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陸懷民的高光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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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章節《》劇情高能!快來!

  方衛國抬起頭,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看見陸懷民已經蹲了下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陸懷民沒有急著動手。

  他蹲在裝置旁,先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按了按有機玻璃軌道表面,又摸了摸齒輪組的傳動軸。

  電動機還在轉,皮帶輪空轉著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方師兄,能關一下電源嗎?」

  方衛國連忙關掉開關。

  陸懷民沒有去拆螺絲,也沒有動軌道。

  他側過頭,把耳朵貼近裝置底座,用指節輕輕叩擊了幾下鐵皮底板。

  聲音很悶,迴響短促。他又叩了幾下,這次在靠近齒輪箱的位置。

  「這個裝置,平時用的時候,有沒有出現過時好時壞的情況?」他問。

  方衛國愣了一下,想了想:

  「有……有時候剛啟動很順,跑幾圈就開始卡。有時候一開始就卡。我們一直以為是軌道接口熱脹冷縮的問題,因為入冬以來尤其明顯,但現在氣溫不高不低,而且我早上起來還預熱過。」

  陸懷民點點頭。

  他直起身,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支英雄鋼筆,擰開筆帽,卻沒有在本子上寫什麼。

  他把筆帽倒過來,用那端輕輕撥了撥軌道與底座連接處的一個小螺栓。

  螺栓紋絲不動,擰得很緊。

  他又用筆帽的金屬夾頭,輕輕敲了敲齒輪箱的外殼。

  「當、當。」聲音清脆,帶著一點迴響。

  「這齒輪箱,是後來加的?」他問。

  方衛國湊過來看,有些猶豫地說道:

  「這個我不清楚。不過聽說最早的時候電機轉速太高,小球跑太快,學生看不清軌跡。後來經過改良,速度降下來了,演示效果好了很多。」

  「那就對了。」陸懷民解釋道:「這個是減速齒輪箱,加了這組減速齒輪,速度才會降下來了。」

  陸懷民說著,目光從齒輪箱移到軌道接口,又從接口移到底座的四角。

  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底座靠近齒輪箱那一側的墊腳。

  墊腳是一小塊橡膠皮,大概是從舊輪胎上剪下來的,疊了兩層,墊在鐵皮底座和桌面之間。

  另外三個角也墊了,但厚度看起來不太一樣。

  「方師兄,這個底座是後來調過水平?」

  方衛國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去年秋天……對,去年秋天這間屋子的地板重鋪過水泥。原來那台探測器搬走之後,我們把裝置挪到了現在這個位置。當時發現桌面不平,就找了幾塊橡膠皮墊在底下,用水平尺調過。」

  「調平之後,裝置運行正常嗎?」

  「正常了一陣。」方衛國回憶著,「大概……兩三個月都沒出問題。入冬之後才開始卡的。」

  陸懷民站起來,走到裝置側面,蹲下身看了看底座與桌面的縫隙。

  他又回到正面,用手指輕輕按了按有機玻璃盤面的邊緣。

  盤面微微晃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在動。

  「方師兄,你說入冬之後開始卡的。」陸懷民直起身,「入冬之後,這間屋子的暖氣開了沒有?」

  方衛國一愣,有些不解:「開了。這間屋子暖氣不太好,時有時無的。」

  陸懷民沒有再問。他把鋼筆帽擰回去,收進帆布包,然後轉向在場的領導和老師,目光最後落在李政道身上。

  「李先生,各位老師,這個裝置的問題,我想我已經找到了。」

  他蹲下身,手指點在齒輪箱與底座連接處。

  「這個齒輪箱是後來加的,增加了傳動鏈的長度和重量。底座是鐵皮折彎的,本身剛度有限。當初設計時,可能沒有充分考慮齒輪箱工作時的振動。」

  他又指了指底座四角的橡膠墊片:

  「地板重鋪之後,桌面不平,用橡膠墊找平,這個思路是對的。但問題是,這四塊橡膠墊的厚度、硬度都不一樣。裝置剛調好的時候,桌面溫度穩定,橡膠的彈性也穩定,振動還能被吸收。入冬之後,暖氣一開,室溫波動,橡膠的熱脹冷縮係數和鐵皮不一樣,底座的平衡狀態就變了。」


  他的手指移到軌道第二個彎道的位置:

  「這套裝置相當精密,底座一變形,軌道和齒輪箱的相對位置就跟著變。齒輪嚙合出現微小的錯位,傳動不再順暢。第一道彎道坡度大,小球有足夠的動能衝過去;到了第二道彎道,動能已經消耗了一部分,齒輪傳動又在這裡卡了一下,小球就過不去了。」

  「方師兄,這個螺栓,是固定齒輪箱相對位置的。如果把它的位置往裡調兩毫米,讓齒輪嚙合得松一點,同時把底座靠近齒輪箱這一側的兩個墊腳換成硬橡膠,應該能解決問題。」

  方衛國聽完,蹲下去仔細看了看那個螺栓,又看了看底座墊腳的位置。

  他伸手輕輕推了推齒輪箱的外殼,確實有一絲幾乎感覺不到的晃動。

  「我……試試。」他站起身,從工具櫃裡翻出一把內六角扳手和一小塊硬橡膠。

  陸懷民沒有接手,只是蹲在旁邊,輕聲提醒:「先松半圈,試試嚙合間隙。不要一次調太多。」

  方衛國深吸一口氣,把內六角扳手插進螺栓孔,輕輕擰鬆了四分之一圈。

  齒輪箱微微動了一下,他用手穩住,又擰了四分之一圈。然後他輕輕轉動電機軸,感覺齒輪咬合的力度。

  「好像……順了一點。」

  「再松八分之一圈。」

  方衛國照做。這次轉動電機軸時,明顯感覺阻力小了許多,齒輪咬合的聲音也變得均勻了。

  「可以了。」陸懷民說,「把螺栓鎖緊,然後換墊腳。」

  方衛國手腳麻利地把底座那一側的兩個橡膠墊片換成硬橡膠,重新調整了高度,用水平尺確認了一遍。

  然後他直起身,看向李政道和幾位領導。

  「李先生,我再試一次。」

  李政道點了點頭,目光一直沒離開那個裝置。

  方衛國按下電源開關。

  電動機啟動,皮帶輪帶動齒輪組,齒輪組的傳動均勻而平穩。

  小球從起始點滾出,沿著弧形軌道一路向下,經過第一個彎道時速度略有下降,但依然流暢。

  到了第二個彎道——

  它沒有停。

  小球穩穩地轉過彎道,沿著最後的直道滾到終點,輕輕撞在擋塊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方衛國愣了一秒,然後猛地轉過頭,看向陸懷民。

  陸懷民微微點頭:「再跑一次看看。」

  方衛國把小球撿回來,放回起始點。第二次,同樣流暢。

  方衛國直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陸懷民:「陸……陸懷民同學,謝謝你。」

  啪、啪、啪。

  就在這時,李政道突然鼓起掌來。

  掌聲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嚴校長微微一怔,隨即也跟著鼓掌。幾位校領導、外事辦的同志、在場的老師們,一個接一個地加入。

  等掌聲平息了,李政道說:

  「陸懷民同學剛才的診斷過程,我看得很仔細。從現象入手,逐層排除,最後鎖定根源。不是猜,是推。每一步都有依據。」

  他頓了頓:

  「這個思路,是做學問的正路。是科學的方法論。」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年輕學生,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我在國外時,常有人問我:中國學生到底怎麼樣?是不是只會做題,不會解決實際問題?是不是只會背書,不會動手?」

  「今天,我想我有了一個很好的答案。」李政道看向陸懷民:

  「一位精密機械系的大二學生,面對一台從未見過的裝置,能用科學的思維方法,在短時間內找到問題的根源——這不是靠背書本得來的,是靠長期的思維訓練和實踐積累。這樣的學生,放在世界任何一所大學,都是出色的。」

  他重新轉向嚴校長,讚許地道:「嚴校長,我們的學生很優秀。」

  嚴校長臉上露出笑意,微微點頭。

  實驗室里的掌聲又響了起來。

  記者們也一直沒有停下記錄。


  省報的老記者姓孫,五十出頭,跑科技口跑了十幾年。

  他手裡的筆記本已經翻過了大半,此刻正飛快地寫著什麼。旁邊市報的年輕記者小劉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孫老師,這個……值得大寫特寫嗎?」

  孫記者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走:「當然值得。你沒聽出來嗎?李先生那番話,不只是在夸這個學生。」

  小劉愣了一下:「那是在夸什麼?」

  孫記者停下筆,看了他一眼,把聲音壓得更低:

  「你想想,昨天那個報告會的事,出了那麼大的洋相。還有那個陳大衛說的那句話,『這邊的文獻,還停留在上個時代』,在場多少人聽見了?心裡不憋屈?那是往整個中國學術圈臉上貼標籤呢。」

  「李先生今天這番話,是說給咱們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什麼叫『放在世界任何一所大學都是出色的』?就是說,咱們的學生,不差,甚至更強。什麼叫『這就是科學的方法論』?就是說,學問的路子,咱們走對了,不比任何人差。」

  小劉恍然大悟,也低頭猛記。

  孫記者繼續寫,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字:

  「科大少年班陸懷民同學,現場排除高能物理實驗教學裝置故障。李政道教授評價:『從現象入手,逐層排除,不是猜,是推。每一步都有依據。這個思路,是做學問的正路。是科學的方法論。』」

  寫完了,他又加了一行:「中國學生的綜合素質,經得起檢驗。」

  另一個年輕些的記者在邊上悄悄問:「這個陸懷民,就是之前在省機械廠跟李先生對話那個吧?」

  「就是他。」孫記者點頭,在採訪本上又添了一筆,「這小伙子,不簡單。」

  實驗室的參觀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方衛國恢復了鎮定,繼續介紹其他幾台設備。

  十一點左右,參觀結束。一行人走出實驗樓,陽光正好,把台階照得暖洋洋的。

  李政道和嚴校長走在前面,低聲交談著什麼。

  陳大衛跟在幾步之後,看不出什麼異樣。

  「懷民,」陳遠低聲說,「你剛才,也太強了!我都忍不住要給你喝彩了!還有李先生說的話,也太解氣了!」

  陸懷民沒好意思接話。

  「我不是說針對誰,」陳遠自顧自說下去,「就是覺得,咱們不差。昨天他那句話,憋屈了我一晚上。今天李先生那番話,算是把場子找回來了。」

  陸懷民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李先生是在找場子?」

  陳遠連忙搖頭:「呃……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先生是在說實話。咱們確實不差。」

  ……

  午宴設在東風飯店二樓的小宴會廳。

  與前晚不同,今天只開了兩桌,主桌上坐著李政道、嚴校長、省外事辦的一位副主任,以及陳大衛。另一桌是校方的幾位陪同人員和翻譯。

  菜式比之前簡單些,六菜一湯,沒有酒,只有汽水和茶水。

  李政道吃得不多,筷子夾起一塊清蒸鱸魚,嘗了一口便放下了。

  「嚴校長,」他放下筷子,語氣比上午在實驗室里隨意了許多,「咱們的學生,確實給了我很大的驚喜。」

  嚴校長點點頭:「確實,這個陸懷民還是農村出身,說明我們國家,不缺人才。」

  李政道卻搖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午那個裝置的事,你我都看見了。從發現問題到找到根源,前後不過十分鐘。我倒是覺得,這種能力,不是靠聰明能解決的,是長期的思維訓練和實踐積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園裡。玉蘭花開得正盛,白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薄得透明。

  「我這次回來,」他緩緩說道,「除了講學,還有一件事。」

  嚴校長放下筷子,認真聽著。

  「中美建交之後,兩國之間的學術交流肯定會越來越多。但交流只是第一步,真正要做的,是把優秀的年輕人送出去,讓他們在最前沿的環境裡學習、成長,然後再回來。」

  他從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嚴校長。

  「這個項目,叫PRE-CUSPEA。」

  嚴校長接過信封,沒有拆開,等著他繼續說。

  「全稱是『中美聯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項目』。」李政道解釋道,「由我牽頭,美國五十多所大學參與。每年從中國大陸選拔一百名左右物理學科的優秀本科生或研究生,赴美攻讀博士學位。費用由美方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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