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時代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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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志國向劉副局長匯報完的第三天,就是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這一天是農曆九月初九,重陽節。

  這天清晨,陸家灣上空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稻田黃了梢,搶收的喧鬧過去了,整個村子裡一片寂靜。

  家家戶戶趁著這閒隙,拾掇農具,翻曬穀子。

  陸家小院裡,陸建國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把老鋼銼,正對付耬車下一根磨損的卡榫。

  銼刀蹭著鐵,發出「沙、沙」的輕響,有節奏,也沉悶。

  陸懷民在旁遞著傢伙什,手裡卻還捏著半張草紙,上頭是昨晚畫的受力圖,線條有些毛躁,心思一半在父親手底下的鐵活兒上,另一半,早飄到了那些彎彎繞繞的公式裡頭。

  曉梅蹲在棗樹下,就著晨光輕聲背誦王老師新教的古文: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日子好像和往常千百個秋日清晨一樣,緩慢,踏實,一眼望得到田埂的盡頭。

  就在這時——

  「刺啦——!」

  村口老槐樹上掛著的大喇叭,猛地炸響一聲電流雜音,刺得人耳膜一顫。

  接著,那帶著永遠除不淨的「嗡嗡」底噪的廣播聲,響了起來。

  這喇叭是生產隊的寶貝,平時只在早晚廣播公社通知,或者播送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

  可今天不一樣。

  「社員同志們,社員同志們——」廣播員的聲音傳出來,比往常急促,甚至帶著一絲顫抖,透過喇叭的失真,有種異樣的莊重:

  「請注意收聽……現在播送一條重要通知,請大家安靜收聽!」

  陸建國手裡的鋼銼停住了,抬起頭望向村口方向。

  陸懷民捏著草紙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曉梅也停止了背誦,睜大了眼睛。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雞鴨似乎都察覺到了什麼,停止了咕咕的叫聲。

  電流聲「嗡」地一過,喇叭里傳來的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音員那字正腔圓的聲音,這聲音通過無數個這樣的鄉村喇叭,瞬間傳遍了中國的城鎮與村莊:

  「……根據中央的指示,教育部最近在京召開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會議決定,改革招生制度,今年立即恢復已經停止了十年的全國高等院校招生考試!以統一考試、擇優錄取的方式選拔人才上大學……」

  聲音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開了1977年深秋的晨霧。

  陸懷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十年了。

  那扇關閉了整整十年的門,就在這個平凡的清晨,轟然洞開。

  雖然心裡早就揣著這個日子,雖然夜夜在煤油燈下為此準備,可當它真真切切地從喇叭里宣告出來時,那股力量,依然撞得他心口發悶,眼眶發熱。

  前世,他也是在一個相似的清晨,在稻田裡直起酸痛的腰,聽到這個消息的。

  那時他也是十六歲,愣了很久,然後彎腰,繼續割他的稻子。

  後來呢?後來他用二十年的白天黑夜,去填補二十歲時本該讀的書。

  廣播還在繼續:

  「……招生對象包括: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年齡二十歲左右,不超過二十五周歲,未婚。對實踐經驗比較豐富並鑽研有成績或確有專長的,年齡可放寬到三十歲,婚否不限……要注意招收一九六六、一九六七兩屆高中畢業生……」

  播音員的聲音繼續迴蕩,一條條具體政策清晰地傳遞出來。

  「符合下列條件者,均可申請報名:

  1、政治歷史清楚,擁護黨的領導,熱愛社會主義,熱愛勞動,遵守革命紀律,決心為革命學習;

  2、具有高中畢業或相當於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

  3、身體健康。」

  陸懷民豎起耳朵,每一個字都聽得極為仔細。

  當聽到「具有高中畢業或相當於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這一條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身旁父親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廣播還在繼續,宣布著報名時間、考試科目、大致安排——


  「……考試分文、理兩類,由各省、自治區、直轄市統一命題……」

  「……報名時間從十一月五日至十一月十五日,考試時間定於十二月十日、十一日兩天……」

  「……這是一項關係到實現四個現代化,提高整個中華民族科學文化水平,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重要決策……希望廣大青年積極響應黨的號召,踴躍報名參加考試,接受祖國和人民的挑選!」

  最後幾句,播音員的聲調提高了,充滿了鼓舞的力量。

  廣播聲在村莊上空迴蕩了足足十分鐘。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電流聲「刺啦」一響,喇叭重新歸於寂靜時,整個陸家灣出現了短暫而奇異的靜默。

  幾秒鐘後,靜默被打破了。

  先是從知青點方向傳來一聲模糊的嘶喊,接著是第二聲,那聲音里混著哭腔,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猛地炸開了。

  然後,零星幾處院子裡傳出驚呼和議論。

  灶間的門帘「嘩啦」一聲被撩開,正在做早飯的母親周桂蘭探出身,手上還沾著玉米面,急聲問道:

  「他爹,懷民,廣播裡說……說能考大學了?是真的?」

  「媽,是真的。」陸懷民走過去,「恢復高考了,十一月初報名,十二月就考。」

  「十二月?那……那沒多少日子了呀!這、這來得及嗎?」母親的聲音一下子揪緊了。

  曉梅早已從棗樹下站起身,跑到哥哥身邊,小手抓住哥哥的衣角,眼睛亮得驚人:

  「哥!你能考了!你能去上大學了!一定能!」

  陸建國這時才緩緩放下手裡的鋼銼。

  他沒說話,走到院角的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用袖子抹了抹嘴,這才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陸懷民臉上。

  「懷民,」父親的聲音比平時更啞,更沉,「廣播裡說,要『高中畢業或相當於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

  就這麼一句話,母親臉上的喜色凝住了,慢慢褪成擔憂:「是啊,懷民只念到初中……」

  曉梅也反應過來,抓住哥哥衣角的手緊了緊。

  陸懷民心裡那根弦也繃了一下。

  前世他只知道恢復高考時的報名條件很寬鬆,但具體沒有了解過。

  現在,這個條件似乎成為了橫亘在了他面前的第一道門檻。

  他是初中畢業,那就只能走「相當於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這個條件。

  但這個條件卻又格外模糊,解釋權在基層,在那些掌握公章和介紹信的人手裡。

  陸老四之前的態度,還歷歷在目。

  「爹,」陸懷民深吸一口氣,安慰道,「廣播裡也說了,『相當於高中畢業』也行。我在縣裡培訓班……」

  「那是兩碼事。」陸建國打斷他,走到屋檐下的矮凳上坐下,摸出旱菸袋,手指卻有些不太聽使喚,半天才捻好一撮菸絲,「『相當於』這三個字,誰都不好說。」

  陸建國低頭點菸,火柴劃了三次才著。

  辛辣的煙霧升騰起來,籠罩著他緊鎖的眉頭。

  「先別慌。」父親又吸了口煙,煙霧緩緩吐出,他的聲音在煙霧後穩了一些,「廣播剛通知下來,具體章程咋走,還得看。你先按能考預備著,該看書看書,該用功用功。」

  陸懷民點了點頭,剛想再說什麼——

  「叮鈴鈴!」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急促的自行車鈴響,緊接著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懷民!」

  是陳衛東!

  「吱呀——」

  院門被推開,陳衛東推著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槓急急進來,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眼鏡片也蒙了層薄霧。

  他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一路緊趕,氣都沒喘勻。

  「陳老師!」陸懷民連忙迎上去。

  「廣播聽到了?」陳衛東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語氣急切。

  「嗯。」陸懷民點點頭。

  「好!好!」陳衛東連說兩個好字,從帆布包里小心翼翼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報紙,報頭「人民日報」四個大字赫然在目,日期正是今天,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他將報紙在手裡展開,指著第二版上一篇占了大半版面的報導,說道:

  「看!頭版轉二版,社論《搞好大學招生是全國人民的希望》,還有詳細的會議報導和答記者問!白紙黑字,中央的決心,清清楚楚!」

  陸建國和周桂蘭也圍攏過來,雖然不識字,但那份報紙,那醒目的標題,仿佛自帶千鈞重量。

  曉梅踮著腳,眼睛盯著報紙上密密麻麻的鉛字,好像這樣就能讀懂裡面承載的、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信息。

  「陳老師,」陸建國搓了搓手,他最掛心的那件事,終究要先問出來,「懷民是初中畢業,這『相當於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

  「叔,您別急,我正要說到這個!」陳衛東把眼鏡重新戴上,把報紙翻到另一處,指著一段用鉛筆輕輕划過的話:

  「您看這兒,教育部負責人專門解釋了!『相當於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主要依據個人實際文化程度,和生產實踐里的表現,由所在單位、公社大隊實事求是地推薦、審核。不搞唯文憑論,要打破常規選拔人才!」

  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灼灼發亮,看向陸建國:

  「叔,懷民在縣裡培訓班的摸底測試,考了一百二十分!在所有學員里排頭名,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五分!他在村里辦掃盲班、改良農具、修理農機這些事,公社趙主任寫了詳細的材料,已經報到縣裡了。劉振華副局長——就是分管文教的劉局長,親自看了材料,表了態!」

  聽到「劉局長」三個字,陸建國的脊背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一些,眼巴巴地望著陳衛東。

  陳衛東繼續說,聲音放低了些:

  「劉局長讓我帶話,也讓我務必把這份報紙帶來。他說,像懷民這樣立足農村、自學成才、還給集體做出了實事的青年,正是國家這次恢復高考,要下力氣選拔的好苗子。縣裡會密切關注,在推薦審核環節,一定嚴格按照中央精神,實事求是,絕不能讓任何一條不合理的框框,卡住真正符合條件的年輕人!」

  他頓了頓,看著陸建國微微顫動的眉峰,又補了一句,語氣格外鄭重:

  「劉局長還說,這是關乎國家未來人才的大事,縣裡已經有了初步意見,要樹立幾個像陸家灣這樣、群眾自發學習、學用結合的好典型。叔,您放寬心,懷民是個好苗子,縣裡看見了。」

  這番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陸家人心頭那把沉甸甸的鎖。

  周桂蘭眼圈瞬間紅了,撩起圍裙角不住地擦拭,嘴裡喃喃著:

  「這就好……這就好……領導心裡明白……咱懷民是實打實的……」

  曉梅更是跳了起來,緊緊抓住了哥哥的胳膊。

  而陸建國則用力握了握陳衛東的手。

  「……陳老師,您費心了。」千言萬語,到最後只化成這七個字。

  陳衛東反手也用力回握,搖了搖:「叔,不用跟我客氣,這都是懷民自己爭氣。」

  「陳老師,」陸懷民心裡也有些感動,「我……我一定不會辜負您!」

  陳衛東欣慰地笑了,他把報紙仔細折好,遞給陸懷民:

  「這份報紙,你收好。另外,我也沒想到高考時間安排地這麼緊,來之前和劉局長商量了,後面幾周縣文化館的培訓,改成周六周日連上兩天課。懷民,」他說著,拍了拍陸懷民的肩膀:

  「你現在什麼都別多想,要做的,就是心無旁騖,把最後這一個多月的衝刺跑好。報名的事,有中央的政策,有劉局長的表態,有你們生產隊和公社的實際情況擺著,我和趙主任都會盯著,出不了岔子!」

  陳衛東說著,看了看天色:

  「我還得得去趟知青點和小姨那兒,好些人心裡這會兒正七上八下呢,得把這『定心丸』趕緊送過去。」

  他重新推起自行車,車鈴被他輕輕一撥,「叮鈴」一聲脆響,像是個清脆的句點,又像是個昂揚的開始。

  「懷民,記住,」陳衛東最後說道,「一定不要輕易放棄,現在比的,就是誰準備得更踏實。我們,都在你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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