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裴鳴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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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還有的碗筷輕碰與低語議論聲全都消失,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驚疑不定地在這古怪的一老一少身上打轉,尤其是那自稱「將軍」,下手卻狠辣利落得嚇人的小姑娘。

  店小二端著托盤,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額角冒汗。

  那女孩卻渾不在意這凝固的氣氛,見壯漢沒有反抗之意,便鬆開壯漢的頭髮,任其再次頹然趴伏下去。

  轉身目光再次投向店小二,眉頭蹙起:「酒肉呢?磨蹭什麼?」

  店小二一個激靈,嘴唇嚅囁了兩下,卻發不出聲,眼神躲閃,求救似的瞟向櫃檯後的掌柜。

  掌柜的也是面色發白,縮著脖子,哪敢應聲?

  這煞星似的姑娘,誰還敢伺候?

  可不開腔,又怕她發作起來,把這店都給拆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角落裡忽然響起一個平靜的少年聲音:

  「這位……小將軍,若是不嫌棄,可來這邊拼個桌,在下的飯菜剛上齊,尚未動筷,桌位也還寬敞。」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去,只見臨窗那桌,一個穿著石青色棉袍的清瘦少年站了起來,面色平靜,朝那一老一少微微頷首。

  正是賈璟。

  女孩聞聲,黑亮的眸子一轉,冷冽的目光如刀子般落在賈璟身上,上下打量,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興味。

  「你這小子倒有點膽色,這滿屋子的人都不敢喘大氣,你怎敢開口請我拼桌?」

  賈璟迎著她的目光,神色未變,拱手道:「方才聽得二位提及『兵部』、『文書』,又見這位老丈氣度沉凝,步履如尺,小將軍雖年幼,身手卻矯捷利落,似有章法,非尋常孩童嬉鬧。

  在下冒昧揣測,二位或是來自邊鎮軍中人物,邊軍將士戍衛疆土,保境安民,值得一敬,既同是酒樓食客,拼桌共飲,有何可怕?」

  女孩哈哈一笑,徑直走向賈璟桌子對面坐下,老者也悄然跟上,對賈璟點頭示意。

  「你既看出我來自邊軍,那你可知具體來自哪一處?」

  「恐怕是西南裴將軍帳下。」

  女孩找小二拿過酒壺,還沒湊到嘴邊,聞言動作一頓,瞪大了眼睛看向賈璟。

  「這你也能看出來?有點意思,說說,怎麼猜到的?」

  猛飲一口後,身體前傾,胳膊支在桌面上,一副「快講給我聽」的架勢。

  賈璟被她這副直來直往的樣子弄得微怔,旋即穩了穩心神,道:

  「方才小將軍與那壯漢交手時,衣角偶爾翻起,露出了束腕的布條,雖沾塵帶土,但繡著特殊的花紋,在下前段時間曾於先生書房中的《武備雜記》上看見過,此乃西南白杆兵的標誌。」

  「剛才我動手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你竟連這也看得見?」

  女孩似是難以置信,有些不解。

  賈璟倒也沒多解釋,他確實看見了。

  「嘖嘖,可惜了,你這眼力來軍中倒是能當個好射手。」

  放下酒碗,女孩用手背隨意抹了下嘴角,又好奇地打量賈璟:「看你年紀也沒比我大多少吧?說話一套一套的,還在這兒讀書,打算考個狀元?」

  賈璟被她這直白的問法弄得有些莞爾,搖頭道:「功名之事,尚遠,只是家中長輩期望,自身亦覺讀書明理乃是正道,故在族學中略識幾個字罷了。」

  「正道?」

  女孩眉頭一挑,顯然對此等正道不屑一顧,「你口中這正道,就是關在四方天井裡,搖頭晃腦念那些幾百年前的死句子,琢磨怎麼把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好去考個功名,博個官身?」

  說罷不等賈璟作答,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圈,指向窗外隱約可見的皇城方向,又仿佛指向更遙遠的西南:

  「那我且問你,若是邊疆告急,烽火連天,是你們這些熟讀聖賢書的『正道』書生能提刀上馬,守住關隘,保一方百姓平安?還是我們這些被你們視為『粗鄙武夫』的邊軍,頂風冒雪,流血拼命,才算是真正護住了這正道?」

  她語氣急促,帶著邊地特有的直率與火藥味:「我爹常說,西南那些土司,還有隔山望過來的緬人,他們聽不懂之乎者也,只認得刀槍弓馬,認得誰拳頭硬,誰夠狠!你跟他們講仁義道德,他們轉臉就能燒殺搶掠!這時候,你那些書本能當城牆用?還是那些錦繡文章能當箭矢使?」


  賈璟被她連珠炮似的詰問震得微微一滯,卻並未慌亂,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目光平靜地迎上女孩灼灼的視線:

  「小將軍所言,俱是實情,邊軍將士浴血戍邊,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賈璟不敢有半分輕慢。」

  「呵……」

  女孩從鼻子裡輕哼一聲,身體微微前壓,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專注,「漂亮話誰不會說?那你倒是給個痛快話,在你心裡,到底讀書是正道,還是參軍是正道?」

  她心裡早已打定了主意,若眼前這小書生被她三言兩語逼住,畏畏縮縮,言辭閃躲,那便是心志不堅,見風使舵的庸碌之輩,合該挨她一頓拳頭,打醒這軟骨病。

  若他冥頑不化,死抱著酸腐念頭,硬說唯有讀書高,貶低行伍,那便是欠揍的酸臭腐儒,更該狠狠教訓一番,叫他知曉世間並非只有筆墨道理。

  賈璟迎著她那幾乎要迸出火花的眸子,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小將軍,此題……本無唯一答案,亦不該非此即彼。」

  女孩眉梢一揚,正要發作,卻聽賈璟繼續道:

  「守土安民,自然是正道,將士們用性命扛起的是家門後的炊煙,是田壟里的秧苗,是這醉仙居中安穩的燈火,此道至剛至烈,賈璟唯有仰望。

  然則,治國平天下,並非只需剛烈。

  厘定章程,使賞罰有度;疏通錢糧,使邊餉無缺;明辨是非,使冤屈得申;教化人心,使奸邪不生……

  這些,光靠刀劍,可能成事?若無文治梳理內務,調和陰陽,前方縱有百萬敢戰之師,恐怕亦如無根之木,難敵久戰消耗。」

  賈璟的目光中沒有畏懼,也沒有高人一等的迂腐,只有一種坦誠的思辨:「書中有治世良方,亦有誤國歧路,軍中有衛國忠魂,亦難免害群之馬。

  故而,正道不在於是站在書齋里,還是立於疆場上,而在於所行之事,是否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中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是否能於這世間有所裨益,哪怕只是微末之力。」

  女孩微微怔住,她預想過對方各種反應,或怯懦,或激昂,或迂腐反駁,卻唯獨沒料到會是這般……四平八穩卻又透著股坦然的回答。

  沒有被她牽著鼻子走,也沒有固步自封,反倒像一塊浸水的牛皮,韌得很,一下子把她蓄滿力的拳頭給托住了,勁道都卸了大半。

  盯著賈璟看了好一會兒,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清瘦安靜的小書生,半晌,女孩忽的嗤笑出聲來,不是嘲諷,倒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好好好……你這小書生,肚子裡還真有點繞繞彎彎,行,算你會說!」

  女孩後退一步,重新拿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哈著酒氣道:「成!你修你的書道,我守我的兵道,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各自往前奔,且看將來,是誰先在這條道上闖出個名堂!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她眼珠一轉,那股子狡黠的光芒又亮了起來:「要是將來我發現你讀成了個只會之乎者也,坑百姓的混蛋官,雖不遠萬里,我必取你項上人頭!」

  賈璟聞言,不禁莞爾,舉杯,以茶代酒,鄭重道:「若真有那一日,不勞小將軍動手,賈璟自當自裁以謝天下,絕無顏面苟活於世。」

  「賈璟?我記下了。」

  女孩行事乾脆利落,既已盡興,便不再多留。

  風捲殘雲般將桌上剩餘的酒肉掃入腹中,酒碗見底,隨手一抹嘴角,直至走到酒樓門口才像想起來什麼似的。

  回頭指向賈璟,昂首道:「你也記住我的名字……」

  「未來大周以軍功入內閣第一人……裴鳴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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