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傲慢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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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第一教學樓門前就已經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台階下一直蜿蜒到操場邊,黑壓壓的,足有上百號人。

  「這麼早?」有人打著哈欠問前頭的人。

  「不早不行啊,聽說八點開門,現在才六點半,後面已經排了百來號人了。」

  「李先生不是九點才開講嗎?」

  「九點開講,八點開門,估計七點就沒座了。」

  「聽說李先生今天講《對稱與不對稱》,這題目聽著就玄。」

  「再玄也得去聽聽。諾獎得主啊,一輩子能見幾回?」

  「第一教學樓那個大教室,能坐三百多人吧?夠不夠啊?」

  「肯定不夠。我昨晚去看了,物理系、數學系、近代力學系,差不多都出動了。連化學系、生物系的人都來湊熱鬧。」

  八點剛過,階梯教室里已經再也塞不進人了。

  門外的走廊里也站滿了人,有人踮著腳透過窗戶往裡看,有人乾脆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這時,前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校辦的工作人員探進半個身子,朝裡頭喊了一聲:「李教授到了。」

  教室里「嗡」的一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李政道走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

  他走上講台,先環視了一圈,目光從黑壓壓的人群上掃過。

  他看見了站在過道里的學生,看見了坐在台階上的學生,看見了擠在門口往裡張望的學生。

  他笑了笑,把手裡那個舊公文包放在桌上。

  「來了這麼多人。」他說,「我聽說這個教室能坐三百人,現在看來,三百人遠遠不夠。」

  台下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

  李政道把夾克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然後從公文包里抽出幾頁紙,卻沒有翻開。

  他把那幾頁紙放在桌上,拿起粉筆,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的題目:

  《對稱與不對稱》

  「這個題目,是我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項目,我講過很多次。在哥倫比亞大學講,在麻省理工講,在歐洲核子中心也講。但今天在這裡講,感覺不一樣。」

  他頓了頓。

  「因為我面對的不是物理系的學生,不是數學系的學生,而是來自各個專業的同學。我剛才看見有學機械的,有學化學的,有學生物的。很好。對稱與不對稱,不只是物理問題,它是整個自然科學、甚至人類認識世界的一個基本問題。」

  台下鴉雀無聲。

  李政道走到講台邊,拿起那盒粉筆,從裡面抽出一支。

  他沒有立刻開始寫,而是先做了一個動作——他把雙手合十,然後慢慢分開,像是照鏡子一樣,左手和右手對著比劃。

  「大家看,我的左手和右手,看起來很像,對不對?五個手指,一個手掌,長度、形狀都差不多。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左手和右手,其實是不一樣的東西。」

  他把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下,又伸出右手,做了同樣的動作。

  「左手戴左手套,右手戴右手套。你試著把左手套戴到右手上,會怎麼樣?彆扭,不舒服,因為它不對稱。」

  台下有人會意地點點頭。

  「這種左右不對稱,在物理學裡,叫做『手性』。它是最簡單、最直觀的一種不對稱。但就是這種最簡單的不對稱,在五十年代,引發了一場物理學革命。」

  他從最直觀的左右手不對稱講起,用一個接一個生動的比喻,把抽象的「宇稱不守恆」掰開揉碎,講的特別簡單清晰。

  講到精妙處,有人會心點頭;講到關鍵處,大家忍不住鼓掌。

  把複雜東西簡單化,或許,這才是大師。

  兩個小時的報告,不知不覺就到了尾聲。

  「今天就到這裡。如果大家有問題,我們可以留一點時間。」

  話音剛落,台下就舉起了一片手臂。

  最前排的一個男生站起來,是物理系的,戴著厚厚的眼鏡。


  他問了一個關於「CP破壞」的問題,問得很專業,涉及當時粒子物理領域最前沿的爭論,還引用了國外期刊上的論文數據。

  李政道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示意圖。

  「你這個問題,核心其實是關於CP破壞的起源。但我要提醒你一點,」他用粉筆點了點那個數據:

  「你引用的這個數據,來自一九七六年的一篇論文。那篇論文後來被發現有爭議,它的結論並沒有被廣泛接受。」

  台下安靜了一瞬。

  那個物理系研究生的臉「騰」地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擠出幾個字:「我……我是在《Physical Review》上看到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李政道擺擺手,語氣溫和下來:

  「不怪你。那篇論文發出來的時候,確實引起過一陣討論。後來實驗數據出了問題,作者自己也撤回了部分結論。但你在做文獻調研的時候能注意到這個方向,說明你的閱讀面是廣的。這是好事。只是做學問,文獻的來源和可信度,也是要留意的一環。」

  那研究生低下頭,低聲說了句「謝謝李先生」,坐回座位,手裡的筆記本攥得死緊。

  李政道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又回答了另外兩個問題,然後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先到這裡,謝謝大家。」

  台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人群開始往外涌。有人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內容,有人低著頭在本子上補記什麼,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走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陸懷民站起身,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小聲議論。

  「最後那個問題,他引用的是《Physical Review》的數據吧?那都是有爭議的?」

  「你沒聽李先生講嗎?數據有問題,結論也不可靠。咱們學校圖書館的期刊更新慢,可能根本沒看到後面的撤稿聲明。」

  「那也不能怪他啊……誰能想到頂級期刊上的東西也能出錯?」

  「所以說,做學問得追到最新的文獻。人家那邊都撤稿了,咱們這邊還當寶貝捧著,這差距……」

  聲音漸漸遠了。

  陸懷民收拾好東西,跟著人流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看見陳遠站在走廊里,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陸懷民問。

  陳遠沒說話,只是朝走廊另一頭努了努嘴。

  陸懷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李政道正在幾個領導的陪同下往休息室走,陳大衛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那個黑色公文包,正側著頭和外事辦的翻譯說著什麼。

  他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種東西,讓陸懷民覺得不太舒服。

  旁邊的翻譯是個年輕的女同志,此刻正抿著嘴,臉上的表情有些僵。

  陳遠壓低聲音:「你聽見了?」

  「聽見什麼?」

  「剛才,就在那個物理系的同學提問的時候。那個助教陳大衛在台下說了句話。聲音不大,但前排幾個人都聽見了。」

  陸懷民微微點頭。

  旁邊一個學生好奇問道:「聽見什麼了?」

  陳遠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學著陳大衛的口吻,用英語低聲複述了一遍:

  「『Maybe the literature update here isn’t timely seems that the literature here is still stu the previous era.』——這裡的資料更新不夠及時。看來,這邊的文獻,還停留在上個時代。』」

  陸懷民沉默了。

  這話說得不算重,但充滿了傲慢。

  那個場合,那個語氣,那種輕飄飄的不以為然,比任何重話都讓人難受。

  「他什麼意思?」旁邊湊過來的那個學生忍不住了,是個數學系的研一學生,叫王建國,「是說咱們學校圖書館不行?還是說咱們學生不行?」

  「都是。」陳遠咬著牙,「他那意思,不就是說咱們眼界窄、資料舊、跟不上趟嗎?還當著李先生的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


  「他也沒說錯。」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是物理系的陳志兵。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悶悶的:

  「咱們學校的期刊,確實比人家晚好幾年。有些東西,人家已經做完了,咱們還沒看見。」

  走廊里,幾個人站在那裡,誰也沒再說話。

  年輕人本就年輕氣盛,陳志兵那句「他也沒說錯」像一根針,扎在學生們心上,拔不出來,又疼得厲害。

  王建國第一個憋不住了,他攥著拳頭,聲音壓得極低:

  「就算他說的是事實,那話也不能那麼說。什麼叫『這裡的資料更新不夠及時,這邊的文獻,還停留在上個時代』?他以為他是誰?來指點江山的?」

  「他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是李先生的助手。」陳遠苦笑了一下,「人家有這個底氣。」

  「有底氣就可以看不起人?」王建國還要再說,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陸懷民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門上。

  李政道已經進去了,陳大衛的身影也消失在門後。

  他想起剛才那個物理系研究生漲紅的臉,想起那句「我是在《Physical Review》上看到的」後面越來越小的聲音。

  那不是一個人的難堪。

  那是整個圖書館、整個學校、整個國家在基礎研究和信息獲取上,與世界前沿的差距,被一句話輕輕戳破了。

  「別站在這兒了。」陸懷民輕嘆一聲,「這才是第一場,回去準備明天的接待吧。李先生明天要參觀實驗室,好好準備,別出現類似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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