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名單上沒有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嚴校長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

  文件是英文列印的,附了中文摘要,內容很詳細:選拔方式、考試科目、時間安排、參與學校的名單……他看得很仔細,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翻到最後一頁,他抬起頭:

  「李先生,這個項目意義重大。我聽科學院的朋友提過,說是您一直在推動,從去年就開始醞釀了。」

  「是。」李政道點點頭,「去年中美建交公報還沒發的時候,我就開始準備了。建交消息一出來,我立刻給美國五十多所大學的物理系去了信。回信的有四十三所,都表示願意參與。」

  「不過路得一步一步走。」李政道把茶杯放下,「今年是第一年,先試運行。外交部那邊我已經報上去了,他們很重視,審核也通過了。我們計劃每年招收一百名物理專業的學生,今年是第一年,名額會稍微少一些。」

  他頓了頓:

  「我這次回來,順便做一些初選工作。科大物理系的學生,我已經看過了幾個,底子都不錯。特別是那個陳遠,反應很快,基礎也紮實。還有一個叫陳志兵的,雖然昨天報告會上出了點差錯,但那個問題本身問得很有深度,說明他在前沿文獻上花了功夫。」

  嚴校長點點頭,沒急著接話。

  「不過,」李政道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斟酌,「這個項目,目前只面向物理系的學生。」

  嚴校長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李政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

  「陸懷民這個孩子,」他放下杯子,「確實不在項目選拔之列。專業不對口,這是硬條件,不好破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

  這一個「但」字,讓嚴校長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如果他在物理系,我肯定會把他排在推薦名單的最前面,免試都行。」李政道說得很坦率:

  「專業能力、思維方法、臨場應變,這幾樣他都具備。更重要的是,他有那種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搞科研的人,天賦固然重要,但比天賦更難得的,就是這種能力。」

  嚴校長問道: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政道說的很真誠:

  「雖然他不在這個項目的選拔之列,但如果他將來有出國深造的打算,我願意幫忙推薦。不限於物理,精密機械、工程科學、甚至更廣泛的領域,只要是他想走的方向,我可以幫他聯繫合適的學校和導師。」

  「李先生,陸懷民是我們的學生,您能如此看重他,給他這個機會,也是我們的榮幸。」嚴校長說的很鄭重,「我替這個孩子謝謝您。」

  嚴校長說著,端起茶杯:「這個項目,我們一定會全力配合,儘快把事情落實下去。」

  ……

  一周之後。

  三月的省城,春意漸濃。校園裡的梧桐開始冒出新芽,嫩綠的,在陽光下薄得透明。

  李政道先生在科大開設了「統計力學」與「場論簡引和粒子物理」兩門課程,現在已經正式進入了授課階段,記者們也陸續散去,因此接待組的事情也一下子少了起來。

  三月十四日,星期一。

  一大早,公告欄前就圍滿了人。這次貼出來的不是普通的通知,是一張用大紅紙抄寫的、蓋著學校公章的文件。

  標題很長,字也大,隔老遠就能看清——

  《關於選拔學生參加中美聯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項目(PRE-CUSPEA)的通知》

  「根據李政道教授提議,經學校研究決定,自一九七九年起,在物理系試行『中美聯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項目』(簡稱CUSPEA)。該項目由李政道教授牽頭,美國四十三所大學參與,每年從中國大陸選拔約一百名物理學科優秀學生赴美攻讀博士學位。現將有關事項通知如下……」

  「PRE-CUSPEA……」有人念出聲來,念了兩遍,沒念順溜。

  「就是李政道先生牽頭了一個留學項目!」旁邊有人解釋,「去美國讀博士!學費全免!生活費由美方承擔!」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了。

  「去美國讀博士?!」


  「真的假的?公費?」

  「你沒看文件嗎?白紙黑字寫著呢!」

  「全校選拔?還是只限物理系?」

  「文件上說,面向全國物理系大學生!每個學校可以推薦學生參加最終的選拔考試。咱們學校,有十個免試推薦參加選拔考試的名額!」

  「十個?那怎麼分?」

  「文件上寫得很清楚,從參與李政道先生訪學接待的物理系學生中擇優推薦。也就是說,之前那十個接待學生里的物理系同學,可以直接參加選拔考試,不用再經過校內初選!」

  「陳遠!陳志兵!那幾個物理系的都進了!」

  「嘖嘖,一步登天啊這是……」

  「也不能這麼說,人家能選上接待學生,本來就有實力。現在只是免了校內這一輪,最終的選拔考試是全國統一卷,還得跟全國的高手拼。」

  「那也了不得啊。能跟全國的尖子同場競技,本身就是本事。」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

  公告欄前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每一個新來的人都要把那張紅紙從頭到尾看一遍,看完之後,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羨慕的,有佩服的,也有酸溜溜地嘀咕一句「怎麼又是物理系」之類的。

  但不管怎麼說,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國門,真的開了。

  ……

  物理系的研究生宿舍在三號樓,和陸懷民他們那棟隔著一條小馬路。

  消息傳到的時候,陳遠正在宿舍里看書。他看的是李政道推薦的一本英文專著,關於相變理論的,厚厚一本,書頁上貼滿了便簽紙。

  「陳遠!陳遠!」走廊里有人喊,聲音又急又亮,「快去看公告!你入選了!PRE-CUSPEA!」

  陳遠愣了一下。

  「什麼?」他問。

  「PRE-CUSPEA!李政道先生牽頭的那個項目!去美國讀博士!學校有十個免試推薦參加選拔考試的名額,從接待學生里的物理系學生中選!你名字在上面!」

  陳遠這才聽懂,連忙往樓下跑去。

  這段時間關於這個留學項目他也有所耳聞,但沒想到能直接獲得最終選拔考試的資格——雖然最終的選拔考試可能比校內選拔更為殘酷。

  他走到門口,走廊里已經站了好幾個人,因為大家都是物理系的,所以都在議論這件事。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朝他豎大拇指,有人說著「恭喜恭喜」。

  他往公告欄走去。一路上,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臉上帶著那種既羨慕又真誠的笑。

  「陳遠,恭喜啊!」

  「陳遠,給咱們系爭光!」

  「好好考,別給科大丟人!咱們科大的物理可是全國第一,要是入選學生最少,那臉可就丟大了!」

  他點著頭,應著,腳步越來越快。

  公告欄前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他擠進去,在那張紅紙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陳遠,物理系,研究生二年級。

  後面還有幾個名字,都是認識的:陳志兵、王建國……一共七個,都是從接待學生里選出來的物理系學生。

  他把那張名單看了三遍,然後慢慢退出人群。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高興,當然高興。可更多的,還是緊張。

  走出國門,到世界科技前沿去學習,學成報效祖國——這是錢學森先生的來時路,也是陳遠的夢想。

  在過去幾十年裡,出國難如登天。但現在,這似乎不再是痴心妄想。

  陳遠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張紅紙,忽然想起一個人。

  陸懷民。

  接待學生一共十個人,七個物理系的,一個數學系的,一個力學系的,還有一個,就是陸懷民。

  現在七個物理系的都入選了,數學系和力學系的那兩個不在選拔範圍內,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個面向物理系的項目。

  可陸懷民呢?

  他不是物理系的,自然也不在名單上。

  可陳遠心裡清楚,以陸懷民的水平,如果他學的是物理,這個名單上一定有他的名字。


  而且,很可能排在第一個。

  陳遠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紅紙,忽然很為陸懷民感到遺憾。

  ……

  午飯時間,食堂里比往常更熱鬧。

  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PRE-CUSPEA的事。

  有人興奮,有人羨慕,有人憧憬,也有人表示這是帝國主義的糖衣炮彈,對「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表示警惕。

  靠窗的一張桌子旁,218宿舍的四個人坐在一起。

  雷大力扒了一口飯,抬頭看著陸懷民:「懷民,那個項目……你怎麼看?」

  陸懷民夾了一塊紅燒肉,慢慢嚼著:「挺好的。能出去看看,是好事。」

  「可是……」雷大力放下筷子,欲言又止,「你是咱們學校少年班的第一個學生,怎麼就沒你呢?」

  周為民推了推眼鏡,輕聲說:「項目只面向物理系。懷民是精密機械系的,不在選拔範圍內。」

  「我知道。」雷大力嘆了口氣,「可我就是覺得……懷民接待選拔的時候排名第一,現在這個項目居然沒有他,那當時還費那老大力氣參加選拔幹啥。」

  陸懷民笑了笑:

  「跟李政道先生學習的機會本身就很寶貴。再說,我的方向是精密機械,這個領域最厲害的是德國,去美國反而不一定對路。」

  雷大力還要說什麼,被周為民用眼神制止了。

  陳景難得地開口,聲音輕輕的:「懷民,你不覺得遺憾嗎?」

  陸懷民想了想,說:

  「也沒什麼遺憾的,以後機會多的是。而且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機會都要抓住。有些路,得自己走。」

  他說完,繼續吃飯。

  雷大力看著陸懷民,忽然嘆了口氣:「可惜了。」隨後,拍了怕他的肩膀。

  下午有統計力學課程,安排在物理樓三層的大教室。

  這門課是李政道專為高年級本科生和研究生開設的,每周兩講。

  今天是李政道先生「統計力學」系列課程的第三講。

  前兩講陸懷民都來聽了,每次都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給自己挑的固定座位,視野好,又不擋人。

  教室里已經坐了七八成。

  上午PRE-CUSPEA的消息公布後,來聽課的人比上周又多了些。

  不光有物理系的,數學系、近代力學系,甚至化學系都有人來。

  有幾個面孔陸懷民已經眼熟了,每次都坐在前排,筆記本攤開,一字不落地記。

  教室里嗡嗡的,到處都在議論PRE-CUSPEA的事。

  「……聽說全國就招一百個,分到每個學校沒幾個名額……」

  「……好機會。能出去見識見識,回來眼界就不一樣了……」

  「……可不是嘛。錢學森先生當年就是留學回來的……」

  快到上課時間了,陳遠從側門溜進來。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去前排,而是徑直走到最後一排,在陸懷民旁邊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放。

  陸懷民笑著低聲說了一句:「恭喜。」

  雖說最終不一定能考上,但能拿到最終的選拔考試資格,確實值得恭喜。

  陳遠擺擺手,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他把筆記本攤開,鋼筆擰開帽,又擰上,來回折騰了兩遍,最後還是放下了。

  「懷民,」他壓著嗓子,「你……真不覺得遺憾?」

  「遺憾什麼?」

  「這個項目。」陳遠看著前排那些正在翻筆記本的同學,聲音壓得很低,「你比我清楚,以你的水平,如果學的是物理,這個名單上肯定有你。而且……」

  他沒說下去,但陸懷民懂他的意思。

  「陳師兄,」陸懷民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笑著說,「說真的,能出去看看固然是好,但我真沒把留學的事看得太重。真有機會留學,我也更想去德國看看。」

  陳遠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倒想得開。我就是覺得……明明你比很多人都強,偏偏因為專業對不上,連個機會都沒有。」

  「機會這東西,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攢的。」陸懷民把鋼筆擰開,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日期,「再說了,留學的機會雖然少,但國門打開了,以後不愁沒有。」


  陳遠看著他那副不急不慢的樣子,心裡那點替他抱不平的情緒反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他拍了拍陸懷民的肩膀,不再多說,也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上課鈴響了。

  李政道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裡只拿著一支粉筆,連講稿都沒帶。他在講台上站定,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笑了笑。

  「人比上周多了。」

  底下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

  他沒有寒暄,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題目:《系綜理論與相變》。

  粉筆字寫得很快,一筆一划卻清清楚楚。

  他一邊寫一邊講,從微正則系綜講起,講到正則系綜,再講到巨正則系綜。

  每一個概念都用最直觀的物理圖像解釋,公式推導簡潔明了,沒有半個多餘的字。

  兩個小時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今天就到這裡。」李政道把粉筆放下,「下周三,我們講重整化群的思想。那是個大題目,可能需要兩講才能講完。大家提前預習。」

  台下掌聲響起。

  人群開始往外涌。

  陸懷民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帆布包,正準備起身,陳遠忽然拉了他一把。

  「你看。」陳遠朝講台的方向努了努嘴。

  陸懷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李政道正和幾個前排的學生說著什麼,他的助手陳大衛站在旁邊,手裡拎著那個黑色公文包。

  陳大衛側過頭,在李政道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李政道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陳大衛朝他們這個方向走過來了。

  教室里的學生還沒走完,走廊里也擠滿了人。陳大衛穿過人群,腳步不疾不徐,臉上帶著那種讓人看不透的微笑。

  他徑直走到最後一排,在陸懷民面前站定。

  「陸懷民同學?」他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口音,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陸懷民站起來:「陳博士。」

  「李先生想請你留下來,單獨聊幾句。」陳大衛側身,朝講台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