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成績擺在那，誰敢質疑？
第162章 成績擺在那，誰敢質疑？
一九八O年三月一日，農曆正月十五，元宵節。
陸懷民依舊起得很早。
昨晚從王定國辦公室出來，趙遠航拉著他又聊了很久。
兩人把開源社區的那套框架又捋了一遍，從磁帶分發到通信聯絡，從貢獻評審到技術標準委員會，每一條都掰開揉碎地討論。
趙遠航越聊越興奮，最後拍著大腿直夸陸懷民是天才。
今天上午要去科委匯報，陸懷民洗漱完，匆匆吃過早飯，便第一時間回來收拾材料。
剛收拾妥當，樓下便傳來了汽車喇叭聲。
陸懷民拎著包下樓，趙遠航已經在吉普車旁等著了。
「懷民，這邊！」趙遠航朝他招手。
王定國從另一側的車門探出頭來：「都齊了？上車。」
一行人上了車，吉普車駛出計算所大院。
此時天色還早，長安街上車不多，偶爾有一兩輛公共汽車駛過。
「緊張嗎？」王定國側過頭，看著后座的兩人。
趙遠航笑了笑：「說實話，有點。昨天晚上醒了四五次，把材料從頭到尾又背了兩遍。」
「沒什麼好緊張的，」王定國擺了擺手，「你們的成績擺在那，腰杆子自然就硬。」
車子拐進三里河路，兩旁的行道樹從槐樹變成了銀杏。
這一帶是首都的機關集中區，灰色的蘇式建築一棟挨著一棟，門口都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和站崗的哨兵。
「前面就是科委了。」王定國指了指前方。
陸懷民透過車窗望去。
科委的大門比計算所氣派得多，門柱是花崗岩砌的，左側掛著「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的牌子，右側是警衛崗亭。
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簡稱科委，是一九五六年成立的部級機構，主管全國科學技術工作。
一九七七年恢復工作後，它便成了推動「科學的春天」落地的核心樞紐。
從「兩彈一星」到「四個現代化」，幾乎所有重大科技決策都要經過這裡的論證和審批。
「銀河」系統的立項論證會，去年就是在這裡開的。
那場會，陸懷民記憶猶新。
當時陳老的一句「金鋤頭種地」，差點讓整個項目胎死腹中；後來六零三所吳總工拿出一張葉片圖紙，提出現場考察，才讓局面徹底翻轉。
「那回可真是險。」趙遠航顯然也想起了同一件事，「要不是吳總工當時——」
「險什麼？」王定國回過頭，擺手道，「真金不怕火煉。只有手裡有實打實的成績，腰杆子就硬。」
就在這時，吉普車在崗亭前停下。
裡面站著的兩名哨兵朝車子敬了個禮。
王定國搖下車窗，遞上工作證。
哨兵仔細核對了證件，又探頭看了看車裡的人，然後又敬了個禮，揮手放行。
車子駛入大院，繞過一座花壇，在一棟灰磚樓前停下。
這棟樓門口掛著「國家科委科技成果辦公室」的銅牌，旁邊還有一塊較小的牌子：」
國家科委科學技術協會」。
這是科委科技成果辦公室和科協公用的辦公樓。
三人下了車，王定國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領頭往樓里走。
門衛顯然認識他，站起來敬了個禮：「王所長早。」
「早。科學院技術科學部的程主任到了沒有？」
「剛到，在二樓候客室等您呢。」
王定國點點頭，領著兩人上樓。
二樓候客室的門虛掩著。
王定國推門進去，裡面坐著的一個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笑著迎上來：「老王，來了。」
王定國低聲和陸懷民介紹了一句：「這位就是科學院技術科學部的程主任，程喚申。」
程主任上前握了握王定國的手，又看向他身後的兩人：「這兩位，應該就是遠航同志，懷民同志了吧？」
「程主任好。」趙遠航連忙上前握手，陸懷民也跟著問好、握手。
「坐，都坐。」程主任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他目光在陸懷民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笑道：「懷民同志，咱們雖是頭回見面，你的名字我可聽了不下十遍了。上回銀河立項論證會，好幾位同志回來跟我說，科大有株好苗子，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謝謝程主任。」陸懷民連忙謙虛了幾句。
程主任擺擺手，正要繼續說話，候客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科委科技成果辦公室的主任石玉山，五十出頭，方臉膛，濃眉，走路帶風，一看就是幹事利索的人。
「王所長！」石主任一進門就亮開了嗓門：「你們可算來了！我這幾天淨接電話了。煤炭院的杜院長打了兩回，大同礦務局打了一回，開灤打了一回，都是問「銀河「什麼時候能正式發布。我說快了快了，今天項目組來匯報，定下來就通知你們。這不，人到了。」
王定國笑著起身握手。
趙遠航和陸懷民也跟著站起來。
石主任和王定國寒暄完，目光落在趙遠航和陸懷民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感慨道：「你們這個「銀河「，最近可不知有多少單位在盯著。聽說項目組的成員過年都沒回去，就是為了儘快拿出成果，真是辛苦了。」
他說著，指了指沙發：「坐，都坐。站著幹什麼。」
眾人重新落座。
趙遠航率先問道：「石主任，關於銀河系統正式發布的事，是不是要搞個匯報，讓科委的同志們評估一下，然後定好發布會的事情？」
石主任聞言，卻擺了擺手，他看了看趙遠航，又看了看陸懷民，忽然笑了：「不用匯報了。」
「不用——匯報了？」趙遠航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些愣住了。
石主任笑著道：「「銀河」在楊莊救了十八條人命，在永定莊挖出了民國二十三年的空腔，在開灤查出了隱蔽裂隙，在平頂山找出了隔水層薄弱區等等這些案例，就是最好的匯報。而且技術方案我們已經看過了，沒有問題，確實是領先的新成果。」
趙遠航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坐在旁邊的程主任笑著接過話來：「遠航同志，石主任這話可不是客套。你們從正月初四開始跑現場，到今天正好十二天。這十二天裡，三個礦的礦長都給部里寫了正式報告，如實反映了測試驗證的情況，煤炭部又把報告轉到我這邊來了，石主任這邊也看過了。」
他說著，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幾封列印工整的的公函，一封一封擺在茶几上：「大同礦務局郭長河，正月初七下午四點發的電報；開灤礦務局，正月十一晚上發的；平頂山礦務局，昨天發的。這裡還有煤炭部領導親筆批示的存檔一你看看，這些信函，分量夠不夠？」
石主任又把最近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是啊，而且這幾天，有太多單位打電話問銀河系統的事，都希望能派代表來參加發布會，他們可是望眼欲穿，希望能在第一時間用上。而且不瞞你們說，不僅僅是煤炭系統的單位，就連機械工業部、鐵道部、水利部乃至地質部那邊，都有打電話來問。」
他頓了頓，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要發布會的事卡在我這兒了，他們不得跟我翻臉？」
眾人一起笑了。
石主任又說道：「如果一套系統經過了生死考驗還需要答辯，那全國沒有哪個項目經得起答辯。所以我覺得不用審了。咱們直接去會議室談談需要什麼支持。」
石玉山說完，放下缸子，站起身來。
程主任也跟著起身，拍了拍趙遠航的肩膀：「走吧，會議室那邊，成果辦的相關同志已經等著了。今天不是來審你們的，是來給你們服務的。」
石主任率先邁開步子，推開候客室的門，領著眾人穿過走廊，拐進了走廊盡頭的一間會議室。
這間屋子比候客室大了不少，採光極好，整面南牆都是窗戶。
正中央擺著一張能圍坐二十來人的深褐色長條會議桌，桌上鋪著墨綠色絨布。
石主任引著眾人進去時，屋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了。
有科委成果辦的幾位處長，有科協負責學術交流的同志，還有兩位是《光明報》的記者，是石主任特意請來旁聽的，他打算在報紙上對銀河系統發布會進行一定的預熱。
見石主任進來，眾人紛紛起身。
石主任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上，卻沒有急著落座，而是側過身，朝門口招了招手。
「遠航同志，懷民同志，來，坐這邊。」他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兩個空位。
這位置在會議桌上是有講究的。
主位右手邊，向來是最重要的客人或匯報人坐的地方。
石主任這一讓，在場的人心裡都有了數一今天這會，主角是這兩位從計算所來的同志。
趙遠航和陸懷民依言坐下。
王定國和程主任坐在石主任左手邊，其餘人依次排開。
「同志們，」石主任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今天把大家叫來，就一件事一「銀河」計算機輔助設計系統的正式發布。」
石玉山翻開面前的一份報告，先把銀河系統的背景、立項、國內外相關領域的進展簡要介紹了一遍。
接著他又簡要介紹了銀河系統至今的應用情況。
除了八二七廠的項目涉密以外，其餘的，包括在立項論證會上發現吳總工圖紙缺陷以及最近在測試驗證時立功的事在內，他都詳細地介紹了一遍。
末了，石玉山補充道：「剛才在候客室，我跟遠航同志說了，不用匯報，不用答辯。為什麼？」
他自問自答道：「因為成績擺在那裡，誰都看得見。」
石玉山說著，又屈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這不僅僅有實驗室里的數據，還有這麼多實打實的戰績！人命關天的事，自然經得起檢驗。所以還用得著答辯嗎？我認為不用！」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輕的附和聲。
幾位處長頻頻點頭，科協的同志以及《光明報》的兩位記者低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石主任繼續說：「所以今天這個會，不是評審會，是協調會。就一件事：發布會怎麼開，開到什麼規格，需要科委做什麼。」
他轉向科協的那位同志：「老周，科學會堂那邊的檔期，查了沒有？」
被稱作老周的同志連忙翻開面前的一個黑皮本子：「查了，石主任。科學會堂大報告廳，正月十六到正月二十都空著。正月二十一之後排了地質部的學術年會，再往後是教育部的全國高校科研工作會議，檔期很緊。」
「那就正月十九，老周你出面聯繫一下。」石主任一錘定音，轉頭看向王定國、趙遠航和陸懷民：「王所長，遠航同志，懷民同志，這個時間你們覺得怎麼樣？」
王定國看向趙遠航和陸懷民，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正月十九，也就是四天後，時間雖然緊，但科委的效率已經讓他們喜出望外。
「好。」石主任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科協的老周：「場地定了，接下來是規格。最近問銀河系統的單位太多，而且它能發揮的地方也太多了，所以，我的意見是，這場發布會，不能當成普通的成果鑑定會來辦。」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塊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邊說邊寫：「第一，主辦單位，科委和科學院聯合主辦，科協承辦。第二，邀請範圍一」
他在黑板上刷刷寫下一串單位名稱：「煤炭部、水利部、鐵道部、地質部、機械工業部——這個名單不全，你們會後完善。總之，凡是能用得上這套系統的部委，都要通知到，邀請他們派代表參加。」
「第三，」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人，「媒體。《人民日報》、
《光明報》、廣播電台，這些媒體，科委出面發邀請函。另外，科協也要出一份新聞通稿，發布會當天同步見報。」
石玉山說著，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椅子上，繼續說道：「同志們，全國科學大會開了快兩年了。「科學的春天」，這五個字不是掛在嘴上說說的，是要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來證明的。「銀河」系統，從立項到出成果，不到一年時間，已經在國家最需要的關鍵領域發揮了這麼大作用一這就是「科學的春天」最好的註腳！」
「我們一起努力，把這個發布會辦好了，辦出影響來，就是給所有奮戰在科學一線的同志們最好的支持！」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石主任轉向趙遠航和陸懷民，說：「遠航同志、懷民同志，我的建議是，發布會可以搞地通俗有趣一些，畢竟到時候肯定有很多專家不是計算機領域的，隔行如隔山吶。」
趙遠航點點頭：「石主任放心，我們準備了現場演示。打算把永定莊礦那個民國空腔的案例完整地演示一遍，從數據錄入到建模，從風險識別到精確定位，全部現場跑一遍。」
「好！」石主任一拍桌子：「就用這個案例！民國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快半個世紀前埋下的隱患，被我們現在的技術挖出來了一這個故事，不用包裝，本身就是最好的新聞。」
就在這時，陸懷民和趙遠航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遠航微微點了點頭。
陸懷民站起身來。
「石主任，各位領導、各位同志，」他說，「關於發布會，我們項目組還有一個設想，想藉此機會向各位匯報一下。」
石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做了個「請」的手勢：「懷民同志，你說。」
「石主任剛才說，要在科學會堂開這個發布會，規格提到最高，把各單位的同志都請來，把各個新聞媒體都請來。我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借著這個發布會的平台，我們「銀河」項目組想宣布一項決定。」
陸懷民頓了頓，隨後把他把前天晚上和王定國、趙遠航反覆討論過的那套開源框架，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會議室里的人明顯愣住了。
這個消息，在此前沒有任何人聽過風聲。
而這套開源框架，在場所有人更是聞所未聞的。
在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光明報》的兩位記者倒是反應最快，已經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了起來。
「開源——技術委員會——」
他慢慢重複著這幾個詞，像是在咂摸其中的分量，然後抬起頭，看向王定國。
「王所長，這事你們所里知道嗎？」
王定國放下手裡的筆記本，正色道：「知道。懷民同志把這個想法提出來後，我和遠航反覆討論過，所里也開了內部會。
結論是一不但可行，而且應該做，並值得大力推廣。」
王定國在國內計算機領域，稱得上是屈指可數的泰山北斗，他這話自然很有分量。
石玉山又看向程主任。
程主任也開口表態道：「王所長前兩天給我打了電話，說了這個事。我當時的第一反應，跟大家一樣，吃了一驚。做了一輩子科研管理，從來都是誰家的成果誰攥著，跨單位調個資料都要層層審批，更別說把原始碼全部公開了。這不是小氣，是慣例如此。」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仔細琢磨了一宿，我覺得這個想法，不簡單。這套制度如果建成了，在計算機應用領域這塊，絕對是大有價值的。甚至在其他一些工程領域，如果能有這麼一套共享機制，讓科研成果真正流動起來，那對整個國家的科技進步意味著什麼？」
他轉向石主任：「所以我不但支持，而且覺得這件事的意義，不比開發出「銀河」系統本身小。」
石玉山點點頭。
雖然消息來得突然，但兩位重量級專家同時表態支持，這件事他當然得立刻提上日程。
他仔細把陸懷民剛才講的話琢磨了一下，突然說道：「懷民同志，你這個想法，讓我想起一個人。」
陸懷民微微一怔。
石玉山繼續說道：「我想起了錢學森先生。五五年他回國的時候，美國人扣了他五年，說他的腦袋裡裝著美國的最高機密。可他回來後做了什麼？他把自己的筆記、手稿、研究心得，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了每一個需要的人。有人說他傻，他說，科學不是私有財產，是國家的事。科學家的天職，是把知識變成國家的力量。」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起來：「你今天提的這個「開源「，比我剛才說的那些發布規格、媒體報導都更有分量。因為發布會終究只是一天的事，熱鬧完了就過去了。可這套共享機制如果真能建立起來，那影響的是整個國家未來幾十年的科研生態。這件事不是小事，我不能一個人拍板。」
陸懷民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石主任緊接著說：「這樣。今天下午，我出面邀請幾位相關領域的專家，再加上科委、科學院的領導，我們明天臨時開一個專題研討會。專門討論這個「開源技術委員會」的可行性。」
「如果專家們都認可，我們就當場把框架定下來，在正月十九的發布會上正式公布。
如果還有疑慮，那就暫緩，先發成果，開源的事後續再議。懷民同志，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陸懷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謝謝石主任。」
石主任擺擺手，站起身來：「那就這麼定了。上午的會先到這裡，大家回去各自準備。遠航同志、懷民同志，你們項目組辛苦一下，明天的研討會，還得把開源這件事的細節再理一理。專家們肯定會問得很細，你們要做好準備。」
趙遠航、陸懷民一起應了一聲。
石主任又對成果辦的一位處長吩咐道：「小劉，你負責通知。明天上午九點，還是這間會議室。邀請名單我下午列一個，你按名單打電話。能到場的到場，不能到場的，電話旁聽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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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O年三月一日，農曆正月十五，元宵節。
陸懷民依舊起得很早。
昨晚從王定國辦公室出來，趙遠航拉著他又聊了很久。
兩人把開源社區的那套框架又捋了一遍，從磁帶分發到通信聯絡，從貢獻評審到技術標準委員會，每一條都掰開揉碎地討論。
趙遠航越聊越興奮，最後拍著大腿直夸陸懷民是天才。
今天上午要去科委匯報，陸懷民洗漱完，匆匆吃過早飯，便第一時間回來收拾材料。
剛收拾妥當，樓下便傳來了汽車喇叭聲。
陸懷民拎著包下樓，趙遠航已經在吉普車旁等著了。
「懷民，這邊！」趙遠航朝他招手。
王定國從另一側的車門探出頭來：「都齊了？上車。」
一行人上了車，吉普車駛出計算所大院。
此時天色還早，長安街上車不多，偶爾有一兩輛公共汽車駛過。
「緊張嗎？」王定國側過頭，看著后座的兩人。
趙遠航笑了笑：「說實話，有點。昨天晚上醒了四五次，把材料從頭到尾又背了兩遍。」
「沒什麼好緊張的，」王定國擺了擺手，「你們的成績擺在那，腰杆子自然就硬。」
車子拐進三里河路，兩旁的行道樹從槐樹變成了銀杏。
這一帶是首都的機關集中區，灰色的蘇式建築一棟挨著一棟，門口都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和站崗的哨兵。
「前面就是科委了。」王定國指了指前方。
陸懷民透過車窗望去。
科委的大門比計算所氣派得多，門柱是花崗岩砌的，左側掛著「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的牌子，右側是警衛崗亭。
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簡稱科委，是一九五六年成立的部級機構，主管全國科學技術工作。
一九七七年恢復工作後，它便成了推動「科學的春天」落地的核心樞紐。
從「兩彈一星」到「四個現代化」，幾乎所有重大科技決策都要經過這裡的論證和審批。
「銀河」系統的立項論證會，去年就是在這裡開的。
那場會，陸懷民記憶猶新。
當時陳老的一句「金鋤頭種地」，差點讓整個項目胎死腹中；後來六零三所吳總工拿出一張葉片圖紙，提出現場考察，才讓局面徹底翻轉。
「那回可真是險。」趙遠航顯然也想起了同一件事，「要不是吳總工當時——」
「險什麼？」王定國回過頭，擺手道，「真金不怕火煉。只有手裡有實打實的成績，腰杆子就硬。」
就在這時，吉普車在崗亭前停下。
裡面站著的兩名哨兵朝車子敬了個禮。
王定國搖下車窗，遞上工作證。
哨兵仔細核對了證件，又探頭看了看車裡的人，然後又敬了個禮，揮手放行。
車子駛入大院，繞過一座花壇，在一棟灰磚樓前停下。
這棟樓門口掛著「國家科委科技成果辦公室」的銅牌，旁邊還有一塊較小的牌子：」
國家科委科學技術協會」。
這是科委科技成果辦公室和科協公用的辦公樓。
三人下了車，王定國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領頭往樓里走。
門衛顯然認識他，站起來敬了個禮：「王所長早。」
「早。科學院技術科學部的程主任到了沒有？」
「剛到，在二樓候客室等您呢。」
王定國點點頭，領著兩人上樓。
二樓候客室的門虛掩著。
王定國推門進去，裡面坐著的一個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笑著迎上來：「老王，來了。」
王定國低聲和陸懷民介紹了一句：「這位就是科學院技術科學部的程主任，程喚申。」
程主任上前握了握王定國的手，又看向他身後的兩人：「這兩位，應該就是遠航同志，懷民同志了吧？」
「程主任好。」趙遠航連忙上前握手，陸懷民也跟著問好、握手。
「坐，都坐。」程主任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他目光在陸懷民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笑道：「懷民同志，咱們雖是頭回見面，你的名字我可聽了不下十遍了。上回銀河立項論證會，好幾位同志回來跟我說，科大有株好苗子，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謝謝程主任。」陸懷民連忙謙虛了幾句。
程主任擺擺手，正要繼續說話，候客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科委科技成果辦公室的主任石玉山，五十出頭，方臉膛，濃眉，走路帶風，一看就是幹事利索的人。
「王所長！」石主任一進門就亮開了嗓門：「你們可算來了！我這幾天淨接電話了。煤炭院的杜院長打了兩回，大同礦務局打了一回，開灤打了一回，都是問「銀河「什麼時候能正式發布。我說快了快了，今天項目組來匯報，定下來就通知你們。這不，人到了。」
王定國笑著起身握手。
趙遠航和陸懷民也跟著站起來。
石主任和王定國寒暄完，目光落在趙遠航和陸懷民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感慨道：「你們這個「銀河「，最近可不知有多少單位在盯著。聽說項目組的成員過年都沒回去，就是為了儘快拿出成果，真是辛苦了。」
他說著，指了指沙發：「坐，都坐。站著幹什麼。」
眾人重新落座。
趙遠航率先問道：「石主任，關於銀河系統正式發布的事，是不是要搞個匯報，讓科委的同志們評估一下，然後定好發布會的事情？」
石主任聞言，卻擺了擺手，他看了看趙遠航，又看了看陸懷民，忽然笑了：「不用匯報了。」
「不用——匯報了？」趙遠航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些愣住了。
石主任笑著道：「「銀河」在楊莊救了十八條人命，在永定莊挖出了民國二十三年的空腔，在開灤查出了隱蔽裂隙，在平頂山找出了隔水層薄弱區等等這些案例，就是最好的匯報。而且技術方案我們已經看過了，沒有問題，確實是領先的新成果。」
趙遠航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坐在旁邊的程主任笑著接過話來：「遠航同志，石主任這話可不是客套。你們從正月初四開始跑現場，到今天正好十二天。這十二天裡，三個礦的礦長都給部里寫了正式報告，如實反映了測試驗證的情況，煤炭部又把報告轉到我這邊來了，石主任這邊也看過了。」
他說著，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幾封列印工整的的公函，一封一封擺在茶几上：「大同礦務局郭長河，正月初七下午四點發的電報；開灤礦務局，正月十一晚上發的；平頂山礦務局，昨天發的。這裡還有煤炭部領導親筆批示的存檔一你看看，這些信函，分量夠不夠？」
石主任又把最近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是啊，而且這幾天，有太多單位打電話問銀河系統的事，都希望能派代表來參加發布會，他們可是望眼欲穿，希望能在第一時間用上。而且不瞞你們說，不僅僅是煤炭系統的單位，就連機械工業部、鐵道部、水利部乃至地質部那邊，都有打電話來問。」
他頓了頓，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要發布會的事卡在我這兒了，他們不得跟我翻臉？」
眾人一起笑了。
石主任又說道：「如果一套系統經過了生死考驗還需要答辯，那全國沒有哪個項目經得起答辯。所以我覺得不用審了。咱們直接去會議室談談需要什麼支持。」
石玉山說完，放下缸子，站起身來。
程主任也跟著起身，拍了拍趙遠航的肩膀：「走吧，會議室那邊，成果辦的相關同志已經等著了。今天不是來審你們的，是來給你們服務的。」
石主任率先邁開步子，推開候客室的門，領著眾人穿過走廊，拐進了走廊盡頭的一間會議室。
這間屋子比候客室大了不少，採光極好，整面南牆都是窗戶。
正中央擺著一張能圍坐二十來人的深褐色長條會議桌，桌上鋪著墨綠色絨布。
石主任引著眾人進去時，屋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了。
有科委成果辦的幾位處長，有科協負責學術交流的同志，還有兩位是《光明報》的記者，是石主任特意請來旁聽的，他打算在報紙上對銀河系統發布會進行一定的預熱。
見石主任進來，眾人紛紛起身。
石主任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上，卻沒有急著落座，而是側過身，朝門口招了招手。
「遠航同志，懷民同志，來，坐這邊。」他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兩個空位。
這位置在會議桌上是有講究的。
主位右手邊，向來是最重要的客人或匯報人坐的地方。
石主任這一讓，在場的人心裡都有了數一今天這會，主角是這兩位從計算所來的同志。
趙遠航和陸懷民依言坐下。
王定國和程主任坐在石主任左手邊，其餘人依次排開。
「同志們，」石主任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今天把大家叫來，就一件事一「銀河」計算機輔助設計系統的正式發布。」
石玉山翻開面前的一份報告，先把銀河系統的背景、立項、國內外相關領域的進展簡要介紹了一遍。
接著他又簡要介紹了銀河系統至今的應用情況。
除了八二七廠的項目涉密以外，其餘的，包括在立項論證會上發現吳總工圖紙缺陷以及最近在測試驗證時立功的事在內，他都詳細地介紹了一遍。
末了，石玉山補充道：「剛才在候客室，我跟遠航同志說了，不用匯報，不用答辯。為什麼？」
他自問自答道：「因為成績擺在那裡，誰都看得見。」
石玉山說著，又屈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這不僅僅有實驗室里的數據，還有這麼多實打實的戰績！人命關天的事，自然經得起檢驗。所以還用得著答辯嗎？我認為不用！」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輕的附和聲。
幾位處長頻頻點頭，科協的同志以及《光明報》的兩位記者低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石主任繼續說：「所以今天這個會，不是評審會，是協調會。就一件事：發布會怎麼開，開到什麼規格，需要科委做什麼。」
他轉向科協的那位同志：「老周，科學會堂那邊的檔期，查了沒有？」
被稱作老周的同志連忙翻開面前的一個黑皮本子：「查了，石主任。科學會堂大報告廳，正月十六到正月二十都空著。正月二十一之後排了地質部的學術年會，再往後是教育部的全國高校科研工作會議，檔期很緊。」
「那就正月十九，老周你出面聯繫一下。」石主任一錘定音，轉頭看向王定國、趙遠航和陸懷民：「王所長，遠航同志，懷民同志，這個時間你們覺得怎麼樣？」
王定國看向趙遠航和陸懷民，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正月十九，也就是四天後，時間雖然緊，但科委的效率已經讓他們喜出望外。
「好。」石主任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科協的老周：「場地定了，接下來是規格。最近問銀河系統的單位太多，而且它能發揮的地方也太多了，所以，我的意見是，這場發布會，不能當成普通的成果鑑定會來辦。」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塊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邊說邊寫：「第一，主辦單位，科委和科學院聯合主辦，科協承辦。第二，邀請範圍一」
他在黑板上刷刷寫下一串單位名稱：「煤炭部、水利部、鐵道部、地質部、機械工業部——這個名單不全，你們會後完善。總之，凡是能用得上這套系統的部委，都要通知到，邀請他們派代表參加。」
「第三，」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人，「媒體。《人民日報》、
《光明報》、廣播電台，這些媒體，科委出面發邀請函。另外，科協也要出一份新聞通稿，發布會當天同步見報。」
石玉山說著，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椅子上，繼續說道：「同志們，全國科學大會開了快兩年了。「科學的春天」，這五個字不是掛在嘴上說說的，是要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來證明的。「銀河」系統，從立項到出成果，不到一年時間，已經在國家最需要的關鍵領域發揮了這麼大作用一這就是「科學的春天」最好的註腳！」
「我們一起努力，把這個發布會辦好了，辦出影響來，就是給所有奮戰在科學一線的同志們最好的支持！」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石主任轉向趙遠航和陸懷民，說：「遠航同志、懷民同志，我的建議是，發布會可以搞地通俗有趣一些，畢竟到時候肯定有很多專家不是計算機領域的，隔行如隔山吶。」
趙遠航點點頭：「石主任放心，我們準備了現場演示。打算把永定莊礦那個民國空腔的案例完整地演示一遍，從數據錄入到建模，從風險識別到精確定位，全部現場跑一遍。」
「好！」石主任一拍桌子：「就用這個案例！民國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快半個世紀前埋下的隱患，被我們現在的技術挖出來了一這個故事，不用包裝，本身就是最好的新聞。」
就在這時，陸懷民和趙遠航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遠航微微點了點頭。
陸懷民站起身來。
「石主任，各位領導、各位同志，」他說，「關於發布會，我們項目組還有一個設想，想藉此機會向各位匯報一下。」
石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做了個「請」的手勢：「懷民同志，你說。」
「石主任剛才說，要在科學會堂開這個發布會，規格提到最高，把各單位的同志都請來，把各個新聞媒體都請來。我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借著這個發布會的平台，我們「銀河」項目組想宣布一項決定。」
陸懷民頓了頓，隨後把他把前天晚上和王定國、趙遠航反覆討論過的那套開源框架，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會議室里的人明顯愣住了。
這個消息，在此前沒有任何人聽過風聲。
而這套開源框架，在場所有人更是聞所未聞的。
在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光明報》的兩位記者倒是反應最快，已經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了起來。
「開源——技術委員會——」
他慢慢重複著這幾個詞，像是在咂摸其中的分量，然後抬起頭，看向王定國。
「王所長，這事你們所里知道嗎？」
王定國放下手裡的筆記本，正色道：「知道。懷民同志把這個想法提出來後，我和遠航反覆討論過，所里也開了內部會。
結論是一不但可行，而且應該做，並值得大力推廣。」
王定國在國內計算機領域，稱得上是屈指可數的泰山北斗，他這話自然很有分量。
石玉山又看向程主任。
程主任也開口表態道：「王所長前兩天給我打了電話，說了這個事。我當時的第一反應，跟大家一樣，吃了一驚。做了一輩子科研管理，從來都是誰家的成果誰攥著，跨單位調個資料都要層層審批，更別說把原始碼全部公開了。這不是小氣，是慣例如此。」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仔細琢磨了一宿，我覺得這個想法，不簡單。這套制度如果建成了，在計算機應用領域這塊，絕對是大有價值的。甚至在其他一些工程領域，如果能有這麼一套共享機制，讓科研成果真正流動起來，那對整個國家的科技進步意味著什麼？」
他轉向石主任：「所以我不但支持，而且覺得這件事的意義，不比開發出「銀河」系統本身小。」
石玉山點點頭。
雖然消息來得突然，但兩位重量級專家同時表態支持，這件事他當然得立刻提上日程。
他仔細把陸懷民剛才講的話琢磨了一下，突然說道：「懷民同志，你這個想法，讓我想起一個人。」
陸懷民微微一怔。
石玉山繼續說道：「我想起了錢學森先生。五五年他回國的時候，美國人扣了他五年，說他的腦袋裡裝著美國的最高機密。可他回來後做了什麼？他把自己的筆記、手稿、研究心得，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了每一個需要的人。有人說他傻，他說，科學不是私有財產，是國家的事。科學家的天職，是把知識變成國家的力量。」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起來：「你今天提的這個「開源「，比我剛才說的那些發布規格、媒體報導都更有分量。因為發布會終究只是一天的事，熱鬧完了就過去了。可這套共享機制如果真能建立起來，那影響的是整個國家未來幾十年的科研生態。這件事不是小事，我不能一個人拍板。」
陸懷民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石主任緊接著說：「這樣。今天下午，我出面邀請幾位相關領域的專家，再加上科委、科學院的領導，我們明天臨時開一個專題研討會。專門討論這個「開源技術委員會」的可行性。」
「如果專家們都認可，我們就當場把框架定下來，在正月十九的發布會上正式公布。
如果還有疑慮，那就暫緩，先發成果，開源的事後續再議。懷民同志，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陸懷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謝謝石主任。」
石主任擺擺手，站起身來：「那就這麼定了。上午的會先到這裡，大家回去各自準備。遠航同志、懷民同志，你們項目組辛苦一下，明天的研討會，還得把開源這件事的細節再理一理。專家們肯定會問得很細，你們要做好準備。」
趙遠航、陸懷民一起應了一聲。
石主任又對成果辦的一位處長吩咐道：「小劉，你負責通知。明天上午九點，還是這間會議室。邀請名單我下午列一個，你按名單打電話。能到場的到場，不能到場的，電話旁聽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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