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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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五日,農曆九月廿四,立冬的前兩天。

  天剛蒙蒙亮,陸家灣還沉睡在薄霧裡,陸懷民就已經收拾停當,準備出門。

  父親陸建國蹲在門檻上,抽完最後一袋旱菸,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個舊手帕包著的小布包,塞進兒子手裡:

  「五塊錢,拿好。報名費五毛,剩下的……去縣裡買兩套好一點的文具。」

  「嗯。」陸懷民接過,重重點頭。

  母親周桂蘭也從灶間出來,手裡捧著兩個剛剛烙好的玉米面餅,用乾淨的籠布仔細包好,塞進陸懷民背著的舊書包里:

  「路上吃。照相的時候……把頭髮攏攏,衣服扯平,精神點。」

  「嗯。」陸懷民應著,將書包帶子又緊了緊。

  院子裡,曉梅也起來了,手裡攥著個東西,跑到哥哥面前:

  「哥,這個給你。」

  攤開手心,是一枚小小的主席像章,別針有些鬆了,但擦得乾乾淨淨。

  「我……我從舊書包上摘下來的。」曉梅小聲說,「照相的時候別在胸前,好看。」

  陸懷民接過像章,別在自己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左胸口,正了正位置:

  「好看。謝謝曉梅。」

  「哥,」曉梅仰起臉,「加油!」

  陸懷民揉了揉她的頭髮,轉身走出院門。

  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聚了不少人。

  李文斌、趙援朝、陳志強,還有複習小組裡其他幾個年輕人都在。

  讓人有些意外的是,陸小軍——陸老四的兒子,也背著個舊挎包,獨自站在人群邊上,低著頭,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地上的土。

  「小軍?」陸懷民走過去。

  陸小軍聞聲抬頭,臉上泛起一絲赧然:「懷民哥……我、我也想去報個名。我爹……同意了。」

  「好事!」陸懷民拍了拍他的肩,「一塊兒走。」

  一群人開始趕路,剛到公社站台,就有人拉長了聲音喊:

  「班車來了——」

  那輛熟悉的破舊公共汽車搖搖晃晃地出現在土路盡頭。

  車門一開,人群便涌了上去。

  車上比往常更擠,除了去縣城辦事的農民和幹部,幾乎一半都是去報名的年輕人。

  車開了,車廂里安靜得出奇。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心裡默默檢查著要帶的材料:戶口本、學歷證明(或單位/公社的介紹信)、一寸照片、報名費五毛……

  陸懷民摸了摸胸口,那裡貼身放著公社教育辦趙志國主任特意為他開具的「文化程度認定證明」,上面詳細列舉了他組織掃盲班、改良農具、參加縣培訓班並取得優異成績等情況,最後蓋著公社鮮紅的公章。

  這是他的「相當於高中畢業」的憑證。

  兩個小時後,班車駛入縣城。

  今天的縣城,明顯比往常熱鬧。

  街上行人多了許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神色緊張又興奮。

  路邊牆上,新貼了不少紅紙黑字的通知,內容無一例外,都是關於高考報名的。

  「縣中學報名點……往前走!」有人指著方向。

  縣中學離文化館不遠,此刻,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

  隊伍從校門口一直蜿蜒到街角,足足有上百米長。

  排隊的人年齡參差不齊,從十六七歲的少年,到三十左右的中年人,有穿著工裝的工人,有一身泥點的農民,有戴著眼鏡的知青,也有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看樣子是機關幹部的。

  「這麼多人……」陳志強咂了咂舌。

  「懷民!這邊!」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嘈雜。

  陸懷民循聲望去,看見陳衛東站在校門口的門牌旁,正使勁朝他揮手。

  他擠過去,李文斌他們也跟著擠過來。

  陳衛東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支鋼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鏡片後的眼睛亮得灼人。

  「可算來了!」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人太多了,我怕你們找不著。」


  「陳老師,這……」陸懷民看著眼前的人海,也有些震撼。

  「全縣二十多個公社,加上縣城各單位、各學校的,少說也有兩千人。」陳衛東說,「走,我帶你們進去。報名點設在教學樓,分文科理科,各有兩個窗口。」

  縣中學的校園比陸懷民想像的要大。

  幾棟紅磚砌成的兩層教學樓,牆面上刷著「教育要革命」的標語,字跡已經有些斑駁。

  操場上滿是黃土,幾個籃球架孤零零地立著。

  但今天,這個平日裡書聲琅琅的校園,變成了一個沸騰的集市。

  每一處能站人的地方都擠滿了人。

  走廊下,樹蔭下,甚至桌球檯旁,都三三兩兩聚著年輕人,有的在最後翻看筆記,有的在互相提問,有的只是緊張地搓著手,不停地張望。

  教學樓的走廊更是水泄不通。

  兩條長長的隊伍從一樓的兩個窗口一直排到樓梯口,又拐著彎排到走廊盡頭。

  隊伍移動得很慢,但沒人抱怨,也沒人插隊。

  每個人都緊緊攥著自己的材料,眼睛盯著前方。

  「排這邊,理科窗口。」陳衛東把陸懷民他們領到一條隊伍末尾,「排著,別急。我再去看看其他學生。」

  陸懷民一行人站進隊伍。

  他前面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鐵路工人的制服,手裡捏著一疊材料,他不停地踮腳張望,又低頭檢查材料,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

  偶爾能聽到前面傳來詢問聲和解答聲:

  「同志,我高中畢業證丟了,大隊證明管用不?」

  「管用,能證明實際文化水平就行。」

  「相片……一定得一寸的?我這張大了點兒,好像是兩寸的……」

  「不行,規定一寸。旁邊有臨時照相的,趕緊去!」

  「報名費……五毛是吧?給。」

  每當前面有人辦完手續,拿著蓋了紅印的表格擠出來時,周圍總會投去一片羨慕的目光。

  那些辦完的人,有的興奮得滿臉通紅,衝出人群就喊「我報上了!」;有的則一臉恍惚,捏著表格看了又看,仿佛不敢相信;還有的眼圈紅了,悄悄抹著眼睛。

  排了將近兩個鐘頭,終於輪到了陸懷民。

  窗口是用課桌臨時拼成的,幾個工作人員正忙碌地審核材料、登記信息、收費。

  旁邊還站著個戴眼鏡的中年幹部,應該是負責的。

  「下一個。」一個工作人員喊。

  陸懷民走上前,把準備好的材料遞過去:戶口本、生產隊的推薦信、公社的證明。

  負責登記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同志,她接過材料,仔細查看。

  當看到那張蓋著公社公章的「文化程度認定證明」時,她抬起頭,看了陸懷民一眼:

  「陸懷民?」

  「是。」

  「青陽公社陸家灣的?」

  「是。」

  女同志點點頭,將手中的公社證明遞給旁邊站著的中年幹部:

  「李主任,這孩子是初中畢業,但公社出具證明,認定其『具有相當於高中畢業文化水平』。理由是……」

  被稱為李主任的幹部接過證明,仔細看了看。

  證明是趙志國親手寫的,字跡工整,理由充分:

  陸懷民同志雖初中畢業,但堅持自學,已掌握高中主要課程知識,並在生產實踐中改良農具、修理農機、組織掃盲班,為集體做出實際貢獻,經公社考察,認定其實際文化水平已達到高中畢業程度。

  下面蓋著青陽公社教育辦公室的鮮紅公章。

  李主任看完,又抬頭看了看陸懷民,然後點了點頭:「情況屬實,按『相當於高中畢業』辦理。」

  女同志明顯鬆了口氣,在登記冊上快速記錄,又從旁邊取出一張油印的《考生報名表》:

  「把這表填了。姓名、性別、年齡、政治面貌、家庭成分、報考科類、志願學校、專業……都寫清楚。字跡工整,不要塗改。」


  陸懷民接過表格,走到一旁靠窗的課桌邊,從書包里拿出那支英雄牌鋼筆,擰開筆帽。

  他伏在課桌上,一筆一划地填寫:

  姓名:陸懷民

  性別:男

  年齡:16

  政治面貌:群眾

  家庭成分:貧農

  報考科類:理工科

  第一志願:科學技術大學

  專業:近代力學系

  第二志願:省城工業大學

  專業:機械工程系

  第三志願:(空)

  在「是否服從分配」一欄,他猶豫了一下,最終工整地寫下:「服從」。

  填完表,他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才走回報名桌前。

  女同志接過表格,掃了一眼,當看到「第一志願:科學技術大學」時,她再次抬起頭,這次目光里多了幾分訝異和審視:

  「科大?你確定?」

  「確定。」陸懷民聲音平靜。

  女同志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在表格上蓋了個「初審通過」的藍章,然後指指旁邊:

  「去那邊交費,然後憑收據去照相。照片拿回來貼在這裡。」她點了點表格右上角預留的方框。

  陸懷民走到交費處,遞上五毛錢。

  收費的是個年輕小伙子,他撕下一張小小的、印著「高考報名費收據」字樣的紙條,蓋上章,遞給陸懷民:

  「拿好。」

  接著,就是照相。

  臨時照相點設在操場的另一頭,用幾塊木板和帆布搭了個簡易棚子。

  棚子外也排著隊,比報名那邊短一些,但也有二三十人。

  照相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頂舊呢帽,脖子上掛著台老式的海鷗牌120雙反相機,正忙得滿頭大汗。

  「下一個!快點!」他朝隊伍喊。

  棚子裡很簡單: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掛在牆上當背景,前面擺著一張方凳,凳子上還摞著幾本厚書——那是給個頭矮的考生墊腳用。

  一個年輕人正坐在凳子上,緊張得身體僵硬。

  他穿著嶄新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但表情卻像要去受刑。

  「放鬆點!笑一笑!」照相師傅從取景框裡抬起頭,不耐煩地說,「你這表情,像是我要槍斃你似的!」

  年輕人更緊張了,嘴角抽搐了幾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咔嚓!」快門按下。

  「好了!下一個!」照相師傅揮手。

  年輕人如蒙大赦,跳下凳子,踉蹌著跑出棚子。

  隊伍緩緩前進。

  輪到李文斌時,他緊張地推了推眼鏡,坐到凳子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眼鏡摘了!」照相師傅說。

  「啊?」李文斌一愣。

  「反光!摘了!」

  李文斌只得摘下眼鏡,眼前頓時一片模糊。他茫然地睜大眼,努力朝著相機方向「看」去。

  「看這裡!頭往左偏一點……對!別動!」

  「咔嚓!」

  「下一個!」

  李文斌摸摸索索地戴上眼鏡,拿著取相條,暈暈乎乎地走出來。

  「懷民,該你了。」他小聲說。

  陸懷民點點頭,走進棚子。

  他坐到凳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背自然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腿上。

  「小伙子,精神!」照相師傅從取景框裡看了一眼,難得地誇了一句,「就這姿勢,挺好,別動。」

  陸懷民望向鏡頭。

  那黑色的圓孔後面,是一雙即將定格這一刻的眼睛。

  他想起前世,四十二歲那年,他拿到在職研究生文憑時,也去照相館拍過一張紀念照。

  那時鏡中人已生華髮,眼神里有疲憊,也有釋然。


  而現在,這雙眼睛才十六歲,清澈,明亮,盛著對這個時代全部的熱望,與一往無前的決心。

  「好!保持!」照相師傅按下快門。

  「咔嚓!」

  清脆的快門聲,像一聲輕輕的叩擊,叩在了1977年十一月的這個上午。

  陸懷民從凳子上站起身,接過照相師傅遞來的取相條——上面用鋼筆寫著編號與時間:下午三點取。

  「謝謝師傅。」

  「不謝。下一個!」

  走出棚子,陽光有些刺眼。

  陸懷民眯起眼,看見李文斌、趙援朝、陳志強他們都等在旁邊,個個手裡都捏著那張小小的取相條,像捏著什麼寶貝。

  「「懷民哥,照得咋樣?」陳志強湊過來問。

  「還行。」陸懷民笑笑,「等下午拿相片。」

  「走,先找地方吃口東西。」趙援朝說,「下午再來貼相片、交表。」

  一行人走出縣中學,在附近找了家國營小吃店,每人要了一碗陽春麵。

  面很清淡,漂著幾滴醬油星子和零星的豬油花,但熱乎乎的,吃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吃飯時,大家都很沉默,各自想著心事。

  下午兩點半,他們回到照相棚。

  照片已經洗出來了,用夾子夾在棚子外的繩子上,一排排黑白的小方塊,在風中輕輕晃動。

  每一張照片上,都是一張年輕的臉。

  有的笑得燦爛,有的緊張嚴肅,有的眼神迷茫,有的目光堅定。

  但無一例外,每一雙眼睛裡,都有光。

  陸懷民找到自己的那張。

  照片上的少年坐得筆直,藍布衫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胸前的像章清晰可見。

  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屬於少年人對未來的期待。

  背景是洗得發白的藍布,右上角印著小小的日期:1977.11.5。

  這就是他的「一寸免冠照」。

  它將貼在他的報名表上,隨著成千上萬份同樣的表格,匯入1977年那股不可阻擋的洪流。

  「這是我頭一回照相。」李文斌湊近看著,輕聲感嘆,「拍得……真好。」

  陸懷民小心翼翼地將相片從夾子上取下,走回報名教室。

  在工作人員指點下,用少許漿糊,將相片端端正正貼在報名表右上角的方框裡。

  相片粘牢了,表格也終於完整。

  他將表格交給最後審核的老師。

  老師接過,仔細檢查了一遍所有項目,確認無誤,在表格右下角蓋上了一個鮮紅的、沉甸甸的印章:

  「報名確認」。

  「好了。」老師把表格收進一個厚厚的檔案袋裡,抬頭看了陸懷民一眼,「回去好好複習。十二月十號、十一號考試,地點在縣一中,准考證考前一周內來領都行。」

  「謝謝老師。」

  走出縣中學的大門時,已是下午四點多。

  夕陽西斜,把縣城的街道染成金色。

  街上的人少了許多,但那些剛剛報完名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走著,開始低聲交談。

  「我第一志願報了省師範學院,就想當個老師……」

  「我爸讓我報醫學院,說醫生好。」

  「我……我沒敢填太高,報了個地區農校……」

  陸懷民在校門口駐足,回頭望去。

  紅磚教學樓靜立在夕陽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操場上,那一排剛剛洗淨的黑白相片還在風中輕輕晃動,像一幀幀沉默的縮影,記錄著這個下午,無數個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夢想啟程的時刻。

  「懷民,走嘍!」陳志強在不遠處招手。

  「來了。」

  陸懷民應了一聲,最後望了一眼那排搖曳的相片,轉身,匯入初冬傍晚稀疏的人流。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報名費收據:

  「高考報名費:人民幣伍角整。」

  五毛錢,一張一寸黑白照,一份手寫的表格。

  這就是1977年,一個農村少年,走向未來的全部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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