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璟哥兒,我對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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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樓隨著裴鳴玉走了之後,又像是恢復了生機一般,甚囂塵上,像是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畢竟一群普通人,沒人敢觸邊軍大將的眉頭,更何況人家壯漢都沒說話……

  裴鳴玉剛才吃得極快,幾句話的功夫就把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

  賈璟無奈地看向店小二,「再上一份吧,錢我會付的。」

  一頓飽餐後,賈璟就回到了屋裡,繼續潛心學業。

  ………………

  接下來的整個年節假期,賈璟就在屋內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陋室清寂,炭火常溫,每日的時辰也被他精確劃分:晨起背誦《大學》章句及朱子集注,上午潛心琢磨經義,勾畫疑難。

  午後則雷打不動地臨摹字帖,每一個筆畫都力求比昨日更穩一分,晚間則溫習《孟子》已學篇章,並嘗試將之前所學的道理與《孟子》相互參詳。

  偶爾遇到實在啃不動的關節,他便記在紙上,抽個空兒恭敬地向賈代儒請教,在先生點撥下,那些滯澀處往往豁然開朗。

  短短月余,他的館閣體也在先生偶爾的指點與自身反覆捶打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最初的歪斜稚拙,漸漸有了架構勻稱的模樣。

  只是,夜深人靜或臨帖間歇,那個眼神亮如寒星,自稱「裴鳴玉」的身影,總會不經意地掠過心頭。

  那夜酒樓中的爭辯、豪氣干雲的話語、以及她口中「以軍功入閣第一人」的狂言,都給賈璟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他對大周朝廷格局了解不算深透,但身處賈家這等勛貴門第,耳濡目染,也多少知曉一些。

  本朝雖未以文抑武,但自太祖以來,重文輕武之風日漸濃厚。

  中樞內閣,歷來是進士出身的文臣天下,掌票擬、議朝政,權柄極重,武將縱有潑天戰功,封侯拜將易,步入中樞、參決機務卻是難上加難。

  也正因如此,哪怕如賈家這樣的開國武勛,也會敦促子弟讀書科舉,接連出了賈敬、賈珠等人物,便是謀求長遠,不甘家族止於武蔭。

  裴鳴玉一介女子,出身將門,卻懷此入閣壯志,其所選之路,恐怕比尋常男子更加坎坷崎嶇,簡直堪稱逆流而上……賈璟偶爾思及此,心中也會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慨嘆。

  雖無法設身處地,但也能感到她所選之路恐怕十分艱難……

  撇過雜念,重新翻開《孟子》,明日就是崇文齋開學之日,賈璟的心裡早已有些迫不及待,自學固然靈活,但是遇見經義晦澀的情況下總歸容易卡殼,而賈代儒講授明確,他理解起來也容易,在此基礎上熟背更是事半功倍。

  如今四書的進度已過其二,只待開學後就可以繼續攻讀。

  賈璟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始這假期最後一日的學習時,一道敲門聲自屋口傳來。

  「璟哥兒可在屋裡?」

  聽聲是一個女子,溫婉柔和,既有些陌生,又仿佛在何處聽過,一時竟想不起來。

  「在的。」

  賈璟起身走到門邊,拔開門閂,才發現來人竟是寶玉房裡的頭等大丫鬟,襲人。

  見她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綾緞掐牙背心,外面罩著半舊的青緞面出風毛斗篷,秀氣的臉上帶著些許行走後的紅暈,更襯得眉目溫婉。

  見到賈璟開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唇角抿了抿,先福了一福:「璟大爺安好。」

  「你怎麼來了,可是寶玉又喚我吃酒?」

  襲人一怔,臉上那點紅暈更深了些,忙搖頭道:「不是吃酒……璟大爺莫怪,實在是……有件頂為難的事,不得已才來尋您。」

  她站在門檻外,並未立刻進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朝屋內那整潔的書案與攤開的書卷上瞥了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窘迫與焦慮。

  咬了咬下唇,才像是下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十二分的懇切與無奈:「原不該來叨擾您用功,可……可我們二爺他……」

  語氣頓了頓,似難以啟齒:「年節這幾日,只顧著頑鬧,和老太太、太太那邊請安說話,姐妹們一處玩笑,又去東府看了兩回戲……竟是將先生布置的課業,忘了個乾乾淨淨,偏生明兒個學堂就複課了,今兒下半日才猛地想起來,現在正急得在屋裡轉磨似的。」

  襲人抬起眼,看向賈璟,眼神里滿是求助:「我們這些伺候的,倒是想幫襯,可……可識字的本就不多,能提筆寫幾個端正字的更是沒有。


  二爺自己對著那一大疊紙筆發愁,寫不了幾個字便摔筆嘆氣。

  奴婢實在沒法子了,想著璟大爺您學問好,又是二爺的堂兄弟,這才厚著臉皮來求……求您過去一趟,好歹……好歹指點二爺一二,將這些功課對付過去,明日先生查問,不至太過難堪。」

  說完,又深深福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奴婢知道這不合規矩,也耽誤您工夫,可眼下……真是沒有旁的法子了,萬望璟大爺看在兄弟情分上,伸手幫這一回,二爺說了,日後定當好生讀書,再不這般荒廢了。」

  一番話說完,襲人已是面頰微紅,額角都沁出了細汗,顯見是心中焦灼,又覺此事著實難以開口,站在午後的冷風裡,竟有些微微發顫。

  聽完襲人這一長段帶著顫音的懇求,賈璟心下不由一陣無聲的嘆息。

  寶玉……果非是能沉心向學科舉之材。

  年節歡愉固然難免,但能將課業全然拋諸腦後,臨到頭來這般倉皇無措,終究是心性未定,且……還派丫鬟前來求救,而自身置身事外……終究是又欠了一份擔當。

  然而嘆息歸嘆息,看著襲人幾乎要泫然欲泣的模樣,再想到寶玉平日待自己那份毫無機心的熱忱,以及自己先前在先生面前為他所作的擔保……

  賈璟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語氣平和道:「姐姐不必如此,我隨你去看看便是。」

  襲人聞言,如蒙大赦,連連道謝,臉上的愁雲瞬間散了大半,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二人穿過後巷,經由角門進入西府,一路行至絳芸軒。

  還未進門,便聽得裡面隱隱傳來焦躁的踱步聲與含糊的抱怨。

  襲人打起書房帘子,賈璟邁步進去,只見寶玉對著一張大紫檀雕花書案發愁,地上還散落著兩三個揉皺的紙團。

  寶玉一見賈璟,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迅速漲紅,那份素日的明朗飛揚全然不見,只剩下窘迫與愧疚,幾步搶上前,竟對著賈璟深深作了一揖,聲音都帶了點哽咽:

  「璟……璟哥兒,我……我對不住你,實在是沒臉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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