熙鳳謝過:「確實去年沒少受到二嫂子照拂。」

  王熙鳳聽了這話更是得意,轉向賈母,語氣裡帶著帶著三分裝模作樣的委屈七分撒嬌:「老祖宗您聽聽,我這點苦心,總算還是有良心的人知道,唉,您老人家是享福的,哪裡曉得我們這些管家人背地裡的難處。」

  賈母如何聽不出她話里的意思,笑罵道:「好個鳳丫頭,分明是來我這兒表功討賞,罷罷罷,知道你是個有心的,璟哥兒也記你的情。

  年下我的體己里,那匹新進的秋香色雲錦,便賞了你罷,省得你成天在我眼前念這本管家的苦經!」

  王熙鳳聞言,眼裡的得意更是難以掩飾:「老祖宗,我方才那些話,可是掏心窩子的實話,哪裡就是為討賞了?


  您這一賞,倒顯得我像那起子眼皮子淺的,專為塊料子來訴苦似的。」

  話雖這麼說,手卻已不自覺地去挽賈母的胳膊,眼角眉梢的喜氣藏也藏不住。

  賈母和王熙鳳一番玩笑後,才斂了斂神色,重新看向賈璟:「我把你叫來,一是想看看你這幾個月的模樣,我知你是個極刻苦的,政兒和代儒太爺也都與我念過數次,我倒不怕你去書院鬼混,唯獨怕你身子熬不住,步了珠兒的後塵,如今一見,倒是放心了……

  二是我想問問你,那明道書院裡頭……究竟是個什麼光景,先生如何教導,同窗又是何等樣人,你細細說與我聽聽。

  你二伯父自你去了書院,在我跟前沒少念叨,說那書院如何能磨練人,如何如何好,想把寶玉也送去瞧瞧。

  可我總想著,百聞不如一見,政兒也是聽旁人轉述,你卻是親身經歷了一場,你的話,我更想聽。」

  賈璟看著賈母包含期待的目光,心中瞭然,賈母固然疼惜寶玉,但是倘若賈寶玉真有出息,她又何嘗不願?

  只是這齣息的代價若太過嚴酷,她便狠不下心腸,故而躊躇難決,想從他這個過來人口中,聽些最真切的掂量。

  念及此,隨即將自己這三個月來的光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賈母。

  ………………

  「什麼……十里山路,這哪是人呆的地方?」

  賈母聞言,眉頭緊緊蹙起,語氣里已帶上了對賈政的埋怨:「政兒這個沒心肝的,只與我說那書院如何磨練心志,這等要緊關節卻半字不提!

  若非今日從璟哥兒口中得知實情,怕真要被他一味瞞過去了……

  寶玉在府里都走不下十里路,如何能去那地方!」

  王熙鳳見狀,一邊給賈璟遞了個眼色,一邊溫聲勸慰:「老祖宗您先別急,仔細氣著了身子,二老爺想必也是望子成龍心切,只聽了好處,未深究這些細處。

  再者說,您瞧璟哥兒不是好好的,興許那書院自有分寸,對寶玉那般嬌貴的,另有章程也未可知。」

  賈母卻仍是搖頭,目光回到賈璟身上,擔憂之色未減:「璟哥兒,你是個能吃苦,懂進退的孩子,你實話與我說,那樣的規矩,寶玉……果真能受得住麼?」

  賈璟深吸一口氣,如實相告:「齋長雖嚴,但並不苛責,身子真跑不下來也不會逼人硬跑,唯獨第一次可能有些熬人……那是齋長在察看新進弟子的心志與身子根底。

  待摸清了各人極限,往後便只要求盡力而為,日有所進即可。

  畢竟書院所重,非在苦役,而在恆心二字,寶玉堂兄若能過第一關,往後依自身節奏跟上,未必不能逐漸適應。」

  賈母神色稍霽,但眼底憂思未散:「理是這個理……可便是讓他每日卯時起身,怕都要鬧得天翻地覆,此事……終究難兩全。」

  賈璟垂首,該他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便是賈母和賈政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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