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無知者無畏,知之者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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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大咚咚咚咚東攜《1977:從恢復高考到大國工匠》在等你。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的第一個周一,是個難得的好晴天。

  脫離校園五個月之久的陸懷民終於回歸了課堂。

  而事情也接踵而來。

  最先找上門來的是校報的記者。

  那個學生記者很有毅力,在宿舍門口堵了他三回,非要做一個「專訪」。

  陸懷民推辭不過,只好在食堂角落裡聊了半個鐘頭。

  第二天,一篇題為《少年班一號學員陸懷民再創佳績——記我校首篇IJMTM論文背後的故事》的報導,便出現在了校報頭版。

  緊接著是系裡的表彰會。

  這篇論文對精密機械系而言是難得的榮譽,自然要大張旗鼓地宣傳一番,系裡便專門張羅了一場表彰大會。

  再往後,便是各種「慕名而來」。

  有來請教學習方法的大一新生,有想拉他加入社團的學生會幹部,甚至還有外系的老師托人帶話,想請他去講一講「大學生如何搞科研」。

  陸懷民能推的都推了,實在推不掉的,也只好硬著頭皮應承下來。

  「懷民,咱們218又要沾你的光,火上好一陣子了。」

  雷大力趴在宿舍窗台上,瞅著樓下又一個慕名而來的學生被周為民客客氣氣地勸走,嘖嘖感嘆。

  陸懷民沒接話,只是低頭繼續看手裡的《彈性力學》。

  五個月的缺課,讓他落下了不少進度。

  雖然教務處給了免修通道,但還是得過期末考試。

  好在少年班的培養方案本就靈活,他的課表雖然排得緊湊,倒也不算喘不過氣。

  只是如今走在校園裡,已經常有陌生人認出他來。

  「就是他,少年班那個……」

  「聽說是農村考來的,大二就在國際頂刊發論文了……」

  「可不是嘛,圖書館陳列室都收了……」

  竊竊私語從身後傳來,帶著好奇和艷羨。

  陸懷民通常只是點點頭,腳步不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上課、實驗、補課、回信。

  那些從世界各地寄來的索要單行本的信函,他和沈老師商量著,一封一封地回復。

  系資料室印的五十份單行本,不到半個月就寄出去了大半。

  後來又加印了一次。

  十一月的第二周,一個意想不到的通知送到了他手裡。

  那天下午,他剛從實驗室出來,正準備去食堂吃飯,系辦公室的小劉老師叫住了他。

  「陸懷民同學,錢主任讓你明天上午去一趟少年班辦公室。」小劉老師說:

  「今年九月入學的第二屆學生,想請你過去跟大家見見面,交流交流。」

  陸懷民愣了一下:「第二屆學生?」

  「對,今年剛入學的,十八個人。」小劉老師笑了笑:

  「最小的十三歲,最大的十六歲。入學的時候省報都來了,說是『未來的科學家』。你是少年班的一號學員嘛,也該去見見師弟師妹。」

  陸懷民點點頭,應了下來。

  他倒也聽說過這批學生。

  今年暑假,科大少年班正式招收第二批學員的消息,在省城很是引起了一陣轟動。

  全省乃至全國各地的「神童」蜂擁而至,層層選拔,最終錄取了十八人。

  最小的那個,據說小學只讀了三年,初中一年,高中兩年,十三歲就參加了少年班的選拔。

  那段時間,省報連續報導了好幾天,標題一個比一個響亮——

  《我省再添十八名「少年大學生」》《他們是未來的科學家》《少年班:早出人才的試驗田》……

  陸懷民當時正在八二七廠攻關,是後來聽雷大力說起才知道的。

  雷大力說的時候,眼睛裡全是羨慕:

  「懷民,你現在有師弟師妹了。十八個!最小的才十三!你說人家那腦子是怎麼長的?」


  十三歲。

  確實,這個世界上從不缺乏天才。

  ……

  第二天上午,陸懷民準時到了少年班辦公室。

  少年班的專用小教室在物理樓一樓,是這學期剛騰出來的。

  原來是一間普通的實驗室,後來學校撥了專款,重新粉刷了牆面,換了新的黑板和桌椅,還在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少年班專用教室」幾個字。

  少年班配了專門的班主任,叫潘越峰,不到三十歲,是去年博士畢業留校的助教。

  陸懷民到的時候,潘越峰已經候在門口了,笑著說:

  「早就聽說你了,懷民同學。這回可得請你多幫幫這些新同學。」

  「應該的。」陸懷民說。

  小教室里坐了十幾個人。

  聽到門響,幾乎所有人都抬起頭看過來。

  沒有他這個年紀學生常見的朝氣,而是一種……迷惘。

  靠窗的位置上,一個瘦小的男生正跟一本厚厚的《吉米多維奇數學分析習題集》較著勁。

  他眉頭擰成了疙瘩,鉛筆在草稿紙上劃得飛快,「沙沙」作響,可筆跡凌亂不堪,顯然是卡在了某個步驟上。

  他旁邊,是一個戴著厚眼鏡、臉頰還有些嬰兒肥的女生,面前攤開一本《物理學報》。

  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頁,那是一篇關於規範場論的綜述文章,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像天書。

  她盯著那頁紙,眼神空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的邊緣,把那頁紙摳出了一個細微的卷邊。

  教室中間,兩個男生正在低聲爭論著什麼。

  一個說:「……這個拓撲空間明明是緊緻的,你怎麼能說它的子覆蓋不一定有限?」

  另一個反駁:「我考慮的是局部緊緻的情況,你聽我把話說完……」兩人的語速都很快,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透著一股焦躁和不耐煩,仿佛這道題解不出來,天就要塌下來。

  還有幾個學生,只是沉默地坐著。

  有的盯著黑板上的殘跡發呆,有的低頭擺弄著自己的鋼筆,把筆帽擰開又擰上,反覆不停。

  陸懷民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教室。

  他看見了這群孩子對知識的渴望,卻也看見了更多他感到陌生的東西:迷茫、焦慮、自我懷疑,以及一種被「天才」標籤綁架後無處遁形的沉重。

  這些孩子,最大的不過十六歲,最小的才十三歲。

  他們被冠以「天才」之名,從五湖四海選拔而來,曾是市裡的狀元、縣裡的驕傲,是報紙上「未來的科學家」,是街坊鄰里教育孩子時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他們身上,背負著家庭砸鍋賣鐵也要供出一個「文曲星」的期望,背負著中學老師「為國爭光」的囑託,更被全社會對「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那股急切渴望,推到了這個名為「少年班」的耀眼而狹窄的舞台中央。

  可來到這裡,聚光燈驟然增強,他們卻發現,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曾經是聚光燈下唯一的主角。

  那些在原來環境中無往不利的「聰明」,在這裡變成了最基本的入場券。

  他們被寄予厚望,被媒體反覆渲染,被所有人以「未來科學家」的目光審視。

  可「未來」太遠,眼前的《數理方程》測驗、看不懂的《物理學報》論文、解不出的吉米多維奇難題,才是真實而具體的痛苦。

  眼前這些孩子,似乎一入學,就被「天才」的標籤,困在了一個華麗而逼仄的籠子裡。

  「各位同學,」潘越峰走到教室前面,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

  「這位是陸懷民,咱們少年班的第一號學員,也是你們的大師兄。他剛從一項重要的科研任務中回來,今天特地來看看大家,跟大家交流交流學習上的心得和體會。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來,稀稀落落,有氣無力。

  不少人在鼓掌時,眼睛卻飛快地瞟著陸懷民,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敬畏。

  「陸師兄好。」坐在前排的一個男生率先開口。

  他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

  「我們……我們都看過關於您的報導。您大一就拿了省科技進步一等獎,大二就在國際頂刊發了論文,還參與了國家級的重點項目……我們都很佩服。想請教您,平時是怎麼安排學習時間的?怎麼……怎麼就能做到那麼厲害?」


  這個問題問出來,教室里更安靜了。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陸懷民,仿佛在等待一個能解開所有困惑的萬能鑰匙。

  陸懷民沉默了。

  這個問題似乎很好回答,無非是「珍惜時間、刻苦鑽研、打好基礎」之類的話。

  但看著這些孩子眼中那過於沉重的期待,他忽然覺得,那些話太飄了,也太遠了。

  他沉默的時間似乎太長了,潘越峰有些意外地望了過來,用眼神催促著他。

  陸懷民只好開口說道:

  「我沒什麼特別的秘訣。就是該上課時上課,該看書時看書。遇到問題,自己先想,想不通就問老師,問同學。有時候,也會卡在一個地方很久,那就放一放,干點別的,說不定哪天就通了。沒有人天生什麼都會。一方面,要學著認識自己的長處;另一方面,也得接受自己身上平庸的部分。」

  他說的是實話,但顯然不是這些孩子想聽的「秘訣」。

  他說的是實話,但顯然不是這些孩子想聽的「秘訣」。

  有幾個學生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失望,低下頭,不再看他。

  「陸師兄,」那個看《物理學報》的女生忽然小聲問,聲音怯怯的:

  「您看這種文章……看得懂嗎?」

  她指了指桌上那本期刊。

  陸懷民走過去,看了看那篇文章的標題和摘要。

  「規範場論,是理論物理的前沿領域,很抽象。」他坦誠地說:

  「我學的是精密機械,對這方面的了解也很有限。這篇文章,我也要看很多遍,查很多資料,才能勉強理解一個大概。看不懂,很正常,沒必要灰心。」

  「可是……」女生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

  「可是大家都說,進了少年班,就應該什麼都會,什麼都懂……我連這個都看不懂,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這裡?」

  她的話,像一根針,輕輕扎破了教室里某種緊繃的偽裝。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但陸懷民能感覺到,那種瀰漫在空氣里的自我懷疑和焦慮,更加濃重了。

  他想起自己曾經也有過類似的時刻。

  人的學識越淵博,接觸的優秀的人越多,越能感到自身的渺小和無知。

  但他有前世的閱歷打底,有清晰的目標牽引,能很快調整過來。

  可這些孩子,心智都還沒有成熟,他們的人生才剛剛展開,就被驟然拋到一個過高的平台,四周是仰慕的目光和沉重的期望,腳下卻是搖搖欲墜的自信心。

  他們甚至沒有時間,也沒有經驗,去學習如何面對這種「不懂」,如何處理這種「落差」。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交流心得」能解決的問題。

  或許,這也是歷史上,科大「少年班」自成立之後屢遭非議的原因之一。

  陸懷民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今天他說什麼大道理,效果都有限。

  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指點,或許只是一個讓他們喘息、讓他們知道「原來你也可以不完美」的信號。

  他沒有直接回答女生的問題,而是轉向全班,語氣放緩了些:

  「我聽說,大家入學時,報紙上稱你們是『未來的科學家』。」

  他頓了頓,看見不少學生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

  「這個稱呼,很光榮,但也很重。」他繼續說:

  「『未來』很遠,『科學家』也不是一個標籤,它是一條需要一步一步去走的路。這條路很長,會碰到很多看不懂的文章,解不出的難題,會覺得累,會懷疑自己——這都很正常,我也一樣。」

  「少年班,不是要求你們一進來就什麼都懂的『神仙班』。它只是一個平台,一個機會,讓你們比同齡人更早地接觸到更廣闊的知識世界,擁有更優秀的老師來指導。」

  「但知識還是要自己一點一點去學,困難還是要自己一個一個去克服。不要被『天才』、『神童』這些外面人給的名字壓垮。在這裡,你們首先是一個學生,一個需要學習、可以犯錯、可以暫時『不懂』的學生。」

  一番話說完,教室里依舊氣氛凝重。

  顯然,這群迷惘的少年天才們,並不是他一兩句開解便能立刻調整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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