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陸懷民的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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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師傅這句話落下去,車間裡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高窗外知了的叫聲。

  陸懷民蹲在那裡,看著對面這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王師傅,您這是折我的壽。」

  「你這話說重了。」王師傅搖搖頭,「我六十二了,還有幾年活頭?我就是想,這輩子帶出去十七個徒弟,到頭來發現自己還沒入門。」

  「小陸同志,你別多想。我不是跟你客氣,也不是一時衝動。」王師傅說著,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膝蓋,「我就是想學點真正的東西,然後把這門手藝更好地傳下去。」

  陸懷民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旁邊幾個年輕工人屏著氣,眼神在兩人之間來迴轉。

  王師傅的手又抬起來,這回是真的要抱拳了。

  陸懷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王師傅!您聽我說一句——」

  話音未落,郭廠長已經三兩步跨過來,擠進了兩人中間。

  「行了行了,」郭廠長語氣裡帶著點哭笑不得的意味,「老王,你這是演哪出?拜師收徒得擺香案、磕頭敬茶,你這蹲在油漬麻花的車間裡就拜上了?寒磣不寒磣?」

  王師傅被他這一打岔,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郭廠長趁這空當,轉向陸懷民:

  「小陸同志,你別往心裡去。老王這人,一輩子認死理,他要拜你為師,那是真心實意的,不是給你難堪。」

  陸懷民點點頭:「我知道,郭廠長。可這真的使不得——」

  「使得使不得,咱們換個說法。」郭廠長擺了擺手,「老王要拜師,是你教他東西。你不收這個徒弟,那換你教他,總行了吧?」

  陸懷民一愣。

  郭廠長接著說:「廠里聘你當技術顧問。不坐班,不打卡,寒暑假回來,給年輕工人們講講課,幫我們看看那些修不好的疑難雜症。顧問費,一天三塊錢。」

  一天三塊錢。

  這個數字一出口,車間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1978年,一個剛進廠的學徒工,一個月工資十八塊。

  一天三塊,干滿三十天就是九十塊,抵得上五個學徒工一個月的工資。

  陸懷民連忙擺手:「郭廠長,這不合適吧……」

  「合適。」郭廠長笑了笑,「凡事一碼歸一碼,你那兩個孔,給廠里省下的錢,就夠發你一年顧問費的。」

  他指了指那台195柴油機:

  「雙橋公社送這台機子來,折騰了三回,光拆裝工時費、換件成本,加起來小一百塊。全縣像這樣修不好的『疑難雜症』,一年少說有二十台。你要是能幫著解決一半,廠里就賺大發了。」

  王師傅蹲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舒展開了。

  他忽然「哼」了一聲:「郭廠長,你這是挖我牆角。」

  郭廠長一愣:「什麼?」

  「我拜師你不讓,」王師傅說,「轉頭自己聘顧問。」

  車間裡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

  那笑聲像是會傳染,一個接一個,連成一片。

  就連郭廠長都忍不住搖頭笑了。

  王師傅自己也笑了。

  「行,」他說,「顧問就顧問吧。」

  王師傅說著,轉向陸懷民,收起笑容,認認真真說:

  「你教我東西,不管你認不認,你就是我師傅。」

  ……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全廠。

  吃午飯的時候,食堂里七八個工人圍在一桌,端著搪瓷缸,就著鹹菜扒飯,嘴裡聊的卻全是上午那檔子事。

  「聽說了嗎?195那台老頑固,叫一個大學生給治好了。」

  「什麼大學生?」

  「科大的!去年高考全省頭名,省報上登過的那個!叫什麼……陸懷民!」

  「我親眼見的!」一個年輕工人搶過話頭,筷子在空中比劃:

  「人家蹲那兒,就聽了兩圈聲,手在缸體上一摸,說『缸套變形了』。王師傅還不信呢,結果鑽了倆小孔,一試車,嘿!修好了!」


  「王師傅修了三回都沒修好,他聽聽聲就好了?」

  「可不是嘛!所以說人家是大學生,咱是土包子。」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老鉗工放下筷子,

  咂了咂嘴:

  「不服不行。咱們幹了一輩子,憑的是手熟;人家那腦袋瓜子,裝的是真東西。」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話,「王師傅當場就要拜師,要不是郭廠長攔著,真就跪下去了!」

  「拜師?」有人倒吸一口氣:

  「王師傅可是咱縣機械維修的老前輩,帶了多少徒弟了,拜一個十七八的後生?」

  「那後生肚子裡有貨啊!王師傅自己說的,『我修了三回沒找著根,人家一聽就聽出來了,這不叫本事叫什麼?』」

  食堂里嗡嗡嗡的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羨慕,有人佩服,也有人心裡不是滋味。

  有人羨慕,有人佩服,也有人心裡不是滋味。

  可不管怎麼說,大學生的厲害,在這一天,他們實實在在地領教到了。

  ……

  陸懷民吃完午飯,蹲在車間後門口,就著槐樹蔭開始翻看王師傅上給他的廠里近三年的維修記錄。

  紙頁已經脆了,邊角捲起,是用那種最便宜的書寫紙油印的。

  字跡有鋼筆的、原子筆的,更多的是鉛筆,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油污洇得看不清。

  陸懷民一頁一頁翻過去。

  「雙橋公社,195柴油機,換活塞環」——這是第一次。

  「雙橋公社,195柴油機,研磨氣門,調供油提前角」——這是第二次。

  「雙橋公社,195柴油機,拆缸蓋,換氣門座圈」——這是第三次。

  同一台機子,同一個毛病,三進三出。

  他又往後翻。

  「紅星大隊,東方紅-28,啟動困難。換啟動電機,無效。調噴油泵,無效。送地區大修……」

  「紅旗大隊,手扶拖拉機,振動劇烈。換軸承,無效。換曲軸,無效。報廢處理……」

  「東風大隊,195柴油機,功率不足。清洗油路,無效。換柱塞偶件,無效。王師傅修三次,仍復發……」

  一行行字跡,像一道道血跡淋淋的傷口。

  陸懷民把維修記錄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

  下午兩點,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廠長辦公室走去。

  ……

  郭廠長正在辦公室打盹。

  天熱,窗戶敞著也沒用,他敞著中山裝扣子,靠在藤椅上,蒲扇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郭廠長。」

  郭廠長一個激靈睜開眼,看清是陸懷民,連忙坐起來,把扣子繫上。

  「小陸同志?有事?」

  陸懷民把那一沓維修記錄放在桌上。

  「郭廠長,這些記錄,我看完了。」

  「哦?」郭廠長伸手翻了翻,有些不好意思,「這都是些流水帳,亂七八糟的,沒什麼看頭。」

  「有看頭。」陸懷民說,「我看下來,發現一個規律。」

  郭廠長的手停住了,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什麼規律?」

  「全縣送來的故障機子,大概有七成,根子不是『用壞的』。」

  「不是用壞的?」郭廠長一愣,「那是怎麼壞的?」

  「修壞的。」

  郭廠長怔住了。

  陸懷民把維修記錄翻到某一頁,推到他面前:

  「您看這台195,雙橋公社的。第一次送修,換了活塞環。第二次送修,研磨氣門。第三次送修,換了氣門座圈。每次都是拆缸蓋、動心臟。」

  他又翻到另一頁:

  「這台也是。換缸墊的時候,螺栓擰緊順序不對,缸蓋翹曲,漏氣。修理工發現漏氣,以為是缸墊質量不好,換新的,還是漏。折騰三回,最後缸蓋裂了。」

  郭廠長的眉頭皺起來。

  陸懷民繼續說:

  「還有這台,東方紅-28。啟動電機壞了,換新的。換了還不行,以為是電機質量不行,又換一個。後來才發現,是搭鐵線接觸不良。」

  他把記錄合上。

  「郭廠長,我不是說廠里的師傅們手藝不好。王師傅的手藝,全縣沒人能比。可問題是——」

  他頓了頓:

  「咱們現在的修法,是『壞了修哪裡』。機器不啟動了,修啟動系統;冒黑煙了,調油泵;振動大了,換軸承。頭疼醫頭,腳疼醫腳。」

  「可真正的問題,往往不在『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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