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臨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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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知書到的那個下午,消息就像長了腳,眨眼間就傳遍了整個陸家灣。

  先是從隔壁王嬸家傳出去的。

  她來借簸箕,正巧瞧見了陳老師和趙主任進門,隔著院牆聽見了半句「錄取通知書」,手裡的簸箕「哐當」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轉身就往自家跑,邊跑邊喊:

  「了不得!陸建國家的小子考上大學了!首都的大學!」

  「首都」是她聽岔了,「科學技術大學」太拗口,她只記住了「大學」和「縣裡的劉局長」,便自動腦補成了頂頂了不起的地方。

  但這不妨礙消息像滾雪球,越滾越大,越傳越神。

  「聽說了嗎?陸懷民考到首都去了!」

  「啥?北京大學?」

  「不是北大,是啥……科學大學!聽說比北大還厲害!」

  「真的假的?陸建國這回可熬出來了,兒子爭氣啊。」

  土路上,田埂邊,井台旁,聚著三三兩兩的人,交頭接耳,眼神里混雜著羨慕、驚奇、讚嘆,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

  陸家小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通知書被母親周桂蘭用一塊洗淨的紅布包了,供在堂屋正中的主席畫像下面。

  她隔一會兒就要走過去瞅一眼,伸手想摸,又縮回來,只在圍裙上反覆擦手,那紅布包著的,是她半輩子沒敢細想的盼頭,金貴得像夢,怕一碰就醒了。

  父親陸建國蹲在棗樹下,開始劈柴,發出「嚓、嚓、嚓」有節奏的聲響,比往常更慢,更沉。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角細細的紋路,在偶爾抬眼望向堂屋時,會微微舒展開。

  曉梅挨著哥哥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通知書附帶的「入學注意事項」,翻來覆去地看,小臉上滿是鄭重。

  「哥,」她小聲問,手指點著紙上,「『糧油關係轉移』……這是啥意思?」

  「就是以後我的口糧,不從隊裡分了,轉到學校去。」陸懷民耐心解釋。

  「那……家裡能少一個人的糧食了?」曉梅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可是哥,你在外面,吃得飽嗎?聽說城裡吃飯要糧票……」

  「吃得飽。」陸懷民摸摸她的頭,「學校有食堂,國家有補助。」

  曉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把那張紙舉到眼前,對著光看。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建國!桂蘭!」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是生產隊長陸廣財。

  他手裡拎著條兩指寬的鹹肉,用稻草拴著,油紙包著,一看就是年前隊裡殺豬分的好貨色。

  他笑眯眯地跨進院門,身後還跟著會計老李。

  「隊長,李會計,快進來坐!」周桂蘭連忙迎出去,撩起圍裙擦手,有些侷促。

  陸廣財擺擺手,沒進屋,就站在院子裡,目光先落在陸建國身上:「建國,劈柴呢?」

  「嗯。」陸建國站起身,放下斧頭。

  陸廣財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好樣的!懷民給咱陸家灣,掙了大臉面!」

  他轉向陸懷民,上下打量,眼神里滿是讚許:「懷民啊,通知書我看看?」

  陸懷民從堂屋取出紅布包,小心展開。

  陸廣財識字不多,但他盯著那紅戳和工整的毛筆字,看了很久,手指虛虛地撫過「科學技術大學」幾個字,長長吐出一口氣:「好啊……真好。」

  會計老李湊過來,推了推眼鏡,念了一遍通知書內容,嘖嘖稱奇:「三月五號報到……沒幾天了。懷民,需要隊裡開什麼證明,隨時來找我。戶口遷移,糧油關係,這些手續,隊裡全力配合,儘快給你辦妥。」

  「謝謝李叔。」陸懷民說。

  「謝啥!」陸廣財大手一揮,把手裡那串干鹹肉塞給周桂蘭,「家裡沒啥好東西,這肉是自家醃的,燉菜香。給懷民賀喜,也算咱隊裡一點心意。」

  周桂蘭擺手:「隊長,這不能要……」

  「客氣啥!」陸廣財虎起臉,「你要不拿,就是看不起我這個隊長!」

  陸建國在一旁開口:「桂蘭,收下吧。隊長的心意,咱記著。」


  周桂蘭這才接過。

  陸廣財這才喜笑顏開:「懷民是咱隊裡飛出去的金鳳凰!往後到了大學,好好學,學成了,別忘了咱陸家灣就行!」

  正說著,院門口又來了人。

  是陸老四。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衫,頭髮也梳過了,手裡提著一小籃雞蛋,約莫有十來個,每個都用舊報紙仔細裹著。

  看見陸廣財在,他腳步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但還是走了進來。

  「四哥來了。」陸建國招呼道,語氣平和。

  「建國,桂蘭。」陸老四把雞蛋籃放在院裡的石磨上,搓了搓手,看向陸懷民,神色複雜,「懷民……恭喜啊。」

  他頓了頓,喉嚨里像卡著話,最後只乾巴巴地說:「考上大學……是好事。往後……好好學。」

  這話說得彆扭,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裡面的意思——是和解,也是認可。

  陸懷民點點頭:「謝謝四叔。」

  陸老四「嗯」了一聲,站了一會兒,覺得沒啥可說了,便轉身要走。

  走到院門口,又回頭,對陸建國說:「建國,晚上……來家喝兩盅?我那兒還有半瓶二鍋頭,年前打的。」

  這是主動示好了。

  陸建國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好。」

  陸老四臉上鬆弛了些,擺擺手,走了。

  ……

  傍晚時分,來的人更多了。

  有本家的叔伯嬸娘,有鄰里的鄉親,甚至還有幾個平時住得遠、不大走動的人家,都陸陸續續來了。

  禮物五花八門,卻都透著樸素的真誠:

  一包紅糖,兩把掛麵,幾個醃得流油的鹹鴨蛋,一雙納得結實的千層底布鞋,一塊自家織的粗布,甚至還有一小包炒熟的花生、瓜子。

  東西不貴重,但在1978年初的皖南農村,都是各家從牙縫裡省出來、準備過年待客或走親戚用的。

  「桂蘭,這布給懷民做件襯衫,大學生了,得穿體面點。」

  「建國,這鞋子你試試,要是合腳,就讓懷民帶走,城裡走路多,鞋得跟腳。」

  「懷民,這花生你路上嗑,解悶。瓜子是五香的,我自個兒炒的。」

  鄉親們擠在堂屋裡,炭盆燒得旺,人聲嘈雜,卻透著股熱乎勁兒。

  周桂蘭忙得腳不沾地,燒水,泡茶——茶葉是陳年舊茶,但泡得濃,一碗碗端給客人。

  陸建國話不多,只是蹲在門檻上,給來遞煙的男人們點菸,聽著他們夸自己兒子,黝黑的臉上偶爾綻開一絲笑紋,很快又斂去,但眼角的褶皺里,滿是藏不住的欣慰。

  陸懷民被圍在中間,回答著各種各樣的問題。

  「懷民,那大學……管飯不?」

  「管,有伙食補助。」

  「一個月能給多少?」

  「聽說根據家庭情況,分等級,我這樣的,該有十幾塊。」

  「唉,那敢情好,家裡能鬆快些。」

  「懷民,去了省城,見著汽車、電車,別慌,多看多問,城裡人走路有規矩。」

  「嗯,我知道。」

  「聽說城裡人講究,你去了,少說話,多聽,多看,手腳勤快點,不吃虧。」

  「嗯。」

  「學成了,別忘了本,別忘了咱陸家灣。」

  「不會忘。」

  曉梅擠在人群邊上,小臉興奮得通紅。

  她聽著哥哥的回答,聽著大人們的誇讚,胸脯挺得高高的,好像考上大學的是她自己。

  有幾個嬸子注意到她,拉著她的手說:「曉梅,可得跟你哥學,好好念書,將來也考大學!咱女娃,一樣有出息!」

  曉梅重重點頭:「嗯!我一定好好學!」

  ……

  天擦黑時,人漸漸散了。

  堂屋裡堆滿了各色禮物,像個小雜貨鋪。

  周桂蘭開始收拾。她把東西一樣樣歸置好,該留的留,該讓懷民帶走的單獨放一邊。


  「這紅糖,給你帶走,讀書費腦子,時不時沖一碗喝。」

  「這布……我得趕緊裁了,給你做兩件襯衫。藍的這件,開學穿;灰的這件,換洗。」

  「這鞋子……你試試,要是合腳,你就穿走。不合腳,我連夜改。」

  她一邊念叨,一邊手腳不停地忙活。

  陸建國蹲在炭盆邊,卷了根旱菸,慢慢抽著。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忙碌的妻子和兒子,忽然說:「明天,我去鎮上。」

  周桂蘭停下手:「做啥?」

  「扯塊好布,再買口箱子。」陸建國說,「懷民出門,得有個像樣的箱子裝東西。」

  「那得不少錢吧……」周桂蘭有些猶豫,「扯布買箱子,加上路費……家裡就那點……」

  「該花的得花。」陸建國磕掉菸灰,「一輩子就這一回。錢……我想法子。」

  陸懷民心裡一酸,忙說:「爹,不用買新的。家裡那口舊木箱,修修就能用,我瞧著挺好。」

  「舊的不行。」父親搖頭,「掉漆了,扣子也鬆了。你是去念大學,不是走親戚。不能太寒酸。這事,聽我的。」

  他說得平淡,卻不容置疑。

  ……

  正月十六,通知書到的第二天。

  天才蒙蒙亮,薄霧還籠著田野,院門外就響起了趙援朝那熟悉的大嗓門:

  「懷民!建國叔!在家不?」

  陸懷民剛起身,正在院子裡洗漱,聞聲忙擦把臉去開門。

  趙援朝就站在門外,手裡提著條用草繩拴著的魚,另一隻手攥著個折得方正的信封,臉上是壓不住的笑,被晨風吹得通紅。

  「援朝哥,這麼早?」陸懷民把他讓進來。

  「能不起早嘛!」趙援朝跨進院子,眼睛先往堂屋裡瞟,「昨兒下工回來就聽說了,我一宿沒睡踏實!通知書呢?快讓我瞅瞅,沾沾喜氣!」

  堂屋裡,父親陸建國正在給主席像前的那盞煤油燈添油,母親周桂蘭在灶間忙活早飯。

  見趙援朝來,都迎了出來。

  「援朝來了,還沒吃吧?一塊兒吃點。」周桂蘭招呼著。

  「嬸,別忙,我吃過了。」趙援朝一邊說著,一邊直勾勾盯著陸懷民從紅布包里取出的通知書。

  陸懷民把通知書遞給他。

  趙援朝在褲子上用力擦了擦手,才小心接過,捧在眼前,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默念那些字句。

  「科學技術大學……近代力學系……好傢夥,真考上了!」他抬起頭,眼眶竟有些發紅,「懷民,你真行!真給咱爭氣!」

  他把通知書遞還,又忙不迭地從自己懷裡掏出那個信封:「我也給你看個東西!」

  信封是牛皮紙的,沒貼郵票,上面用鋼筆寫著「趙援朝同志收」。

  拆開,裡面是一張油印的《入學通知書》,紙張薄而粗糙,但右下角蓋著的「省農業專科學校」紅章卻清晰鮮亮。

  「地區農專,作物栽培專業。」趙援朝指著上面的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三月十五號報到。雖然比不上你的科大,可……總算有書念了!」

  陸懷民接過那張錄取通知書,由衷地高興:

  「援朝哥,太好了!這下你真能研究怎麼讓地里多打糧了!」

  「就是奔這個去的!」趙援朝搓著手,黝黑的臉上泛著光:

  「這幾年在村里,看著大伙兒汗珠子摔八瓣,一畝地也就收那麼三四百斤,心裡不是滋味。我就想啊,要是能學點真本事,回來讓每畝地多產點糧,那才叫實在!對得起咱喝的水,吃的糧,也對得起這塊地!」

  他說得質樸,沒有大道理,卻字字砸在地上都有回聲。

  這就是趙援朝,首都來的知青,在皖南的土地上紮下了根,把心也種了進去。

  「文斌呢?有信兒沒?」趙援朝又問。

  「他回上海了,還沒回來。不過走之前說,考完感覺還行。」陸懷民說。

  「那就好,那就好。」趙援朝點著頭,又從腳邊提起那條魚,「這魚是我昨兒下工後去河汊里鑿冰撈的,讓嬸燉了,給你賀喜!魚躍龍門,算是好兆頭!」

  周桂蘭接過魚,魚已經凍硬了,鱗片上還沾著冰碴。

  「你這孩子,大冷天的下河,多危險!」

  「沒事,嬸,我水性好。」趙援朝嘿嘿笑著,「可惜少了點,就撈著這一條大的。」

  兩人又站著聊了一會兒,臨走前,趙援朝拍拍陸懷民的肩:

  「懷民,到了省城,咱倆學校離得遠,可別斷了聯繫。等文斌回來,咱們仨,得在省城聚一回!」

  「一定!」陸懷民重重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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