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作為英雄的陸懷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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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一中的大禮堂能坐五百人,今天座無虛席。

  高一高二的學生們穿著整齊的藍白校服,坐在下面,交頭接耳地打量著台上這些「傳說中的少年大學生」。

  有的好奇,有的懷疑,也有的帶著淡淡的不服氣。

  畢竟,台下坐著的也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面對比他們小兩三歲甚至更多的「天才」,心情多少有些複雜。

  講座按計劃進行。

  數學組的男生用「哥尼斯堡七橋問題」開場,從圖論一路講到拓撲學在現實中的應用,很快將全場氣氛調動起來。

  物理組的女生演示了光電效應實驗,用紫外線照射鋅板,讓驗電器指針偏轉的瞬間,台下響起一片驚嘆。

  化學組的「黃金雨」實驗(碘化鉛在熱水中溶解,冷卻後析出金色晶體,如金色細雨飄落)更是引來陣陣掌聲。

  輪到工程技術組時,上台的是個叫王濤的男生。

  他講的是「從古代投石機到現代火箭——動力學基本原理與應用」,從槓桿原理講到牛頓三定律,再延伸到多級火箭的工作原理,配合著黑板上的示意圖和公式推導,講得條理清晰,頗有深度。

  陸懷民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嘉賓席,微微點頭。

  這些孩子準備得很充分,面對比自己年長的聽眾,表現得從容不迫,內容也選得恰當。

  既有知識性,又不失趣味,還能引發思考。

  「最後,」王濤講完後,看向台下,「我們組還有一位同學,想和大家分享一個真實的故事。一個關於在危急時刻,如何運用工程知識解決實際問題的案例。」

  他側身,朝台側示意。

  陳青穗從幕布後走出來。

  她扎了個高馬尾,額前的碎發用黑色發卡仔細別好。

  可那張臉實在太小,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站在講台前,幾乎要被高高的台面遮去半個身子。

  台下響起輕微的騷動。

  「這么小?」

  「看著像個初中生……真是大學生?」

  「看起來比之前幾個都小……」

  「她能講什麼呀……」

  陳青穗有些緊張,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講台中央。

  她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最終落在陸懷民身上。

  只一瞬,她就移開了視線。

  「各位老師,同學們,」她的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很快平穩下來,「我今天想講的故事,發生在1978年10月,皖北某縣化肥廠的一次事故應急處置。」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1978.10化肥廠氨罐險情處置分析」。

  「事故起因是鍋爐焊縫開裂,高溫高壓的蒸汽瞬間泄漏,引燃了附近的物料。更危險的是,距離火場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個五十立方米的液氨儲罐。」

  「這個液氨儲罐,根據公開資料,設計壓力為2.16兆帕,材質為16MnR低合金鋼,壁厚18毫米,上個月剛通過年度檢驗。罐內存有約40立方米液氨,液位高度約85%……」

  她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快速畫出簡圖,標註尺寸和參數。

  台下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高中生們,漸漸坐直了身體。

  這個開頭,不像是在講故事,倒像是在上一堂技術分析課。

  她接著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火場、氨罐、下風向的三個村莊。

  「液氨,是一種常用的化工原料,沸點-33.5℃,臨界溫度132.4℃,臨界壓力11.3兆帕。在常溫下以液態儲存,靠罐內壓力維持液態。受熱就會迅速氣化。氣化後的氨氣體積會膨脹數百倍,如果罐體承受不住壓力……」

  她頓了頓,看向台下:

  「後果將是災難性的。五十立方米液氨瞬間氣化,體積膨脹約650倍,形成可燃氣雲,遇明火會發生蒸氣雲爆炸。根據TNT當量估算,相當於10-15噸TNT炸藥。下風向三公里內,建築物將遭受嚴重破壞,人員傷亡難以估量。而且高濃度氨氣有劇毒。」

  禮堂里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抱著看「小孩講故事」心態的高中生,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幾個坐在前排的物理老師,也在微微點頭。


  陳青穗點點頭,繼續說道:

  「當時現場所有人都往外跑,消防車還沒到,火勢越來越大。氨罐表面的油漆已經開始起泡、剝落。這說明罐體溫度正在急劇上升。」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語氣變得鄭重,「一個當時還在省城讀書的大學生,逆著人流,衝進了火場。」

  台下有人輕輕「啊」了一聲。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但他沒有去滅火——他不是消防員,他知道自己救不了那麼大的火。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轉身,在黑板上畫出一條水渠、一台水泵、長長的水帶。

  「他帶人找到了工廠後面的一條引水渠,抬來一台備用的柴油水泵,鋪了上百米的水帶,用渠水持續不斷地給氨罐噴淋降溫。」

  台下有學生恍然大悟:「哦!用水降溫!」

  「對,但不只是降溫那麼簡單。」

  陳青穗的眼神亮了起來,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公式和參數:

  「當時的渠水溫度約5℃。水泵揚程60米,流量30立方米\/小時,噴淋強度按照8升\/平方米·分鐘計算……」

  「再通過估算火場熱輻射通量、對流傳熱係數,可以算出罐體吸熱量。再根據水的比熱容、汽化潛熱、噴淋流量和換熱效率,可以反推出,在當時的噴淋條件下,罐壁溫度能控制在45-50℃之間。」

  「而16MnR低合金鋼在50℃下的許用應力變化不大,罐內壓力通過計算,可控制在1.8兆帕以下,遠低於設計壓力2.16兆帕,更遠低於鋼材在該溫度下的屈服極限。」

  她放下粉筆,轉過身,面向全場。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帶著些許自豪。

  「他們守了整整四十分鐘,直到消防隊趕到撲滅大火。氨罐安然無恙。兩千多人安然無恙。」

  禮堂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響起來了。

  陳青穗站在講台中央,臉頰紅撲撲的。

  她的眼眶有些熱,但她忍住了。

  「這是一個關於勇氣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如何在混亂中保持冷靜,如何將書本上的知識迅速轉化為現場決策依據的故事。」她有些感動:

  「那一刻,公式不再是公式,定理不再是定理。它們變成了連接水泵和水帶的那根管子,變成了噴灑在滾燙罐壁上的每一滴水,變成了罐體溫度計上遲遲沒有越過紅線的指針。」

  「它們變成了兩千多個家庭的希望,變成了村莊裡亮起的燈,變成了那個凌晨,所有人都能平安回家的路。」

  「所以我想,我們學習,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聰明。而是為了——」她頓了頓:

  「而是為了當有一天,有人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能拿出一個方案,拿得出那條水帶,拿得出讓所有人都活下來的勇氣。」

  禮堂里更安靜了。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悄悄摘下了眼鏡,抹了抹眼角。

  陳青穗深吸一口氣,忽然彎起嘴角,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叫陸懷民。是我的師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小的驕傲,像是小孩子在介紹自己最崇拜的英雄。

  「也歡迎大家報考科大呀。」

  掌聲如雷。

  ……

  講座結束後,是自由交流時間。

  一中的學生們湧上講台,把少年班的「小老師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大多數同學都衝著陳青穗去了:

  「科大的少年班,考試很難嗎?」

  「你們平時都學什麼?」

  「像我這樣的,有可能考上嗎?」

  陳青穗被圍在中間,起初有些慌亂,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一一回答。

  「少年班的考試確實很難,但更看重思維能力和潛力……」

  「我們學的課程和普通大學生差不多,只是進度快一些,考核嚴格一些……」

  「平時除了上課,還有很多講座、討論,可以和很多很厲害的老師交流……」


  「只要你真的喜歡,願意努力,就有可能……」

  陸懷民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在人群中從容應答的少女。

  她的聲音清脆,邏輯清晰,說到激動處還會不自覺地比劃手勢。

  那些關於科大的描述,那些對少年班的介紹,都帶著一種真誠的熱情。

  潘越峰走過來,眼眶有些發熱:「這孩子……真的不一樣了。」

  陸懷民點點頭。

  他想,也許這才是少年班該有的樣子——

  不是一群天才在彼此較勁,而是一群早慧的少年,在尋找知識的路上,互相照亮彼此。

  回程的大巴車上,氣氛格外熱烈。

  「青穗,你最後那段話講得太好了!我聽到好幾個一中的學生說想考科大了!」

  「你怎麼想到要介紹科大的?」

  「那個氨罐的計算,你是什麼時候準備的?確實厲害啊!」

  陳青穗被同學們圍在中間,嘴角抿著,小聲說:「謝謝……謝謝大家。」

  約莫半個小時後,大巴車緩緩駛入科大校園,在物理樓前停下。

  同學們陸續起身,拿好各自的東西準備下車。

  陸懷民和潘越峰最後站起身,向前走去。

  路過陳青穗座位旁邊時,陸懷民腳步微微一頓。

  「陳青穗。」他叫了一聲。

  陳青穗幾乎是立刻抬起了頭,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

  「陸師兄!」她連忙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筆記本。

  「謝謝你。」陸懷民誠懇地說,「謝謝你把那個故事講得那麼清楚,也……講得那麼好。」

  「是師兄你做的事……本身就很好。而且這件事情也……特別有意義。」

  陸懷民笑了笑,沒再多說,只是道:「今天這樣就很好,繼續加油!」

  他說完,轉身準備繼續向前走。

  「陸師兄!」陳青穗卻忽然叫住了他。

  陸懷民停下,回過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陸懷民:

  「陸師兄,我……我能跟著你做項目嗎?我學東西快,也仔細,打下手,整理資料,我都能做!」

  她頓了頓,補充道:

  「我……也想成為和您一樣優秀的人。」

  「行啊。」陸懷民答得乾脆,幾乎沒怎麼猶豫:

  「不過我做的東西比較雜,有時候也忙。你有興趣可以先跟著看看,能學多少算多少。具體做什麼,以後再說。」

  「謝謝陸師兄!」陳青穗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她用力點頭,「我一定會認真學的!不給你添麻煩!」

  陸懷民「嗯」了一聲,算是應下,沒再多言,轉身和潘越峰一起下了車。

  車廂里很快空了下來。

  陳青穗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她腳步輕快地跳下車,冬日的寒風撲面而來,她卻覺得臉上熱乎乎的。

  她沒有馬上回宿舍,而是拐進了物理樓一層那間少年班的小教室。

  教室里空無一人,她坐下來,打開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那一頁還空著。

  她擰開鋼筆,想了想,然後認真而快速地寫了起來:

  【1979年12月7日,晚。從省城一中講座歸來。】

  【今天,我把陸師兄的故事講給了很多人聽。站在台上,面對那麼多人,起初很害怕。可講著講著……也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忽然就不怕了。】

  【潘老師說,我們去講座,是去『給予』。起初我不太懂,但陸師兄的故事講到最後,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

  【學習不是為了把別人比下去,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聰明。學習是為了——有一天,當有人需要你的時候,你能伸出手。】

  【能給出一點點光亮,給出一個辦法,給出哪怕只是一點點、讓別人不那麼害怕的力量。】

  【我好像……有點喜歡這裡了。喜歡這種感覺。】

  空了一行。

  【講座結束後,陸師兄誇我講得好。我鼓了好大好大的勇氣問他,能不能跟著他做項目。他答應了!雖然他說先跟著看看,以後再說……但這是第一步呀。】

  【明天開始,要更努力才行。】

  【我也想成為陸師兄那樣的人呀。要加油呀。】

  寫到這裡,她停下筆,抬起頭。

  望著松枝縫隙里露出的夕陽,她的嘴角高高揚起。

  陳青穗想了想,又提起筆,在筆記中那空了一行的位置,鄭重寫下了一句:

  【從今天起,做個能「給予」的人。】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抱在胸前,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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