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大膽走,莫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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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家小院在村東頭,從隊部走過去也就一袋煙的工夫。

  陸廣財走在最前頭,腳底生風,腰杆挺得筆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當了十幾年的生產隊長,還是頭一回在王書記面前走得這麼揚眉吐氣。

  馬占山、秦笑和王慶福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打量著村裡的景致:土坯房、柴火垛、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還有那些從門縫裡探出來的好奇的目光。

  馬占山手裡還拎著東西,是一箱糕點,油紙包著,上面還壓著一張紅紙,喜慶得很。

  跟在後面的秦笑也沒空著手,他一手拎著一袋蘋果,另一隻手抱著一捆用紅紙包著的掛曆,封面上印著「1979」幾個燙金大字,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快過年了,」馬占山笑著對王慶福說,「得帶點東西過來拜個早年。空手登門,不像話。」

  王慶福連連點頭:「馬局長想得周到。這掛曆可是稀罕物,縣城都搶不著。」

  消息比人跑得還快。

  「縣裡來車了!吉普車!」

  「馬局長親自來了!批了!咱們的方案批了!」

  也不知道是誰先喊的這一嗓子,反正等陸廣財他們走到陸家門口時,後頭已經跟了黑壓壓一串人。

  就連那些平時不愛出門的老太太,也拄著拐杖站在自家門口,伸長脖子往這邊望。

  人還沒到家門口呢,大伙兒就扯著嗓子朝裡屋喊:

  「建國!建國!快出來!來人了!縣裡來大領導了!」

  陸建國正在裡屋補籮筐,聽見喊聲,手裡的竹篾一撂,三步並作兩步就往外走。

  剛走到堂屋門口,就看見陸廣財領著三個穿中山裝的幹部進了院子。

  打頭那個五十來歲,戴副黑框眼鏡,中山裝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一看就是縣裡來的大人物。

  「建國同志!桂蘭同志!」王慶福搶先一步,臉上笑得跟開了花似的:

  「這位是縣農業局的馬占山局長!專程來看懷民的!這不,快過年了,馬局長還特意帶了東西來!」

  馬占山笑呵呵地走上前,把東西往陸建國手裡遞:

  「建國同志,一點心意,千萬別嫌棄。蘋果是煙臺產的,甜!糕點是縣裡食品廠做的,軟和,適合老人吃。還有這本掛曆,一九七九年的,新嶄嶄的,正好過年用。也算是代表縣裡給你們拜個早年了。」

  陸建國哪見過這陣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連連擺手:

  「領導來就來,還帶東西來做什麼,這、這怎麼使得……」

  「使得,使得!」馬占山笑著把東西塞進他懷裡,又拉著他的胳膊,語氣熱絡得很:

  「我是代表縣裡來的,徐縣長親<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代的,懷民是咱們縣的牌面,省報上都登過兩回的,來拜年,空手登門,像什麼話!」

  陸建國被他說得眼眶有些發熱,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抱著那堆東西,站得筆直。

  正說著,堂屋門帘一挑,陸懷民聽到動靜,換了身衣服從裡屋出來了。

  「馬局長,王書記。」陸懷民上前打招呼。

  馬占山眼睛一亮,鬆開陸建國的胳膊,一步跨上前,雙手握住陸懷民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幾眼,嘖嘖稱讚:

  「懷民同志!可算見著真人了!一直聽說你的事跡,可一直沒機會拜訪。你那份報告,徐縣長看了拍案叫絕!我自己也反覆看了好幾遍,準備年後組織局裡的同志專門學習。我在農業系統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到這麼硬實的報告!」

  陸懷民謙虛道:「馬局長過獎了,只是把實際情況寫清楚而已。」

  「過獎?一點兒不過獎!」馬占山握著他的手不放,聲音提高了八度:

  「徐縣長說了,陸家灣這個方案,就是咱們縣改革的第一槍!你陸懷民,就是打響第一槍的人!」

  他說著,猛地扭頭,看向門外那群越聚越多的鄉親,中氣十足地高聲道:

  「鄉親們!我馬占山今天來,就是代表縣裡,給陸家灣撐腰來了!你們那個包產到戶的方案,縣裡正式批了!不光批了,還要作為典型,在全縣推廣!」


  門外頓時炸了鍋。

  「聽見沒?縣裡批了!」

  「咱們的方案成典型了!」

  「老天爺,這是要變天了!」

  幾個平時最勤快的後生激動得直跺腳,臉都漲紅了;幾個婦女笑得合不攏嘴,互相拍著胳膊;就連那幾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也咧著沒牙的嘴直樂,渾濁的眼眶裡泛著水光。

  人群邊緣,陸老歪、陸三、陸四那三個縮著脖子想往人縫裡鑽,可哪還鑽得動?

  四面八方全是人,全是笑聲,全是「批了」的歡呼。

  馬占山等歡呼聲稍落,這才轉向陸懷民,壓低聲音:

  「懷民同志,借一步說話?」

  陸懷民點點頭:「馬局長,幾位屋裡請。」

  裡屋內,火盆已經端上來了。

  周桂蘭手腳麻利地端上熱茶,又端出一盤炒花生、一盤紅薯干,招呼著客人坐下,這才掩上門退了出去。

  馬占山坐在火盆邊,搓了搓手,開門見山:

  「懷民同志,我這次代表縣裡過來,一是給你撐腰鼓勁,二是想聽聽你的想法。地分了,下一步打算怎麼走?」

  陸懷民心裡一動。

  這倒是個好機會。

  「馬局長,」陸懷民向前傾了傾身子,「您問到這個,我正好有些想法,想跟您請教。」

  馬占山點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

  「懷民同志,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陸懷民頓了頓,先引了一句:

  「去年年底中央開了工作會議,三中全會的精神您肯定比我清楚。文件中有一句話,我反覆琢磨過:『社員自留地、家庭副業和集市貿易是社會主義經濟的必要補充部分,任何人不得亂加干涉』。」

  馬占山一愣。

  他沒料到,這個年輕大學生張口就是中央文件。

  「懷民同志,你接著說。」他的語氣比剛才鄭重了幾分。

  「中央的精神,我理解是這樣的。」陸懷民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向馬占山:

  「包產到戶,解決的是吃飽飯的問題。可光吃飽飯,離過好日子還差得遠。要想富,光靠地里刨食不行,得搞多種經營,得把多餘的勞力用起來。」

  「多種經營?」馬占山眼睛亮了一下。

  「對。」陸懷民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指著外頭那片河灘地:

  「馬局長您看,咱們村河灘的那片地,幾百畝,靠著河,水源足。種莊稼不算最好,可要是養鴨養鵝,那是現成的寶地。」

  馬占山也站起身,走到窗前,眯著眼往那邊望。

  冬日的陽光下,河灘地泛著淡淡的灰白色,枯黃的蘆葦東一叢西一叢,一條小河蜿蜒而過,水面結著薄冰,在日光下閃著銀光。

  「養鴨養鵝?」馬占山念叨了一句,轉過身看著陸懷民,目光裡帶著思索,「你接著說。」

  陸懷民把窗戶關上,重新坐回火盆邊:

  「馬局長,我在省城的時候,專門打聽過行情。皖南的板鴨,在城裡能賣到一塊五一隻。咱們這地方水土好,鴨子養出來肉質緊實,不比那些國營農場差。」

  「一家一戶養幾隻,那是副業,成不了氣候。」他頓了頓,「可要是能把全村的鴨子攏到一起養,做成規模,那就是產業了。」

  馬占山的眉頭動了動,若有所思。

  王慶福在旁邊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

  「懷民,你這意思是……把地分了,再把鴨攏起來養?這不又回去了?」

  陸懷民笑了:「王書記,不是回去,是往前走。」

  他頓了頓,解釋道: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由大隊牽頭,成立一個『生產合作社』。社員自願入股,按股分紅。鴨苗、飼料、防疫、銷售,集體統一管;養鴨的活,各家出工,記工分,拿工錢。願意入股的,年底拿分紅;不願意入股的,也可以只出工掙工分。兩樣都行,全憑自願。」

  「這樣既符合中央精神,又能把零散的勞力、手藝、資源都利用起來,讓大伙兒除了種地,還能多一份收入。」

  「自願入股……按股分紅……」馬占山慢慢重複著這幾個詞,「懷民,你這個想法,膽子不小啊。」


  陸懷民看著他,沒吭聲,目光坦然。

  馬占山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審慎,但更多的是欣賞:

  「你剛才說的中央精神,我明白。可你要知道,搞養殖,尤其是集體搞養殖,最怕什麼?最怕又走回老路,搞成以前那種『大呼隆』。名義上是合作社,實際上還是集體出工、集體幹活,干好干壞一個樣,最後還是一潭死水。」

  陸懷民點點頭,接得很快:「馬局長說得對。所以我才說『自願入股,按股分紅』。入了股的,年底能分錢;沒入股的,只掙工分。幹得好,分紅多;幹得不好,分紅少。這就把每個人的利益拴住了。」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銷路的事我也想過了。一開始規模小,就賣給縣城和周邊的供銷社。等規模上來了,可以跟省城的食品公司聯繫。我在省城認識些人,到時候可以幫著牽線。」

  馬占山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然後重重地把缸子往桌上一頓:

  「好!懷民,你這個想法,我聽著靠譜!」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然後重重地把缸子往桌上一頓:

  「好!懷民,你這個想法,我聽著靠譜!」

  王慶福在旁邊也連連點頭:「馬局長,懷民這孩子,辦事向來穩當,不打沒把握的仗。」

  馬占山擺擺手,示意他別插話,目光還是落在陸懷民身上:

  「懷民同志,我問你幾個具體問題。」

  「您說。」

  「第一,鴨苗從哪兒來?飼料從哪兒來?」

  「鴨苗可以去縣裡的種禽場聯繫,我打聽過,那邊有BJ鴨的苗,一塊錢兩隻,買得多還能便宜。飼料嘛,」陸懷民頓了頓:

  「一開始可以買點成品料,等規模大了,咱們自己配。玉米、豆餅、麩皮,這些東西咱們地里都能種,自給自足。」

  馬占山點點頭,又問:

  「第二,技術誰來管?鴨子的病,咱們這裡沒人懂。」

  「可以請人。」陸懷民答得很快,「縣畜牧站有技術員,咱們可以請他們定期來指導。一年給點補助,花不了多少錢。等咱們自己培養出幾個懂行的,就不用求人了。」

  馬占山又點點頭,第三個問題接踵而至:

  「第三,銷路。你剛才說省城有關係,這話我信。可一開始,咱們得先把東西做出來,做出來還得能賣出去。縣裡的供銷社,我比你熟,他們收東西壓價壓得厲害。你有什麼法子?」

  陸懷民想了想,說:

  「馬局長,我的想法是,咱們不圖一開始就賺大錢。走規模化養殖,只要規模起來,成本就能下來。而且咱們的鴨子養得好,肉質好,名聲傳出去了,銷路自然就打開了。」

  其實陸懷民的想法就是搶先機。他知道,機會就在眼前。

  再過兩年,政策會進一步鬆動。

  「投機倒把」這個罪名會慢慢退出歷史舞台,個體戶會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那些敢在河邊走的人,會先富起來。

  再往後,鄉鎮企業會異軍突起,蘇南模式、溫州模式,一個個從泥巴地里長出來的奇蹟,靠的就是「搶先機」這三個字。

  陸家灣呢?

  如果只守著那一畝三分地,分完了還是窮,窮完了還是等救濟。

  十年後、二十年後,村子還是那個村子,人還是那些人,窮還是那個窮法。

  他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村子了。

  八十年代錯過了鄉鎮企業的風口,九十年代錯過了外出打工的浪潮,等到新世紀再回頭看,已經落後別人整整二十年。

  這一世,他不能讓陸家灣也這樣。

  養鴨子,只是一個開始。

  河灘那片地,幾百畝,靠著河,水源足。

  鴨子養起來,鴨糞可以肥田,肥田可以種玉米,玉米可以餵鴨子。一個小小的循環,就能把村子的經濟盤活。

  養出規模了,就可以搞加工。

  皖南板鴨在城裡能賣一塊錢一斤,可要是自己醃、自己熏、自己包裝,一塊能變成兩塊,兩塊能變成三塊。

  加工搞起來了,就可以做品牌。


  「陸家灣板鴨」這五個字,要是能在皖南叫響,能在省城叫響,那就不只是一隻鴨子的事,是整個村子的出路。

  再往後,等政策更鬆了,等市場更大了,還可以辦粉絲廠、辦磚瓦廠、辦農機維修站。

  陸家灣有的是勞力,有的是肯吃苦的人,缺的只是一個領路的。

  他前世在農機站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鄉鎮企業起起落落。

  那些做起來的,靠的不是運氣,是膽識;那些垮掉的,也不是因為命不好,而是因為跑慢了。

  這一世,他不能讓陸家灣跑慢。

  可這些話,他現在不能說。

  跟馬占山不能說,跟王慶福不能說,跟自己的親爹也不能說。

  說了,人家會覺得他瘋了。

  一個十八歲的後生,剛分完地就想辦廠、想搞品牌、想把板鴨賣到省城去?那不是有遠見,那是異想天開。

  他只能一步一步來。

  先讓大伙兒嘗到包產到戶的甜頭,再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來。

  等第一批鴨子養出來,等第一批分紅髮下去,等鄉親們口袋裡真正多了幾張票子,那時候再說下一步,才有人肯聽。

  風起於青萍之末。

  這一世的風,他想讓它從陸家灣先吹起來。

  馬占山聽了陸懷民的話,也是沉默良久。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懷民,你這些話,我聽著是這麼回事:分地,是把大鍋飯砸了;搞養殖,是再支一口新鍋。可這口新鍋,不能再是大鍋飯那種糊塗鍋,得是明明白白、各算各帳的明白鍋。」

  雖然陸懷民的想法遠不止於此,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馬局長這話說得到位。」

  「你這個想法,我支持。」

  陸懷民心裡一松。

  「不過——」馬占山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鄭重起來,帶著幾分告誡的意味:

  「有一條,必須講清楚。搞這個合作社,一定要堅持集體經營。名義上可以叫合作社,可以入股分紅,但底子必須是集體的。大隊牽頭,集體出工,集體分紅。不能讓私人占了便宜,更不能讓少數人鑽了空子。」

  陸懷民點點頭:「馬局長放心,這個我明白。」

  馬占山走回火盆邊,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些:

  「懷民,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有人到時候眼紅,說三道四,給你扣帽子。你一個大學生,前途無量,犯不著為這事擔風險。所以,從一開始,就得把規矩立好,把帳目做清楚。是集體的,就是集體的,一分一厘都要記在帳上,誰也別想往自己兜里揣。」

  王慶福在旁邊接話,語氣里也透著幾分鄭重:

  「馬局長這話在理。懷民,咱們得把這事辦得堂堂正正,讓人挑不出毛病。」

  陸懷民鄭重地點頭,目光坦誠地迎向兩位領導:

  「馬局長,王書記,你們的話我記住了。回頭我跟隊長商量,拿出個章程來,先報到公社,再報縣裡。一步一步走,不走樣,不跑偏。」

  馬占山臉上這才露出笑容。

  他端起搪瓷缸,以茶代酒,朝陸懷民舉了舉,目光里滿是期許:

  「懷民,那就這麼說定了。過了年,趁著還沒開學,你牽頭,把這事張羅起來。有什麼困難,隨時找王書記,或者直接找我。縣農業局,給你當後盾!」

  陸懷民也端起缸子,跟馬占山重重地碰了一下。

  「砰——」

  搪瓷缸碰在一起,發出清脆而有力的響聲。

  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許,仿佛也隨著這一聲脆響,落進了陸懷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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