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緊急任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五月的省城,梧桐葉已經長成巴掌大小,綠油油的,在風裡沙沙地響。

  李政道先生在科大的最後一堂課,定在五月十八日。

  那天來的人比往常更多。階梯教室里坐不下,走廊里也站滿了人,連窗台上都坐著幾個。

  最後一堂課,講的是「對稱與自發破缺」。

  李政道還是老樣子,手裡只拿著一支粉筆,連講稿都沒有。

  他在黑板上寫下題目,轉過身,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今天這堂課,是這一系列的最後一講。」

  他頓了頓,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兩個多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該講的,差不多都講完了。今天,我們講點不一樣的。」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規規矩矩的,很圓。

  「這是對稱。」他又在圓旁邊畫了一個橢圓,不那麼規則,但自有其美感,「這是破缺。」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宇宙誕生的時候,是完美的對稱。物質和反物質一樣多,能量均勻分布,沒有方向,沒有時間,什麼都沒有。可如果這種完美的對稱一直保持下去,宇宙就不會有恆星,不會有行星,不會有生命,不會有你我。」

  他頓了頓。

  「所以,對稱的破缺,不是壞事。恰恰相反,它是一切複雜性的來源,是生命和意識的起點。」

  台下鴉雀無聲。

  「物理如此,人生亦然。」李政道的聲音放低了些:

  「年輕時,我們追求完美的對稱,追求一切都規規矩矩、井井有條。可真正讓我們成長的,往往是那些打破對稱的時刻,比如一個意外的選擇,一條未曾設想的道路,一次偏離軌道的嘗試。」

  他的目光在台下緩緩移動,最後落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破缺,不是失敗。是新的可能。」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對稱是美,破缺是生。」

  粉筆擱下,掌聲如潮水般湧起,久久不息。

  李政道站在講台上,微微鞠了一躬,然後直起身,朝台下揮了揮手。

  「謝謝大家。後會有期。」

  ……

  李政道先生離開省城那天,是個晴朗的上午。

  車隊從東風飯店出發,沿著來時的路,駛向機場。

  送行的人不多。

  嚴校長和省外事辦的幾位同志,加上十個學生代表,在機場貴賓廳里簡單地握了手,說了幾句保重的話。

  「嚴校長,這兩個月,辛苦你了。」李政道握住嚴校長的手,用力搖了搖。

  「哪裡哪裡。」嚴校長笑著,「李先生這兩個月的講學,給學校帶來的東西,夠我們消化好幾年的。」

  接著二人說了好一會兒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嚴校長頻頻點頭,臉上的表情既鄭重又欣慰。

  然後李政道轉過身,朝學生這邊走來。

  陳遠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本《統計力學講義》,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李政道已經先開了口:

  「好好準備考試。有什麼問題,可以寫信給我。」

  陳遠用力點頭,把手裡那本書往前遞了遞:

  「李先生,這……這是您給我們上課用的講義,我按筆記整理了一份。您……您能不能在扉頁上再簽個名?」

  李政道接過書,翻開扉頁,他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先簽完字,有在簽名旁邊又加了一行小字:「學海無涯,後會有期。」

  他把書遞還給陳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陸懷民。

  「陸同學。」他伸出手。

  陸懷民連忙伸手。

  「李先生,謝謝您這兩個月的教導。」陸懷民說。

  李政道笑了笑。

  「陸同學,」他說,「我這次回國前,想了很多。有人跟我說,中國的人才斷層,可能要一代人才能補回來。可這次回國後,我感到很驚喜。因為我看到了中國還有你這樣的優秀青年,讓我看到了中國的未來。而且不只是你,是你們這一代。不過你是其中最亮的那一束光。」


  陸懷民怔了一下。

  李政道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遞給陸懷民:

  「這支筆跟了我二十年。今天送給你。希望你能用它,把中國人的名字,寫在世界科學的封面上。」

  陸懷民雙手接過。

  李政道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滿是期許:「期待不久的將來,能在世界的舞台上,看到你的身影。」

  廣播響了。

  李政道轉身朝安檢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朝他們揮了揮手。

  然後消失在人群里。

  陸懷民低頭看著那支筆,筆身上刻著一行小字——

  「期待更多中國青年,能站到世界舞台的中央」

  ……

  李政道離開後的第二天,省城落了場急雨。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午後還陰沉沉的天,到傍晚竟放晴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金紅色的光斜斜地潑下來,把濕漉漉的校園染成一片暖色。

  陸懷民從食堂出來,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那片光。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李政道先生那三十二堂課,他一次不落地聽了。

  筆記本記了厚厚兩本,有些地方用紅筆打了圈,有些地方貼著從圖書館複印的文獻摘要。

  他把那些東西收在抽屜最裡頭,和那支鋼筆放在一起。

  日子還得照常過。

  少年班的課程早已經排出來了。

  按教務處的方案,他不在跟原本的班級上課,這學期要完成數學物理方法、機械工程中的有限元方法、數理方程三門研究生基礎課的修讀,同時繼續跟著沈一鳴做課題。

  課表排得滿,但陸懷民反而覺得踏實。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上午是數理方程,在數學樓三樓的小教室。

  這門課是數學系陳老先生給研究生開的,來聽課的只有七八個人,大多是數學系研一的學生。陸懷民坐在最後一排,每次都不聲不響地來,不聲不響地走。

  課間的時候,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回過頭來,看了他好幾眼。

  「同學,我好像沒見過你,你是哪個系的?」

  「精密機械系。」

  「精密機械系?」那男生愣了一下,「這門課是給數學系研究生開的,你聽得懂?」

  陸懷民笑了笑:「還行,慢慢啃。」

  那男生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第二節課開始前,他往陸懷民桌上放了一本手寫的筆記,扉頁上寫著「數理方程補充習題集」。

  「有些題是陳老課上沒講的,我整理了一份。」他推了推眼鏡,「你要是需要,拿去抄一份。」

  「謝謝師兄。」

  「不客氣。我叫趙光明,數學系研二。有問題可以來找我。」

  陸懷民把那份習題集小心地收進帆布包里。

  這是他來科大之後學到的第一件事:學問是通的,人心也是。

  下午他通常去實驗室。

  只是今天來的時候沈一鳴不在。桌上攤著一本俄文期刊,翻到中間某一頁,用鉛筆劃了幾道線。

  陸懷民湊過去看了看,是一篇關於精密光學儀器的綜述文章,作者是蘇聯莫斯科鮑曼技術大學的幾位學者。

  他把那篇文章仔細讀了一遍,在筆記本上記了幾條要點。

  沈一鳴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他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對。

  不像是生氣,就是心事很重,腳步比平時沉,進門之後沒像往常那樣先泡茶,而是站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感覺似乎是壓力很大。

  「老師?」陸懷民試探著叫了一聲。

  沈一鳴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隨即又斂去了。

  「懷民,你坐。」他在實驗台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摘下眼鏡,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有個事,我得跟你說。」

  陸懷民放下手裡的筆記本。

  「系裡下午開了個會。」沈一鳴把眼鏡重新戴上,語氣儘量放得平緩,但那種鄭重是藏不住的,「錢主任主持的,我,還有精密機械系另外兩位教授,都去了。」

  他頓了頓。

  「會上布置了一項緊急任務。具體的,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太多,得等明天。明天上午,系裡有個會,你也參加。」

  「我?」陸懷民愣了一下。

  「對。」沈一鳴點點頭,「你是少年班的學生,系裡破例批的。到時候別緊張,聽錢主任講就行。」

  他沒再說什麼,站起身走到實驗台前,把那本俄文期刊合上,放回書架。

  陸懷民坐在那裡,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追書不迷路,收藏,隨時閱讀《1977:從恢復高考到大國工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