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品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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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內響起幾聲低低的讚嘆。

  這詩化用前人成句,卻銜接自然,立意也端正,顯是家學深厚。

  水溶微微頷首:「李公子家學淵源,此詩風骨清雅,甚好。」

  只是,一句甚好,自然不足以令他撫琴。

  李昀眼底掠過一絲落寞,卻仍端正行禮:「謝王爺謬讚。」

  正欲退回座中時。

  「且慢。」

  一旁的周文德忽然開口,捏須笑道:「既當得起王爺一句『甚好』,可否與我細觀一二?」

  聲音不高,卻讓閣內為之一靜。

  李昀一怔,忙將手中詩稿交由侍者。

  周文德接過那張素紙,並未立即展看,反而先抬眼打量了李昀片刻,目光溫和,卻如細密的篩子,將少年從髮髻到袍角,從儀態到神情,都篩過一遍。

  片刻,他才垂眸看向詩稿。

  「確實甚好。」

  此言一出,堂下許多少年皆是精神一振,看向李昀的目光更添羨慕。

  接下來幾位文官子弟的詩作也多規整,或詠蘭草,或贊青松,皆不離「清」、「正」、「直」幾字,用詞典雅,卻少新意。

  水靜王點評時也偶有幾位略微出眾,能拿來被周文德一觀。

  而輪到居於右側的子弟這邊時,氣氛便微妙起來。

  前排幾位公侯伯府的嫡系公子,詩作雖不及文官子弟工巧,但也算合轍押韻,至少面子上過得去,可越往後排,便越是參差。

  一個黑臉膛的粗壯少年站起來,正是之前開口嗤笑柳芳的那位。

  見他憋了半晌,瓮聲瓮氣念道:

  「園中多樹木,夏天綠成蔭。

  可以擋太陽,還能聽鳥音。

  長得挺高大,看了挺開心。

  大概就這樣,寫完了交卷。」

  最後一句尚未落地,閣內已然有人「噗」地笑出聲來。

  隨即,那笑意如投石入水,波紋般迅速漾開。

  先是武將子弟那幾桌爆出毫不掩飾的鬨笑,接著連左側文官子弟中也有人以袖掩口,肩膀不住聳動。

  「哈哈哈哈哈!」

  「好詩,好詩!句句大實話!」

  「孫老三,你這交卷二字,當真點睛之筆!」

  鬨笑聲里,被喚作孫老三的那黑臉少年,反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渾不在意地朝四下拱了拱手,一屁股坐了回去,還順手抄起面前茶盞灌了一大口。

  主案後,水溶以拳抵唇,輕咳一聲,眼底卻分明掠過一絲笑意。

  溫聲開口,音量不高,卻讓滿堂喧笑漸次低了下去:「孫公子……率真爛漫,童心可嘉,甚好,甚好!」

  這話說得委婉,卻讓方才笑得最響的幾人稍稍收斂了些。

  孫老三自己也摸了摸鼻子,訕訕坐正了身子。

  賈璟沒應聲,只靜靜聽著。

  很快就輪到了他們這一排。

  柳晏先起身,行禮時腰背挺直,聲音平穩:

  「學生柳晏,拙作《庭樹》,請王爺、諸位指教。」

  他誦得一字一頓,吐字清晰:

  「嘉樹立中庭,經春復歷夏。

  滋露葉常新,臨風枝不亞。

  默默守其位,蔭蔭蔽台榭。

  但求人盡用,無愧栽培者。」

  詩畢,閣內安靜了片刻。

  這詩太規整了,規整得近乎刻板。

  每一句都在詠樹,又句句像在表忠心。

  水溶沉吟片刻,溫聲道:「柳公子心性沉穩,詩如其人,甚好。」

  評價中規中矩。

  柳晏躬身謝過,坐回原位時,臉上無波無瀾。

  坐於側席的周文德則是搖了搖頭:「我倒覺得少年人作詩,往往不在文采高低,貴在真性情,你這詩雖說不差,唯獨……少了一點屬於你自己的氣。」

  「謝周先生指點。」


  賈璟距離柳晏不遠,眼角隱隱能見柳晏肩膀顫抖,似在強忍。

  是了,柳晏在柳家,看似被精心栽培,是家族寄予厚望的「里子」。

  可說到底,他如今也不過十來歲,尚未考取到功名,是一顆剛埋進土裡,尚未破土的種子。

  種子在土中,如何能違逆栽種者的心意,長出自己想要的姿態?

  他的詩規整、忠誠、無可指摘,正因為那是柳家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一個沉穩、盡責、知恩圖報的家族砥柱。

  柳晏不敢,也不能在這樣場合,流露出半點「自己的氣」。

  再看周文德。

  這位縣令大人年歲不大,面容中尚帶幾分書卷意氣,評詩時目光坦率直接……

  賈璟心下一動。

  只怕這位周縣令,是寒窗苦讀直取功名的平民出身,入仕未久,尚未深諳世家大族裡那些盤根錯節的規矩。

  他眼中看到的只是詩,卻未必看得懂詩背後那整個家族的影子。

  電光石火間,賈璟的目光落回自己案上,取過素紙,重新寫了一張。

  拼文采,他不可能拼得過對面那些從小浸潤詩文的文官子弟……唯有一搏!

  隨著接連點評,其餘整個右側子弟竟無一人能得北靜王一句「甚好」的評價。

  縱是賈寶玉那首,王爺也只是微微頷首,道了句「清麗可觀」,便再無下文。

  其餘人更是幾乎全軍覆沒,所作或直白少文,或堆砌辭藻,連周文德都只是禮貌性地點頭,未曾多言。

  直至輪至賈璟。

  見他不慌不忙,捧紙起身,朗聲道:「學生賈璟,此詩名為《石間草》。」

  草?

  這是全場第一個以此為題,倒是頗有新意,連水靜王在內,眾人皆以目光投來。

  「石隙存微命,春來自挺腰。」

  第一句落,閣內已有極輕的抽氣聲。

  石隙?微命?

  在座多是公侯伯府、清貴門第的子弟,平日所作,或詠松竹梅蘭以示氣節,或賦春柳秋月以寄閒情,何曾有人以「石隙草」自表?這賈璟……

  賈璟恍若未聞,聲調平穩,繼續誦道:「風欺腰未折,雨打葉猶驕。」

  風欺,雨打。

  字字硬朗,全無半分自憐自艾。

  左側席間,裴鳴玉眼底驀地一亮,唇角不自覺勾起。

  連身旁那幾個將門子弟,亦有人微微頷首……這詩,聽著有勁。

  對面文官子弟席中,卻有人蹙起眉頭。

  詩以言志,這般直白言及「欺」、「打」,未免失之粗礪,少了含蓄蘊藉之美。

  「日曝根須韌,霜凌氣未凋。」

  日曝,霜凌。

  根須韌,氣未凋。

  周文德持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將目光投向那立於席間的清瘦少年。

  青衫素淨,身形未足,唯有一雙眸子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

  這模樣,這詩句……竟讓他恍惚間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個在簡陋鄉塾里,借著窗隙漏進的月光,一字一句啃著《孟子》的少年。

  水溶亦微微前傾了身子,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點,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他見過太多少年為賦新詞強說愁,或為附庸風雅堆砌辭藻,這般將自己剖開,坦陳於眾人之前的……少見。

  賈璟深吸一口氣,念出最後兩句:

  「無心爭沃土,但求見晨宵。」

  裴鳴玉暗自拍腿,險些脫口叫好,這哪裡是寫草?分明是寫她自己!

  柳晏則怔怔地望向賈璟,說不出話來,同為大族的讀書種子,為何賈璟就能作出這種詩?

  至於周文德?

  「將詩稿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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