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供不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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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冊書,定價兩毛一本,發到二十個公社農機站,不到三天,一本不剩。

  反響最熱烈的,是紅旗公社。

  八月十八號下午,農機站的孫站長剛把一摞書擺在辦公室桌上,門口就圍上來七八個人。

  有站里的修理工,有大隊的拖拉機手,還有兩個扛著鋤頭的老農,說是路過,聽說科大的大學生編了本書,只賣兩毛錢,都想瞧瞧。

  孫站長按著書,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一個一個來!兩毛錢一本,先交錢後拿書!」

  沒人聽他的。

  一個年輕修理工擠到前頭,從兜里掏出兩毛錢拍在桌上,抓起一本就往懷裡揣。

  後頭的人跟著往前涌,手裡的毛票舉得高高的。

  「我一本!」

  「給我也來一本!」

  「孫站長,錢給你,書呢!」

  半個鐘頭不到,二十本書沒了。

  桌上剩了一堆毛票,兩毛的、一毛的、還有五分的硬幣,堆成一小堆。

  後頭還排著十幾號人,伸著脖子往裡瞧,見桌上空了,當時就不幹了。

  「孫站長,我們來晚了就沒有了?」

  「就是,我們騎了三十里地來的!」

  孫站長兩手一攤:

  「沒了沒了,就這些。書是局裡統一印的,我們站就分到二十本。你們要是真想要,去縣裡問問,看局裡還有沒有庫存。」

  「縣裡?農機局?」

  「對,農機局。周副局長管的。」

  有人當時就掉頭往外走,跨上自行車就往縣城方向蹬。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第二天,縣農機局門口就排起了隊。

  周副局長從辦公樓里出來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二十多號人,有穿工裝的,有穿汗褂的,還有光著膀子的,手裡都攥著毛票,眼巴巴地往裡張望。

  「這是幹什麼?」他問門衛老吳。

  老吳正在那兒勸人:「別擠別擠,周副局長來了,你們問他!」

  「周局長!那本書還有沒有?」

  「我們是東風公社的,騎了四十里!」

  「錢準備好了,兩毛一本!」

  「就那個大學生寫的!農機維修那本!」

  周副局長愣了一下,擺擺手:「那是局裡印的,三百冊都發下去了。我們這兒也沒剩幾本……」

  「周局長,您行行好,給我們勻一本!」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擠到前頭,臉膛曬得黝黑,手上還沾著機油印子,從兜里掏出兩毛錢,舉得高高的:

  「我們公社就分了十本,我一個都沒搶著。您想想辦法,我們自己出錢買!」

  周副局長看著他,問:「你是哪個公社的?」

  「紅旗公社的,我叫鄭民,修了十五年拖拉機了。」

  周副局長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辦公樓。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裡拿著一本。

  「這是我自己的。」他把書遞過去,「你拿去看。兩毛錢,你給辦公室的會計就行。」

  鄭民雙手接過來,捧在手裡,翻了兩頁,忽然抬起頭:「周局長,這書……真是兩毛?」

  「定價兩毛。」周副局長說,「小陸同志寫這書的目的,就是給所有基層同志看的,所以不能定價貴了。」

  鄭民捧著書,愣在那兒。

  旁邊幾個人圍上來,伸長脖子瞧那封面。

  「《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有人念出聲,「陸懷民編。就那個大學生?」

  「就是他。」周副局長說,「在咱們縣跑了一個月,二十個公社,挨個講課。這書除了他講課的內容,幾乎所有常見農業機械都涉及到了。」

  鄭民把書小心地揣進懷裡,拍了拍,確認揣牢了。

  「周局長,替我謝謝那個大學生。」他說,「我修了十五年拖拉機,頭一回有本書,能讓我看得懂,讓我知道機器為啥壞,怎麼修。兩毛錢,值,太值了。」

  陸懷民的書編的通俗易懂,看過的都說好。

  因此一傳十,十傳百,到八月二十號,全縣二十個公社,但凡有農機站的地方,門口天天都有人問:「那本小冊子還有沒有?」


  兩毛錢一本,誰都買得起。

  供銷社的售貨員也發現了個怪現象:最近買筆記本的人多了,比往常多出一大截。

  可更怪的是,有人專門來問:「有沒有農機局印的那本講修拖拉機的書?」

  曙光公社供銷社的老李,有一天被問了七八回。

  他納悶,問一個來買筆記本的年輕後生:「你們買農機局印的書書,不去農機站問,跑供銷社來幹啥?」

  那後生掏出一本書,牛皮紙封面,翻開來,裡頭密密麻麻畫滿了道道。

  「站里賣完了。」他說,「應該有同志實在搶不到,所以尋思你們供銷社能不能進點貨?」

  老李湊過去看。

  「這是……」

  「陸同志寫的書。」那後生把書小心合上,揣回懷裡,「我也搶不到,只能借來一本,準備買本筆記本手抄。」

  老李愣了半天,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本厚筆記本,推過去:「拿去抄。不夠再來。」

  那後生數了數錢,放在桌子上,揣著本子跑了。

  第二版很快就安排上了。

  馮局長拍板:再印五百冊。

  「不夠。」周副局長說,「三百冊三天就沒了,五百冊能撐幾天?再加點。」

  「那就八百。」

  「一千。」

  馮局長看了他一眼:

  「老周,你這是要把局裡一年的經費都砸進去?定價兩毛,成本四毛多,一本虧兩毛多,一千冊就要虧兩百多。」

  周副局長沒吭聲。

  馮局長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印吧。一千冊。虧二百就二百吧。關鍵是那書有用。」

  兩天後,第二批書印出來了。

  一千冊,還是牛皮紙封面,兩毛錢一本。

  發下去不到五天,又沒了。

  這回不光公社農機站,連大隊都有人來要。

  有的生產隊長親自來,帶著介紹信,蓋著大紅戳子,說隊裡拖拉機手多,一人一本不夠分,能不能多給幾本。

  錢都準備好了,一沓毛票,數得清清楚楚。

  而消息不知怎麼又傳到鄰縣。

  最先傳到的,是挨著清陽縣東邊的合水縣。

  八月二十二號上午,一輛灰撲撲的解放牌卡車停在清陽縣農機局門口。

  車上下來三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都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鄉下跑的。

  門衛老吳正要問,那人已經走到窗前,遞進來一張介紹信:

  「同志,我是鄰縣合水縣農機局的,姓陳。找你們周副局長。」

  老吳接過介紹信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幾眼,指了指辦公樓:「二樓,東頭第二間。」

  周副局長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就見三個人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但笑容底下透著一股子急切。

  「周副局長?」那人三兩步走進來,伸出手,「我是合水縣農機局副局長,姓陳,陳明江,冒昧來訪,實在是有急事。」

  周副局長握住他的手,有些納悶:「陳局長?請坐請坐。有什麼事?」

  陳明江沒坐,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書,放在辦公桌上。

  牛皮紙封面,《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下面印著「陸懷民編」。

  「這本書,是你們縣印的吧?」陳明江問。

  周副局長一愣,隨後點了點頭:「你們消息倒靈通。」

  陳明江立刻鬆了一口氣:

  「周局長,說來也巧,我們縣有個公社農機站的站長,跟你們這邊紅旗公社的孫站長是老相識。前兩天通電話,孫站長說起這本書,誇得天花亂墜。那站長掛了電話,第二天就親自跑了一趟紅旗公社,借了一本回來。」

  他頓了頓,指著那本書:

  「我看了一夜。」

  「周副局長,不瞞你說,我幹了二十多年農機工作,從公社修理工干起,一步步到局裡。見過的技術書不少,有省里編的,有地區印的,厚的薄的都有。可那些書……」


  他搖搖頭:「不是看不懂,就是看得懂用不上。要麼理論太多,離實際遠;要麼太籠統,翻來覆去就那幾條,遇到真問題還是抓瞎。」

  「可這本不一樣。」陳明江拍了拍那本書:

  「我看了第一章,就知道這東西有用。柴油機啟動困難,七種原因,七種判斷方法,寫得清清楚楚。隨便哪個修理工,拿著這本書,對著機器一條條對,都能把病根找出來。」

  周副局長點點頭:「小陸同志在咱們縣跑了一個月,二十個公社,挨個講課。這書就是他邊講課邊寫的。」

  「我知道。」陳明江說,「孫站長都跟我說了。陸懷民同志,科技大學的學生,省科技進步一等獎獲得者,暑假回來實踐。這些我都打聽了。」

  他往前一步,眼睛直直地看著周副局長:

  「周副局長,我今天來,就一件事——這書,我們合水縣也需要。」

  「我們印了一千三百冊早發光了。」周副局長有些無奈,「印的時候就沒想著往外縣發,是給我們縣農機系統內部用的。」

  陳明江對此早有預料,他又問:「我們自己回去印行不行?」

  周副局長愣了一下:「你們自己印?」

  「對,我們自己印。」陳明江說,「我出發前已經跟局裡匯報過了,局裡同意。印刷廠我也聯繫好了,又有樣書,只要你們同意,我們立刻就可以印。」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周副局長:

  「這是局裡開的介紹信和委託書。我們不是來要的,是來請的。請你們允許我們翻印,印多少我們自己出錢,版權還是你們的。」

  周副局長看著他,沒說話。

  陳明江見他猶豫,又補了一句:

  「周副局長,我知道這要求有點冒昧。可我們縣的情況,跟你們差不多。全縣十六個公社,農機站修理工加起來不到一百號人,個個都是半路出家。每年趴窩的機子不計其數,誤的工、耽誤的農時,說起來都是淚。」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去年雙搶,一個公社的拖拉機趴了窩,修了七天沒修好,結果幾十畝稻子爛在地里。那公社的書記,蹲在田埂上哭了半宿。」

  周副局長抬起頭,看著他。

  「周副局長,」陳明江說,「這本書,能救我們縣的急。我陳明江代合水縣三十萬父老鄉親拜託你們了。」

  辦公室靜了片刻。過了半晌,周副局長站起身,走到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小李!」

  一名辦事員應聲跑來:「周局長,什麼事?」

  「去把馮局長請來,就說合水縣的同志來了,有要緊事。」

  不一會兒,馮局長來了。

  陳明江又把事情說了一遍,把那本小冊子遞過去。

  馮局長翻了翻,抬起頭,看著陳明江:「你們要印多少?」

  「先印一千冊。」陳明江說,「不夠再印。」

  馮局長把那本小冊子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陳局長,」他說,「這我不能做主,書是我們縣的那個大學生寫的,他不收稿費,我們才能定兩毛錢一本,賣一本要虧兩毛。你們要印,得他同意,他這個月結束就要回省城了,你要不要去見見他?」

  陳明江眼睛一亮:「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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