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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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晨課方畢,賈代儒並未如常吩咐誦讀,反將手中戒尺往案上輕輕一擱。

  「鐺」的一聲輕響,卻讓滿堂學子心頭一跳。

  「今日小考。」

  四字落下,學堂里霎時一片哀嚎。

  「先生,怎的突然要考?」

  「昨日不曾說啊……」

  「我《孟子》還未溫熟呢!」

  賈代儒面色不動,只淡淡掃了一眼:「考的是各位十來日所學篇目,若平日用心,何須臨時抱佛腳?」

  哀嘆聲中,賈寶玉急得眼角頻頻朝賈璟使眼色,裡頭滿是焦灼與求助。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璟兄弟,好歹幫襯一二!

  賈璟只垂眸坐著,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

  他這十來日不敢懈怠,倒是將所學篇章反覆默寫誦讀過,心裡有些底。

  可若真要他暗中遞答案……

  堂兄啊,你我不是坐在後面,乃是先生眼皮子底下啊!

  賈璟瞥了瞥寶玉,又瞥了瞥先生。

  才發現賈代儒正不動聲色地盯著自己。

  眼中警告之意再明顯不過了。

  正躊躇間,卻聽賈代儒又道:「此番考題,每人皆不相同。」

  說罷,從案下取出一疊早已備好的素紙,親自走到每位學子案前,放下一張。

  紙上墨跡簇新,題目果然各異。

  寶玉伸頸瞥了一眼賈璟的卷子,又忙低頭看自己的,果然都不一樣。

  自己這份白卷上寫著:「試釋『惻隱之心,仁之端也』與『羞惡之心,義之端也』二句關聯」。

  登時眼前一黑。

  他昨日才勉強將這幾句背下,哪裡想過其中還有什麼關聯要闡發?

  再偷眼去瞧賈璟,卻見這位堂弟已執筆蘸墨,垂眸靜思片刻,便落下了第一筆。

  姿態沉靜,竟無半分慌亂。

  寶玉心中那點僥倖,徹底涼了下去。

  完了。

  又要挨父親訓斥了。

  窗外朔風卷過枯枝,嗚咽作響。

  學堂里只聞落筆之聲,再無半點雜音。

  賈代儒踱回講席,緩緩坐下,目光如古井般掃過滿堂。

  有人奮筆疾書,有人抓耳撓腮,有人面色發白。

  他的視線在賈璟挺直的背脊上停了停,又掠過寶玉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終是搖了搖頭。

  …………

  賈璟垂眸細看自己案上的考題。

  前幾道皆是先生這十來日講解過的義理闡發,無非「孟子何以謂性善」「仁義禮智四端如何擴充」之類。

  他平日聽得仔細,又常於細沙上默寫推敲,此刻答來自是從容。

  筆尖移過,一行行字跡端正落下,墨跡清勻。

  中間數題則是抽查背誦,從蒙學內容到《孟子》所講篇章,段落皆不長,但取得刁鑽,有的是取下半句,讓續後文,有的是取上半句,請填上文。

  賈璟閉目默誦片刻,再睜眼時,筆下已是行雲流水,無半分滯澀。

  直至最後一道題映入眼帘。

  「以冬為題,試作五言四韻律詩一首。」

  賈璟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抬眼悄然望向講席,賈代儒正端坐案後,手持書卷,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堂下眾生,沉靜如古潭。

  原來如此。

  賈璟心下瞭然。

  前頭的義理與默背,難不倒他。

  而這道詩題,考的卻是他是否自覺補上了蒙學階段的功課。

  若他只顧追趕平日進度,未回頭夯實根基,此刻怕是要捉襟見肘。

  先生果然……深謀遠慮。

  賈璟緩緩吸了一口氣,將筆擱下,閉目凝神。

  窗外正是深冬,積雪未消,寒風透骨。

  這十來日,他每夜蜷在炭火將熄的屋裡,沙地練字,誦讀韻書。


  那些關於「冬」的句子,「雪片似鵝毛」「寒風吹枯草」「凍雲迷雁影」等等。

  早已在反覆吟誦間,滲進了骨子裡。

  所謂五言四韻,便是五字一句,須有四個韻腳,對應八句詩,需在偶數句句尾押韻。

  而律詩則需平仄。

  以平起首句入韻式為例,應當是:

  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其中頷聯與頸聯要求對仗。

  賈璟閉眼,開始醞釀,打算以這段時間的經歷為內容作詩一首。

  寒夜,霜雪,炭火,練字,讀書,科舉……功名。

  這些日子的經歷與想法逐漸在腦海里匯融,反覆浮現在眼前。

  最終提筆,開始作詩。

  《冬》

  寒窗雪映明,炭火暖書輕。

  凍手勾砂礫,垂眸校字清。

  功從今夜壘,路向曉天開。

  莫道春風遠,青雲自有程。

  詩成擱筆,賈璟看了看,倒也樸實。

  韻腳的話,全詩押下平八庚韻,屬一韻到底。

  他知曉自己筆力尚嫩,只能勉強符合格式韻律,至於才情,那就不強求了。

  抬眼見賈代儒不知何時已踱到近旁,正垂目看著他那首詩稿。

  老人家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在「凍手劃沙直,垂眸校字清。」兩句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似乎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舊事。

  末了只極輕地點了點頭,而後輕輕拍了拍賈璟的肩頭,留了一句「夜裡要點燈」便緩步走開了。

  賈璟心下微微一松,知道這一關,大抵是過了。

  見賈璟抬頭,賈代儒微微清了清嗓子:

  「做完者可先交卷,而後自習。」

  賈璟會意,雙手將卷子呈上,轉身欲回座位,卻被叫住。

  只見賈代儒把手指向「凍手勾沙直」一句,小聲問道:「此句何解?」

  賈璟面上一熱,垂眼答道:「回先生,弟子執筆尚且生澀,字跡拙劣,恐糟蹋紙張,便以細棍書於沙上,既可反覆習練,亦能磨礪腕力。」

  賈代儒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浮起溫厚的讚許:

  「這些時日見你字跡日進,老夫原猜你私下必是苦功不輟,未料還有這番巧思。」

  隨後拿起卷子,就著天光又細看了一回。

  這字雖未得體,卻已橫平豎直,筆畫間透著一股沉靜氣,在這學堂諸生中,也算堪堪入了中流。

  賈代儒微微頷首,轉頭朝後堂喚了一聲,語調裡帶著難得的溫和:

  「賈瑞,去我書房案頭,將那份我舊年臨摹的館閣體字帖取來。」

  賈瑞應聲快步走去。

  賈代儒這才轉向賈璟,目光落在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緩緩道:

  「於沙土上勾畫,磨的是腕力指勁,是根基,這法子頗好,然則……」

  話音微頓,指尖在卷面字跡上輕輕一叩:

  「練字不練體,終究難登大雅之堂,更遑論將來科場應對。

  館閣體端正謹嚴,規矩中見精神,最適合制藝書寫。

  你既已能橫平豎直,便該將這份勁力,落到紙墨之上,體會筆鋒與紙面相觸相生的細膩變化。

  由沙入紙,方可更進一步。」

  此時賈瑞已捧了一冊略顯陳舊的字帖回來。

  賈代儒接過,又拿起書案上一大摞紙,一併遞給賈璟。

  「這是老夫早年臨習所用,你且拿去,每日散學後,可留堂半個時辰,於案前鋪紙研墨,靜心臨寫,若有不明之處,隨時來問。」

  賈璟心裡一熱,雙手接過,躬身鄭重道:「學生謹遵先生教誨,必不敢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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