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銀河落九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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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銀河落九天(二)

  幾天後。

  日本,東京都千代田區霞關。

  通商產業省工業技術院的總部大樓。

  這棟建於六十年代末的灰色建築,是日本戰後經濟奇蹟的神經中樞之一。

  從電晶體到新幹線,從數控工具機到集成電路,無數改寫全球產業格局的技術決策,都是從這裡的會議室里傳出去的。

  此刻,這棟大樓的四樓的「特別技術審議室」內,正在開會。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七八個人。

  主位上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姓山本,工業技術院的次長,分管國際技術動向。

  他左手邊是機械技術研究所所長中村,右手邊是電子技術綜合研究所的幾位高級技術官僚。

  每人面前都擺著一份用牛皮紙檔案袋裝著的文件。

  「都看完了吧。」山本次長放下手裡的文件,摘下老花鏡,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說說你們的看法。」

  他手中的文件是昨天剛從日本外務省轉來的。

  包括一份《光明報》科技版的譯文,標題是《「銀河」閃耀科學會堂:一套系統與一個國家的轉型》。

  旁邊還附著一份美國官方通過非正式渠道傳來的簡短通報,內容不長,顯然美國人在這方面的了解也不多,但措辭極為鄭重:「中國於三月六日在京發布銀河」計算機輔助設計系統,據公開報導及初步技術情報分析,該系統具備三維巷道建模、有限元分析耦合、精準空間定位等能力,已在多起礦山事故救援及隱患探查中取得實戰成果。另,中方宣布將該系統全面開源」,並同步成立由十餘個部委下屬科研機構參與的技術標準委員會。建議予以關注。」

  會議室里沉默了好一會兒。中村所長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山本君,從公開報導的描述來看,這個系統在礦山安全領域的應用確實有可取之處。但我必須指出,單憑几篇新聞報導和美國人的一段通報,就斷定中國的CAD技術已經追上來了,恐怕為時過早。」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指著其中一頁:「諸位請看,這份《光明報》的報導里提到,他們的計算機是DJS—130和DJS—200系列。DJS—130,我們情報部門的評估是,它大致相當於美國六十年代中期的技術水平,運算速度不及我國同期產品的十分之一。用這樣的硬體,能跑出什麼樣的三維建模?我持懷疑態度。」

  「中村君,」坐在他對面的一位電子技術綜合研究所的高級技術官僚忽然開口:「我提醒你注意,這套系統不是在實驗室里跑通幾個測試用例就去開發布會的。他們用它在真實的煤礦透水事故中,發揮了重大作用的,就憑這一點,我們必須慎重評估。」

  會議室里又沉默了下來。

  幾位技術官僚低下頭,重新翻看面前那份文件。

  「還有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開源」模式。」另一位戴金絲眼鏡的官員接話道,手指點著文件上的一段翻譯文字:「他們宣布把全部原始碼向全國公開,任何單位都可以免費使用、自由修改。同時成立了一個技術標準委員會,由十幾個部委的研究機構和頂尖高校共同組成。委員會設立了兩個終身委員,一個是科學院計算所的研究員,另一個是這套系統的核心開發人員,科學技術大學的學生,十九歲。」

  「十九歲?」山本次長的眉毛猛地往上一挑。

  「陸懷民。我們之前的資料里沒有這個人。」這位技術官僚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頁紙,沿著桌面推過去:「這是我們連夜整理出來的簡況。根據公開的資料來看,這個人在科學研究上極有天賦,短短兩年,在相關領域取得了重大成就,似乎是一個天才少年」。」

  山本次長接過那頁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他放下紙,靠回椅背,沉默了一會兒。

  「諸位,」他開口道:「我請各位回憶一下,我們通產省是什麼時候開始關注中國的計算機技術發展的。」

  頓了頓,山本次長自問自答道:「七年前,一九七三年,田中首相訪華,兩國簽署經濟合作協定。工業技術院隨即展開對中國工業技術的系統評估。當時得出的結論是什麼,諸君還記得嗎?」

  坐在中村右手邊的一位白髮老者接過話頭,他是通商產業省機械情報產業局的前任局長,如今已經退休,作為特別顧問被請回來參加今天的會議。

  「在CAD/CAM領域,一九七三年的評估結論是:中國尚未掌握計算機輔助設計的基本理論,主要依賴手工繪圖和少量從蘇聯引進的二維製圖規範。以當時中國的電子計算機保有量和性能,我們認為中國的CAD技術至少落後十五到二十年。」


  「這個評估,在當時是準確的。」山本次長接話:「一九七五年起,我國豐田、日產等企業開始引入三維曲面造型技術,索尼、松下在電子產品模具設計上實現了數位化。到一九七八年,美國的CADAM、麥道公司的UG系統、

  法國的CATIA相繼進入商用階段。我們在CAD/CAM領域與世界最先進水平的差距,已經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他頓了頓:「而中國,直到一九七八年仍然處於重新起步」的階段。他們的大學剛剛恢復高考,科研院所還在重建,計算機保有量不及我國的百分之一。按常理推斷,他們在CAD領域至少還需要十五年的追趕期。」

  「七年。」山本次長重複道,把那份評估報告放回桌面:「七年前我們判斷中國在CAD領域至少落後十五到二十年。七年後,他們出乎意料地發布了一套完全自主的CAD系統。按公開資料看,這套系統與國際水平的差距已縮小到三至五年。這一點,必須正視。」

  他頓了頓:「而且,更值得警惕的是,他們選擇了一條我們沒有走過的路:開源。而這條路,有可能讓他們跑得比我們預想的更快。」

  中村所長緩緩開口:「山本君,您的意思是————」

  「重新評估。」山本次長站起身,說道:「通知情報部門,儘快收集關於銀河系統的更多資料。組織一個專項小組,深入研究它的技術架構和開源模式。三個月內,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評估報告。」

  他轉過身,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各位,我們用了二十年追上西方。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追趕」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現在,有人在用另一種方式追趕我們。他們從礦山安全這個垂直領域切入,用實戰驗證了系統的可靠性,然後用開源的方式把全中國的工程師都變成了開發者。不管過去如何,他們在開源這件事上,走到了我們前面。」

  會議結束時,山本次長又叫住了準備離開的中村。

  「中村君,」他囑咐道:「這個陸懷民,你再派人深入了解一下。十九歲,開源技術委員會的終身委員。這樣的人,在任何國家都是被重點保護的對象。我希望知道更多,他的學術背景、研究方向、

  家庭背景、學習經歷等等————」

  中村問道:「您是想————」

  「不,不是你理解的那樣,因為我認為策反這樣的一位天才是絕無可能的。」山本次長搖搖頭:「我只是覺得,能提出開源這種戰略構想的人,他的思維方式值得我們研究。知己知彼,總是沒錯的。」

  中村點點頭,領命去了。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

  美利堅合眾國,麻薩諸塞州劍橋市,查爾斯河畔。

  麻省理工學院計算機輔助設計實驗室。

  辦公室里,六十歲出頭的馬丁·哈羅德教授摘下老花鏡,把那份由美國官方渠道轉來的技術白皮書隨手丟在桌上。

  他是MIT計算機輔助設計實驗室的副主任,在CAD/CAM領域浸淫了十八年,是北美學術界公認的這個領域的頂尖專家。

  而那份技術白皮書里的內容正是美國情報部門收集的關於「銀河」的詳細資料。

  老教授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傑森,中國發布了一套三維建模系統,你花半天時間看一下,寫個評估備忘,歸檔就行。」

  辦公桌對面,他的得意門生博士生傑森·陳接過那份白皮書,點了點頭。

  傑森·陳是華裔,父親是四十年代末從上海赴美留學的工程師,母親是波士頓本地人。

  從小在劍橋市長大的他,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和磕磕絆絆的粵語,對那個大洋彼岸的國度,只有從父親口中聽來的零星印象。

  馬丁·哈羅德教授本以為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文獻調研,就像過去三年裡他經手的幾十份各國技術評估報告一樣。

  可第二天下午,傑森·陳匯報的時候,臉上是一種馬丁從未見過的表情,大概是介于震驚和亢奮之間。

  「教授,他們的架構設計,非常精巧。」傑森把白皮書攤在桌上,手指點著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那一頁的組織架構圖:「不像是臨時拼湊的團隊。這個委員會的分工方式,比我們的DARPA項目協調架構還要高效。」

  馬丁微微皺眉。

  他也是DARPA資助項目的負責人,很清楚聯邦政府協調多方參與的技術難題是什麼滋味。


  馬丁接過傑森的評估報告,翻了兩頁。

  傑森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最讓我震驚的是他們的幾何引擎和有限元分析耦合。您知道他們第一個實戰案例是什麼嗎?」

  馬丁抬眼看他,示意他繼續說。

  傑森幾乎有些迫不及待:「透水事故模擬。礦井巷道里,地下水流向、岩層應力場、滲流場,全部耦合在一起。白皮書里有詳細數據,他們用這套系統在當地的一個煤礦定位到了一個被遺忘了幾十年的廢棄民窯,那個民窯里積了五百方水,教授,這種實戰能力,是我們在實驗室里做不出來的。」

  馬丁終於坐直了身子,他拿起那份白皮書,從頭到尾翻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他合上白皮書,摘下老花鏡,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三至五。」他忽然說出一個數字。

  傑森愣了一下:「什麼?」

  「他們在這個領域追近到的差距,不再是之前評估的十五年以上,而是三至五年。」馬丁靠在椅背上,說道:「單論純圖形學,他們不如我們在DARPA項目上積累的體驗;單論高端CAD/CAM的完備度,他們也遠遠不如CADAM或CATIA。但在工程仿真與安全評估這個垂直領域的實用性上,他們用一年時間,走完了我們可能要花好幾年才能完成的工程驗證循環。」

  馬丁說著,站起身,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給我接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找托馬斯·威爾遜副局長。」

  電話接通,馬丁先說了他的評估結論。

  「馬丁,你確定?」電話那頭,威爾遜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們在東亞的情報網絡沒有傳來任何預兆。去年秋天的評估還顯示,中國在CAD領域至少落後我們十年以上。他們連一台像樣的圖形終端都造不出來。」

  「如果資料準確的話,我確定。」馬丁翻開白皮書,指著其中一頁上的數據:「他們用DJS—130跑通了一套完整的三維巷道建模系統。DJS—130的性能大約只有我們PDP—11的三分之一,但他們應該在算法優化上做了極其精巧的處理。在煤礦安全這個垂直應用上,他們的實戰驗證數據已經超過了我們目前的任何系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威爾遜一聲低低的咒罵。

  「該死的————我會讓人立即飛過去。你把完整分析報告準備好,最快明天下午,會有人到實驗室找你。」

  電話掛斷,馬丁將話筒放回機座,轉過身,看見傑森還站在那裡。

  「教授,」傑森神情有些複雜:「我想申請一個額外的調研項目。」

  馬丁微微眯起眼。

  「我想去一趟中國。」傑森說,「以學術交流的名義。我想親眼見見這個系統的開發者。我的祖籍是廣東,但我的父親在上海長大。我————想回去看看。」

  馬丁沉默地看著他。

  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博士生,從大二跟在他實驗室里做助理開始,到如今已經七年。

  但此刻,他從這個年輕人的眼神里讀到了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這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慕尼黑工業大學交換的日子。

  那時候東西德正在對峙,冷戰處於最激烈的階段。

  有一回他在慕尼黑的一家咖啡館裡遇到一位從德勒斯登逃出來的數學家,那人說了一句話,讓馬丁印象深刻。

  「不管我拿哪個國家的護照,我在圖紙上畫下的每一條線,都流著故鄉的血。」

  馬丁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

  「去吧。」他說,「我讓國際交流辦公室幫你辦手續。但你記住,你去是作為MIT的訪問學者,不是作為情報人員。你要見他們,就光明正大地見。讓他們知道,我們看到了他們的成就,並且」」

  「我們尊重這一切。」

  傑森用力點了點頭。

  那天傍晚,傑森離開辦公室後,馬丁獨自坐了很久。

  他將那份白皮書重新打開,翻到「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那一頁,逐字逐句地讀完那份委員會章程。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陸懷民」三個字的拼音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鋼筆,在一張空白的便簽紙上寫下了一句話:「他們在這方面真正的創新,不是發明一個更快的算法,而是重新定義了遊戲規則。

  他們做到了我們所固有的思維體系下,短時間始終難以做到的事。」

  他將便簽貼在白皮書的扉頁上,合上封面。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他導師說過的一句話:「人才是比火箭更重要的資源。而天才—天才是不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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