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千秋之功,在於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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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千秋之功,在於傳承

  一九八〇年二月二十九日,農曆正月十四。

  首都火車站。

  從平頂山開來的79次快車喘著粗氣駛入站台。

  陸懷民拎著帆布包走下車廂,站上月台的一瞬,竟有片刻的恍。

  從正月初三出發,到今天正好十二天。

  十二天裡,他們跑了大同、開深、平頂山三個礦務局,在真實場景中對銀河系統進行了反覆驗證。

  「懷民!」趙遠航從後面跟上來,「所里應該派車來接了,就在出站口。」

  陸懷民點點頭,跟著趙遠航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外,兩輛灰綠色的舊吉普停在那裡,引擎沒熄,排氣管吐著白煙。

  劉明已經搶先一步鑽進了第一輛車的后座,正隔著車窗朝他們揮手。

  「趙老師,懷民,快上車!冷死了!」

  兩人鑽進車裡,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退伍兵,姓周,轉過頭朝他們咧嘴一笑:「趙工、陸工,一路辛苦。王所長讓我直接送你們回所里,他已經等著了。」

  車子發動,駛出站前廣場。

  長安街上的路燈還沒亮,天邊只剩最後一抹灰濛濛的暗紅。

  街上的行人都裹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趕路。

  過了正月十五才算過完年,但這幾天的首都反而比過年時還冷清些。

  「趙老師,」劉明靠在座椅上,問:「您說,王所長這麼急著見咱們,是不是要研究發布會的事情了?」

  「應該是。」趙遠航說,「按照咱們走之前的計劃,三個礦的測試驗證成功後,先開會研究,確認要不要延遲發布。不過,現在看來,咱們的這個系統很成功,而且還在測試驗證中立了大功了,完全可以發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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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明又問:「那趙老師打算什麼時候正式發布?」

  「看王所長和上級部門的意思。」趙遠航說,「不過按原定進度,最遲正月二十之前。」

  回到計算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剛下車,就見傳達室的門衛迎了上來,說道:「趙工!陸工!王所長在三樓小會議室等著呢!」

  一行人連忙上樓。

  三樓小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推門進去,煙氣繚繞。

  王定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沓文件,手裡夾著一支煙,眉頭微蹙。

  見他們進來,王定國掐滅菸頭,站起身。

  「遠航,懷民,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一路辛苦。三個礦都跑完了?」

  「跑完了。」趙遠航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測試報告,放在桌上:「大同永定莊、開灤趙各莊、平頂山五礦,全部完成現場測試。這是測試報告,原始數據和分析結論都在裡面。」

  王定國接過報告,沒有急著翻,而是先問了一句:「結果怎麼樣?」

  趙遠航和陸懷民對視了一眼。

  陸懷民點點頭,趙遠航開口道:「超出預期。」

  他把報告翻開,指著第一頁的匯總表:「三個礦,一共錄了八個採區。建模精度全部達標,風險評估模型的置信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最關鍵的是,「永定莊礦,系統發現了一個民國二十三年廢棄的民窯空腔,積水量達到五百多方。

  礦上停工整改,調了基建工程兵的注漿隊,預計二十天內處理完畢。」

  王定國點點頭說:「這件事,煤炭部那邊已經知道了。永定莊礦的郭礦長把情況報到礦務局,礦務局又報到部里。科技司的宋處長還特意打電話來,和我表示感謝。」

  頓了頓,王定國又問:「開灤和平頂山什麼情況?」

  趙遠航繼續匯報:「開深趙各莊礦,已封堵的老空區位置、範圍和圖紙上的標註吻合度很高,只有一處出現偏差,風險評估模型推算出圖紙邊緣還有一條裂縫未被完全封堵。」

  「礦上核實後發現,這條裂縫比較隱蔽,常規手段很難發現。如果將來積水壓力增大,可能從這裡滲漏。」

  「至於平頂山五礦,情況複雜一些。他們的圖紙保存得比較好,但井下地質條件複雜,斷層多、傾角大。系統重點分析了採區上方的隔水層厚度,發現有一處安全係數偏低,建議進行局部加固。」


  王定國點點頭,拿起那份測試報告翻了翻。

  「也就是說,」他抬起頭,「三個礦,系統都發現了傳統方法查不出來的安全隱患?

  「」

  「對,」趙遠航振奮地點了點頭:「這說明驗證測試工作大獲成功。」

  「好,好。」王定國連說了兩個「好」字,掐滅手裡的菸頭,從桌上那沓文件里抽出一頁:「成果發布的事,我已經提前報到院裡協調了,技術科學部的程主任親自給我回了電話,說院裡對這個成果很重視,已經通知科委了。」

  他頓了頓,看向趙遠航和陸懷民:「科委是咱們科學界的主管單位,重大科研成果的發布,按程序得他們來協調。明天上午,我們要去科委做一個正式匯報,把測試結果、應用前景、還有你們那個開源的設想,都講清楚。發布日期,也要在會上定下來。」

  趙遠航眼睛一亮:「王所長,發布會具體怎麼安排,科委那邊有初步意見嗎?」

  「還沒定。」王定國臉上泛起笑意:「但程主任透了個風,說是可能要安排在新落成的科學會堂。那個地方你們知道,去年剛蓋好,是專門用來辦學術活動的。科委的意思,是想把銀河」的發布會辦成一個標杆。」

  「畢竟,計算機是新興領域,這樣,可以讓全國人民看看,咱們的計算機技術,已經能切切實實為國家建設出力了。」

  趙遠航聽得心潮起伏。

  科學會堂。

  那是首都新建的第一座專供學術交流的場所,去年落成時《人民日報》專門發了消息,說是「標誌著我國科學事業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

  能在那裡開發布會,本身就是一種規格,一種認可。

  「那就按科委的安排來。」趙遠航壓下心頭的激動,「明天匯報,我把材料再順一遍。」

  王定國點點頭,又看向陸懷民:「懷民,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陸懷民正有話要說,他連忙點頭:「正好,我想說說我關於開源的設想。」

  王定國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一揮手:「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嗯————」陸懷民沉吟:「不知道兩位老師是如何理解開源,不過我認為,所謂開源,不能只是簡單把代碼放出去就完了,這樣是遠遠不夠的。」

  趙遠航微微一愣:「不夠?」

  「對。」陸懷民點點頭,「趙老師,您想想,代碼公開了,兄弟單位拿到了,然後呢?

  」

  趙遠航還沒來得及說話,陸懷民就自問自答道:「如果他們只是拿來用,那開源就毫無意義。如果他們想改,但不知道怎麼改,或者改了之後不知道怎麼跟主幹版本合併,那開源的初衷就落空了一」

  「因為我們本來是想集全國之力來完善這個系統,結果這樣會變成各自為戰,每個人手裡都是一套改得面目全非的版本,互相之間還不兼容。」

  「我認為,開源不只是技術共享,它更是一種制度創新。代碼公開只是第一步,後面必須有一套完整的社區建設和協作機制,不然開源就是一句空話。」

  王定國聽到這裡,身子微微前傾,顯然被觸動了:「懷民,你具體說說。」

  陸懷民站起來,從旁邊的桌上拿過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邊說邊畫。

  「我在想,既然要開源,那咱們索性把架子搭起來。首先是代碼怎麼分發。」陸懷民在紙上畫了一個方框:「現在我們沒有現成的平台,但我們可以用最笨也最可靠的辦法,就是利用磁帶。項目組每發布一版正式代碼,就灌錄一套母帶,編制一份詳細的文件清單和技術說明,存到專門的資料室里。全國任何單位,只要出具正式的借用公函,就可以從資料室借出磁帶。」

  「磁帶?」趙遠航插了一句,「那就是說,咱們得專門安排人管這事?」

  「對。」陸懷民點點頭:「資料室設一個專人專崗,負責磁帶的登記、複製和郵寄。借用單位把磁帶拿回去,複製完畢之後,原帶寄回來銷帳。這樣一來,代碼就有了一個明確的源頭,不會出現不知道從哪兒拿的、不知道是哪一版」的情況。」

  趙遠航點點頭:「這個法子實在。磁帶複製成本低,郵寄走機要通信,安全也有保障。」

  「其次修改和反饋。」陸懷民在紙面上又畫了一道線:「外部單位拿到的不是死東西。他們在實際應用中發現了問題,或者針對自己的需求做了改進,可以通過兩種渠道反饋給項目組。」


  「一種他們可以把修改後的代碼錄成磁帶,附上一份詳細的修改說明,講清楚改了什麼、為什麼改、效果怎麼樣,蓋章後寄回來。項目組組織評審,如果質量過關,就合併到主於版本里,在新版發布說明中註明貢獻者的姓名和單位。」

  「此外,我們還可以設立一個通信地址,任何使用銀河」系統的單位或個人,都可以寫信來提問題、報缺陷、交流使用心得。項目組定期整理這些信件,有價值的反饋匯總成技術簡報,附在後續版本的文檔里一併分發。」

  趙遠航眼睛亮了:「這樣一來,大家既有動力貢獻,又有規矩可循。貢獻者出了力,名字能寫在正式文檔里,這就是最好的激勵。」

  「還有,開源的系統必須有一個統一的標準。」陸懷民在紙上又畫了一個方框,寫下「技術委員會」五個字,「開源最大的風險不是沒人用,而是各自為政。煤炭部要搞礦井評估,水利部要搞大壩模擬,兩個單位都拿了代碼回去改,但如果他們在底層架構上改得互相矛盾,將來這兩個版本就再也沒法合併了,開源社區就會分裂。」

  「所以必須有一個技術標準委員會,從架構層面把控方向。這個委員會負責審核所有外部貢獻,制定技術規範,確保整個生態不至於分裂。它的成員不能全是我們項目組的人,應該邀請國內相關領域的專家共同組成,比如說計算所、科大、煤炭部、水利部、機械工業部等等,都可以有代表參與。」

  陸懷民把鉛筆擱下,抬起頭:「這樣一來,開源就不是把代碼扔出去不管,而是搭起了一套制度骨架。有磁帶分發體系,有通信聯絡渠道,有貢獻評審機制,有技術標準委員會。這套制度建好了,銀河」系統才能真正長成一棵大樹,而且不是一棵孤零零的樹,是一片能自己生長的林子。」

  陸懷民說的,已經是後世發展幾十年很成熟的開源社區運行模式。

  只是這個年代還沒有網際網路,代碼分發還要依賴於磁帶和郵寄,但這套開源的模式是萬變不離其宗的,因此瞬間讓辦公室內的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趙遠航和王定國突然意識到,他們之前理解的「開源」,跟陸懷民說的「開源」,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

  他們想的,是把代碼公開,誰要用誰拿去,有問題大家一起改,改完了互通有無。

  這已經很了不起了,在國內已經算是石破天驚的創舉。

  但陸懷民提出的,是一套完整的體系。

  可以打個比方,它就像是給一片荒地鋪上鐵軌,以前是大家各自趕著牛車亂跑,現在修好一條鐵路,定好軌距、信號、調度規則,讓所有的車都能在同一條路上跑起來,越跑越快。

  這無異於是劃時代的。

  王定國作為國內計算機領域的泰山北斗,他當然能意識到這套體系的價值。

  「好!小陸,你說的每一條我都覺得好!不是我敷衍你,是真的好!」王定國似乎有些心潮澎湃,他突然站起身,拿起陸懷民的那張畫滿了方框和箭頭的紙,一揮手:「因為這套框架已經不只是為銀河考慮了,它完全可以成為一個範本—一不管將來搞什麼項目,只要不涉密、只要想讓成果持續發展下去,都可以參照這個模式。我認為這套體系將是跨時代的,它將直接推動我國計算機應用領域的發展!」

  王定國說著,把紙小心地折好,放進自己上衣口袋裡,拍了拍:「明天去科委匯報,除了發布成果,還得把這套制度也一併講清楚。發布一個系統,只是開始;搭建一套能讓這個系統持續生長的生態,才是長遠之計。」

  他頓了頓,感慨道:「這件事的意義,恐怕我現在都還沒有完全估量透。」

  趙遠航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想起煤炭部那份公函里那句「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當時覺得那八個字重如千鈞。

  現在再看,千秋之功,不在於一套代碼,而在於一種能讓代碼代代傳承、不斷壯大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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