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盛夏的答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月最後一周,空氣里已滿是盛夏的燥熱。

  校園裡,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暗,蟬鳴從早到晚,幾乎不間斷。

  陽光白晃晃地照在紅磚牆上,圖書館前的空地上,水泥地面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

  但比天氣更熱的,是瀰漫在校園每個角落的緊張氣氛。

  期末考試,要開始了。

  「還有三天,就三天了!」雷大力從食堂回來,一進宿舍門就癱坐在床上,抹了把額頭的汗:

  「我這《高等數學》,還有一半沒整明白呢!」

  周為民正伏在桌前,面前攤著《普通物理》的筆記和一本厚厚的習題集,頭也不抬:

  「讓你平時不抓緊,現在知道急了?」

  「我那不是……那不是……」雷大力支吾了兩聲,沒說出個所以然,最後嘆了口氣:

  「唉,早知道就該像懷民那樣,上課認真聽,下課多做題。」

  陳景從水房回來,端著半盆涼水,把毛巾浸濕了敷在額頭上:

  「今年是恢復高考後第一次正規期末考試,聽說學校特別重視,要摸清大家的真實水平。」

  「可不是嘛!」雷大力又坐起來,愁眉苦臉,「聽說要嚴格按成績排名,不及格的還要補考,補考不過的……唉!」

  這時陸懷民剛洗完衣服回來,雷大力像見到救星:

  「懷民,你可回來了!快,幫我看看這道題!」

  他拿著一本《高等數學習題集》,指著其中一道關於多元函數極值的題目。

  陸懷民放下盆,擦擦手,接過書看了看:「這個啊,得用拉格朗日乘數法。」

  他從書架上抽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相應章節:「你看,這裡有個類似的例題,我做了筆記。」

  雷大力湊過去看,陸懷民的筆記極其工整,公式推導一步不差。

  「你這筆記……也太詳細了。」雷大力羨慕地說,「我怎麼就寫不出這麼清楚的筆記?」

  「上課認真聽,下課及時整理。」陸懷民簡單地說,「其實你也能做到。」

  周為民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懷民,你《理論力學》複習得怎麼樣了?我總覺得剛體平面運動那部分有點繞。」

  「我還行,就是虛功原理的應用場景需要再梳理一下。」陸懷民說著,從自己床底下的木箱裡翻出幾本教材,「我下午準備去圖書館,把幾個重點章節再串一遍。」

  「我也去!」雷大力立刻接話,「自己看老是走神,跟你一塊兒學,還能問問。」

  陳景也點點頭:「宿舍太熱了,一起去吧。」

  下午兩點,圖書館裡已經坐滿了人。

  雖然吊扇在頭頂「呼呼」地轉著,但空氣依然悶熱。

  許多學生一邊看書一邊扇著自製的紙扇或蒲扇,額頭上還是沁著汗珠。

  陸懷民和室友們在二樓閱覽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這裡有些許穿堂風,稍微涼快點。

  攤開書本,世界便安靜下來。

  只有翻書頁的「沙沙」聲,筆尖划過紙面的「嚓嚓」聲,偶爾有人低聲討論問題的細語。

  陸懷民先看《普通物理》。

  內容他大多熟悉,前世有紮實的基礎,今世又學得認真,理解起來不難。

  但他還是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地過,把重要的公式、定理、應用條件都默記一遍。偶爾也在草稿紙上推演幾道典型例題。

  接著是《理論力學》。

  這部分內容抽象,需要良好的空間想像能力和數學基礎。

  陸懷民對著筆記,把剛體運動的幾種類型一個個理清,畫出示意圖,標註關鍵參數。

  然後是《高等數學》。

  這是基礎,也是許多同學最頭疼的科目。

  陸懷民把重點放在多元微積分和微分方程上,這些都是後續專業課程的工具。

  時間在專注中流逝。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暑氣稍退。

  雷大力已經趴在了桌上,額頭抵著胳膊,眼睛半閉半睜,嘴裡念念有詞,還在和一道積分題較勁。


  周為民則坐得筆直,手中的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不時推推滑下的眼鏡。

  陳景最安靜,他看書極慢,但極認真,一頁書能看十幾分鐘,不時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

  陸懷民合上《高等數學》,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懷民,」周為民低聲叫他,「這道題,你看看。」

  陸懷民收回思緒,湊過去看題。

  是《普通物理》里關於電磁感應的綜合題,涉及法拉第定律、楞次定律和能量守恆。

  「這裡,線圈運動時切割磁感線的有效長度是變化的,得用積分。」陸懷民在草稿紙上畫出示意圖,「你看,先建立坐標系……」

  他講得很細,周為民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講完題,周為民感慨:「懷民,還是你厲害。」

  雷大力這時也醒了,伸了個懶腰:「幾點了?」

  「快五點了。」陳景看了看手錶,「食堂快開飯了。」

  「走,吃飯去,吃完再回來。」雷大力立刻來了精神,「餓著肚子學不進去。」

  四人收拾好書本,離開圖書館。

  走廊里,零星對話飄進耳中:

  「聽說今年期末考試,學校要搞排名。」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對同伴說,「前百分之十的有獎學金。」

  「獎學金?多少錢?」

  「一等獎學金有三十塊呢!夠兩個月生活費了!」

  「那得拼一把……」

  晚飯後,四人又回到圖書館,一直學到晚上九點閉館。

  走出圖書館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校園裡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中,飛蛾撲騰著翅膀。

  「明天繼續!」雷大力打了個哈欠,「今晚早點睡,明天早起。」

  ……

  第二天是七月五號,星期四,期末考試第一天。

  上午考《高等數學》,下午考《普通物理》。

  考場設在教學樓,每個教室三十人,單人單桌,桌角貼著學號和姓名。

  早上七點半,陸懷民和室友們提前半小時到了考場外。

  走廊里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有的還在翻看筆記做最後的衝刺,有的閉著眼睛默默背誦公式,有的三三兩兩低聲交談,但聲音都壓得很低。

  「緊張嗎?」周為民問。

  「有點。」雷大力老實承認,「第一門就是高數,我最沒把握。」

  「放平心態。」陸懷民說,「平時怎麼學的,就怎麼考。」

  雷大力搓著手:「話是這麼說,可這心跳就是不聽話,撲通撲通的。」

  八點整,監考老師抱著試捲走進教室。

  是兩個嚴肅的中年男老師,穿著灰色的中山裝,

  臉上沒什麼表情。

  「同學們,請按考號入座。」其中一個老師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把學生證放在桌角。考試期間,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傳遞物品,不得左顧右盼。違者按作弊處理,成績記零分,並給予紀律處分。」

  陸懷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學生證拿出來放好,又從帆布包里取出鋼筆、鉛筆、橡皮和直尺,整齊地擺在桌上。

  另一個老師開始分發試卷。

  試卷是油印的,陸懷民接到試卷,先快速瀏覽了一遍。

  題型包括選擇題、填空題、計算題和證明題,難度……比他預想的要難不少,尤其是後面的兩道綜合題,涉及多元函數微分學和重積分的綜合應用。

  但陸懷民心裡反而踏實了——題目難,正好能拉開差距。

  「現在開始答題。」老師看了看手錶,「考試時間兩小時,中途不得離開考場。」

  陸懷民深吸一口氣,拿起鋼筆,從第一題開始。

  選擇題和填空題都是基礎題,考察基本概念和簡單計算。

  他做得很快,幾乎不用思考,答案就從筆尖流淌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教室里很安靜,偶爾有同學輕輕嘆氣,或挪動椅子的細微聲響。


  監考老師在過道里慢慢踱步,腳步放得很輕。

  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

  陸懷民做完計算題,看了看手錶,過去了一個小時。

  還有一個小時。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那兩道綜合題。

  第一道題目很長,條件很多。需要綜合運用空間解析幾何、多元函數微分和向量分析的知識。

  陸懷民在草稿紙上畫出示意圖,標出已知條件和待求量,然後一步步推導。

  十分鐘後,他找到了思路。

  二十分鐘後,完整的解答呈現在試卷上。

  最後一道題更難:證明一個關於重積分的不等式,並給出等號成立的條件。

  這是真正的壓軸題,考察的不僅是計算能力,更是數學思維和邏輯推理能力。

  陸懷民沉思了幾分鐘,在草稿紙上嘗試了幾種方法,都不太順利。

  他放下筆,閉上眼睛,讓大腦暫時放空。

  幾分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睛,有了新的想法,用換元積分和柯西-施瓦茨不等式。

  思路一旦打開,接下來的推導便水到渠成。

  當最後一個「證畢」寫下時,陸懷民長舒了一口氣。

  他看了看手錶,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分鐘。

  沒有急著交卷,陸懷民把試卷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計算錯誤,沒有漏寫單位,沒有筆誤。

  確認無誤後,他放下筆,靜靜等待。

  「時間到。」監考老師的聲音響起,「請停止答題,把試卷反扣在桌面上。」

  教室里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聲,夾雜著低聲的抱怨:

  「最後這幾道大題都好難啊……」

  「我都沒做完……」

  「選擇題第三題你選的什麼?」

  「安靜!」監考老師嚴厲地說,「等試卷收齊後再離開。」

  試卷被一張張收走。

  陸懷民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

  門外,雷大力正等在那裡,一臉愁容:

  「完了完了,最後四道大題我都沒做出來。選擇題也有好幾道拿不準。」

  「我也覺得難。」周為民走過來,眉頭緊鎖,「尤其是證明題,我嘗試了四五種方法都沒證出來。」

  陳景沒說話,但臉色也不太好。

  陸懷民安慰道:「大家都覺得難,改得可能會松。先不想了,準備下午的物理吧。」

  中午在食堂,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上午的高數考試。

  「聽說出題的是數學系的嚴教授,外號『嚴老邪』,專門喜歡出難題怪題。」

  「完了,落到他手裡……」

  「我聽說啊,嚴教授說了,恢復高考第一屆學生,得摸摸底,看看真實水平到底怎麼樣。」

  「可這也太變態了……感覺及格都難……」

  陸懷民默默吃飯,沒有參與討論。

  下午的《普通物理》考試相對順利。

  題目雖然也不簡單,但更側重對物理概念的理解和應用,計算量沒有高數那麼大。

  陸懷民做完所有題目,還剩半個小時。

  交卷後,走出考場,感覺比上午輕鬆許多。

  「物理還行。」陳景說,「比高數好點。」

  「我覺得物理更難。」周為民有不同的看法,「那道關於電磁場能量密度的推導題,我完全沒思路。」

  雷大力在一旁唉聲嘆氣,看來結果仍不理想。

  第一天考試結束,有人歡喜有人愁。

  晚上,218宿舍沒有像往常一樣開臥談會。

  周為民和陳景還在翻筆記,雷大力躺在床上唉聲嘆氣,反而是陸懷民早早睡了。

  期末考試斷斷續續持續了五天,最後一天考政治。

  政治考試時,大家相對而言就放鬆多了,畢竟,只要是不答的太離譜,分數基本都差不多。


  交卷哨響,學生們如釋重負,長長吐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試卷被收走,教室里瞬間喧鬧起來。

  「終於考完了!」

  「我的媽呀,這期末考試題目太變態了,除了政治,我感覺我基本都要掛,特別是數學和物理……」

  「你怎麼樣?我覺得機械製圖畫得還行,就是那個剖視圖我好像少畫了一條線……」

  「我更慘,數學後面大題幾乎沒得分點……」

  議論聲、抱怨聲、對答案聲,交織在一起。

  雷大力從後面擠過來,一把摟住陸懷民的肩膀,臉上是解放了的笑容:

  「懷民!考完了!走,吃飯去!今天說什麼也得慶祝慶祝!」

  周為民和陳景也圍了過來。

  陳景推了推眼鏡,難得露出輕鬆的神色:「總算是熬過來了。」

  「懷民,你考得怎麼樣?」周為民問。

  「還行。」陸懷民笑了笑,「應該都能過。」

  「你肯定沒問題。」雷大力大大咧咧地說,「你要是都過不了,我們全得掛科!」

  夕陽斜照,梧桐葉的影子長長拖在地上。

  蟬鳴依舊,但聽在耳里,已不再那麼焦躁。

  考試結束了。

  大一,也即將畫上句號。

  他們是中國歷史上最特殊的一屆大學生,因為是三月入學,所以大一隻有有一學期。

  而十幾天後的1978年7月20號,就將是1978年高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