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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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得了允諾,裴鳴玉朝後排淡淡一掃,那幾個正盯著賈璟的武將子弟見狀,彼此對了對眼色,便陸續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賈璟聞言微怔,心頭浮起幾分不解。

  裴燮在重慶府或許稱得上一方人物,可此處畢竟是京城,貴胄雲集、將星林立。

  一個四品的游擊將軍之女,何以能讓這許多將門子弟皆看她的眼色行事?

  裴鳴玉似覺察到他眼底的疑惑,唇角微勾,故意壓低了聲音,帶出兩分故弄玄虛的笑意:

  「你猜,這幾個月我在京城都做了些什麼?」

  賈璟沉吟片刻,終究搖了搖頭。

  裴鳴玉眉梢輕揚,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自然是時常與同輩交流一番。」

  賈璟再次打量了一下裴鳴玉,十分欽佩。

  「那小將軍今日怎麼來此?」

  裴鳴玉無奈地嘆氣:「我哪知道水靜王為何會邀請我們來,可這請帖又總不好拒了。」

  文會,邀請將門子弟?

  賈璟微怔,總覺得有些奇怪。

  「對了,你以後莫喚我小將軍,我那日是開玩笑的……」

  裴鳴玉突然淺聲嘀咕,臉上也露出一絲尷尬:「那日一時興起,隨口吹吹,倘若日後沒有完成……不好意思見人。」

  見裴鳴玉眼中難得沒有往日神采,賈璟不由打趣道。

  「這話,可不像出自小將軍之口。」

  一聽這話,裴鳴玉眼中掠過一絲羞怒。

  「呸,我哪知道你們京城人這麼多講究,你們男兒一個個嚷嚷著沙場建功那就是有志氣,吹噓未來要入閣拜相那叫胸懷大志,偏我……」

  話頭忽地一頓,像是把後半句硬生生咬住了。

  目光往對面那群正襟危坐,低聲論文的文官子弟方向一瞥,又飛快收回來,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偏我是個女子,說了,便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成了……笑話。」

  裴鳴玉側過臉,望向窗外潺潺的溪水,陽光透過窗欞在她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總挺得筆直的肩背,此刻卻顯出一點極細微的孤單。

  賈璟靜靜聽著,沒有立刻接話,怪不得不願意在對面丟了面子,原來是有過過節。

  默然片刻,才輕聲道:「邊鎮有邊鎮的直爽,京城有京城的方圓,有些話,在那邊是豪氣,在這邊或許便成了靶子,裴姑娘注意些便好。」

  末了又補充一句:「那我私下叫?」

  裴鳴玉擺正神色,目視前方:「不,等到我光明正大地受封,你再光明正大地叫!」

  賈璟低頭忍笑,儘量不讓自己發出聲:「裴姑娘,其實撇開入閣……單憑當將軍這一條,我覺得你還是有希望的。」

  這話倒也不算亂說,目前大周衛所制鬆弛,改制已是大勢所趨,而作為首個募兵的裴燮前番又得了陛下嘉獎,不出意外……日後是要被重用的。

  只要裴鳴玉未來能積累到足夠的軍功,封侯拜將還真並非不可能。

  至於入內閣……

  賈璟眼角偷瞥了一眼裴鳴玉黯淡的眼神,終究是沒有再說什麼。

  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罷了,自己也不好置喙太多。

  ………………

  很快,隨著賓客逐漸到齊,一位華服青年步入屋內,身後還跟著一名中年人物。

  只見他約莫二十出頭,身著一襲暗紋雲錦長袍,腰束玉帶,懸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行走間雖無甚聲響,卻自有一股清貴從容的氣度。

  在身後左側稍後,跟著一位約莫三十餘歲的文士,面容富態,笑容和藹,身著便服,神情恭謹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正是宛平縣令周文德。

  堂內眾人紛紛起身,齊聲見禮:

  「見過王爺。」

  「諸位不必多禮。」

  北靜王水溶含笑抬手,目光溫和地掃過堂下一張張尚帶稚氣的面孔,卻在掠過宛平縣令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聲音清潤如泉:「今日孟夏雅集,本王邀各位前來,一為賞景論文,二也為讓京中才俊彼此相識。」


  說完側身略讓,溫言道:「這位是周文德先生,精於詩文書法,今日特請來與諸位共賞雅集。」

  周文德上前半步,朝眾少年拱手為禮,語氣平和:「今日有幸得見諸位少年才俊。」

  「見過周先生。」

  堂中少年連忙還禮,心思活絡。

  言罷,水溶在主案後安然落座,周文德則被引至右側上首特設的客席。

  侍者奉上清茶,水溶端起茶盞,卻不急著飲,眼含笑意,徐徐道:

  「諸位皆是春日之苗,夏木之材,今日不妨以『苗木』為題,隨意作詩,或詠物或言志,盡可暢抒胸臆,本王願見諸位少年意氣,筆下乾坤。」

  話音落下,侍者已在一尊青瓷香爐中點燃線香,青煙裊裊升起。

  滿堂少年聞言,有的已凝神沉思,有的則鋪紙研墨,筆尖輕懸。

  裴鳴玉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賈璟,壓低聲音:「聽見沒?這題目倒不算刁鑽,你可有把握?」

  賈璟微微頷首,目光卻望向窗外。

  榴花似火,綠蔭如蓋,遠處溪聲潺潺,偶有燕影掠過水麵。

  他心中漸漸浮起幾句,筆尖亦在硯邊輕輕一蘸。

  正在此時,對面席中,一個約莫十三四歲、面容白皙的少年忽然起身,朝北靜王拱手道:「王爺,學生斗膽,有個不情之請。」

  水溶抬眸:「但說無妨。」

  「素聞王爺精於琴藝,若待會兒詩成之後,能請王爺擇佳篇撫琴相和,豈不更添雅趣?」

  此言一出,席間隱隱響起幾聲附和。

  誰不知北靜王琴技冠絕京華,若能得他琴聲應和,詩文揚名自然更易。

  水溶聞言輕笑,並不直接應允,只道:「若有詩文能入眼,撫琴一曲又何妨。」

  這話雖未說定,卻無疑添了幾分期待,堂中氣氛更見凝肅。

  約莫半炷香後,侍立在閣角的小廝敲響了銅磬。

  「時辰到……」

  清越的磬音在軒閣內迴蕩。

  少年們紛紛擱筆,有人長舒一口氣,有人仍在匆匆添補最後幾字。

  賈璟寫完兩份後,趕忙將寫給裴鳴玉的那張素紙微微抬起,示意身旁的裴鳴玉謄抄一份。

  裴鳴玉動作極快,手上筆尖早蘸飽了墨,三兩下也就抄錄下來。

  水溶端坐主案後,含笑道:「諸位皆已詩成,不妨依次誦讀,共賞佳句。」

  他目光溫和地掃過堂下,「便從……左側首席開始罷。」

  左側是文官子弟的席位,第一個起身的是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面容清秀,舉止從容,朝北靜王微一躬身,朗聲道:

  「學生李昀,獻醜了。」

  聲音清朗,誦的是一首詠竹詩:

  「未出土時先有節,便凌雲處亦虛心。

  寧折不彎真骨相,清影搖風是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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