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去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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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廣財沉吟著,目光掃過倉庫里的面孔,最終落在陸懷民身上:「懷民算一個。他聰明,又肯學。」

  「還有一個名額呢?」趙志國問。

  陸廣財看向王秀英:「王老師,您看……」

  王秀英站起來,目光在人群里搜尋。

  陸懷民心裡希望是曉梅,但他知道,妹妹年紀還小,基礎也還不夠,眼下這個機會,還輪不到她。

  王秀英的目光最後停在李文斌身上:「李文斌吧。他基礎紮實,又是知青,去縣裡方便些。」

  李文斌愣住了,呆呆地站著,直到旁邊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過神,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王老師,謝謝隊長!」

  趙志國在本子上記下名字:

  「好,那就這麼定了。下周日,十月十六號,早上八點,準時到縣文化館報到。自帶紙筆和乾糧。可能要上整整一天。」

  他收起文件和本子,又特意對陸懷民囑咐了一句:「你準備一下,可能會有個簡單的摸底測試。不用緊張,就是看看大家的基礎在哪,好安排教學進度。」

  「是。」陸懷民應道。

  趙志國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倉庫。

  煤油燈下,一張張年輕的臉,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光。

  「好好學。」他說完這三個字,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倉庫里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懷民!你要去縣裡上課了!」

  「文斌也是!好樣的!」

  「縣文化館啊……裡頭肯定有好些書!」

  陸懷民、李文斌被興奮的人群圍在中間。

  陳志強擠過來,輪流給了兩人結實的一拳,咧著嘴笑:「行啊!這回可真是給咱陸家灣長臉了!」

  李文斌還在擦眼鏡,掩飾著激動。

  陸懷民心裡也熱乎乎的,忽然想起那晚陳衛東月下的話。

  縣文化館的培訓……他都打算放棄了,沒想到居然峰迴路轉,莫非此事跟陳衛東有關?

  「哥。」

  衣角被輕輕拽了拽。陸懷民轉頭,看見妹妹曉梅不知何時來到了身邊。

  妹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羨慕,有驕傲,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哥,你去縣裡好好學。」她小聲說,「我在家,也會好好學的。王老師說,明年可能有初中複課考試,我想試試。」

  陸懷民心裡一暖:「你肯定能行。哥相信你。」

  「嗯!」曉梅用力點頭,「等你從縣裡回來,教我新的。」

  「一定。」

  ……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陸家灣。

  陸懷民和李文斌要去縣文化館學習的消息,成了村里最大的新聞。

  羨慕的有,說風涼話的也有。

  「去縣裡學習?學什麼?學完了還不是回來種地?」

  「就是,浪費那個時間。」

  「我看是陸廣財偏心,怎麼不讓我家小子去?」

  但更多的人是支持。

  尤其是那些家裡有孩子在掃盲班學習的,真切地感受到了知識帶來的變化——孩子會算工分了,能看懂農藥說明了,甚至能給家裡讀信了。

  陸建國和周桂蘭的反應很平靜。

  晚飯時,母親多炒了一盤青菜,還煮了兩個雞蛋。父親照例沉默地吃飯,只是在陸懷民添飯時,說了一句:

  「去了縣裡,少說話,多聽。你們兩個,互相照應著。」

  「嗯。」

  「錢夠嗎?」

  陸懷民算了算:「上次您給的還沒動多少,來回車票四毛,中午啃個饅頭一分,花不了幾個。隊上說,能給報一半車錢。」

  「嗯。」陸建國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只是夾起一筷子雞蛋,放進了兒子碗裡。

  ……

  十月十五號,星期六。

  晚上,倉庫里舉行了一個簡單的送行會。


  王秀英帶來了自己珍藏的一支鋼筆——英雄牌,筆尖已經磨損,但還能用。

  「這是我愛人留下的。」她把鋼筆放到陸懷民手裡,「他說,筆是讀書人的武器。現在,我把它給你。」

  陸懷民握著溫潤的筆身,鄭重道:「謝謝王老師,我一定好好用。」

  李文斌收到了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是趙援朝用自己攢的飯票,從供銷社換來的。

  「文斌,好好記筆記。」趙援朝拍拍他的肩,「回來講給我們聽。」

  陳志強和其他幾個年輕人湊錢買了半斤水果糖,用舊報紙包著,塞進兩人的行李。

  「懷民哥,文斌哥,加油!」

  「給咱們陸家灣爭光!」

  煤油燈下,每個人的臉都泛著溫暖的光。

  陸懷民看著這些朝夕相處的面孔,忽然生出濃濃的不舍。

  這間破舊的倉庫,這些粗糙的木桌,牆上斑駁的粉筆字,還有深夜時分的竊竊私語和恍然大悟的輕呼……

  這一切,構成了他重生後最真實的溫暖。

  「大家放心。」陸懷民站起來,「我們兩個去縣裡,不只是為自己學。我們會把聽到的、看到的,都記下來,帶回來。咱們這個學習小組,不會散!」

  「對!不會散!」所有人異口同聲。

  ……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還黑著。

  陸懷民輕手輕腳地起床,母親已經等在灶間。

  鍋里是熱騰騰的玉米糊,桌上放著兩個窩頭,還有一小罐醃蘿蔔。

  「多吃點,路上遠。」母親把窩頭塞進他懷裡。

  父親也起來了,默默檢查他的行李——幾本最核心的課本,一個裝滿水的軍用水壺,一小包幹糧,還有那支英雄鋼筆。

  「走吧,別誤了車。」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出院子。晨霧很濃,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村口的土路上,李文斌已經等在那裡。他也背著一個舊書包,眼鏡片在微光中反著光。

  「陸叔,懷民。」

  「走吧。」

  三人沉默地走在土路上。腳步聲在霧中顯得沉悶而清晰。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到了公社汽車站——其實就是一個土台子,旁邊立著塊木牌,寫著「青陽鎮—縣城」。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班車來了。

  是一輛老舊的公共汽車,綠色的漆皮斑駁脫落,車窗玻璃上沾滿泥點。

  車上已經坐了些人,大多是去縣城辦事的公社幹部,或走親戚的農民。

  陸懷民和李文斌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父親站在車窗外,什麼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

  車開動了。

  陸懷民透過模糊的車窗,看著父親的身影在晨霧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

  李文斌小聲說:「懷民,緊張嗎?」

  陸懷民搖搖頭,又點點頭:「有一點。」

  「我也是。」李文斌推了推眼鏡,「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

  這個詞,精準地概括了此刻的心情。

  班車搖搖晃晃開了近兩個小時,到達縣城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縣城的街道比青陽鎮寬敞許多,兩旁的房子大多是磚瓦結構,偶爾能看到兩三層的小樓。

  街上行人明顯多了,自行車叮鈴鈴地穿梭,還有幾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緩慢駛過。

  「到了。」司機喊了一聲。

  陸懷民和李文斌下了車,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有些茫然。

  「文化館……在哪兒?」李文斌張望著。

  一個推著自行車的中年人經過,聽見他們的對話,停下來:「你們是來參加那個培訓班的吧?」

  「對,同志,請問文化館怎麼走?」

  「往前走,過兩個路口,右拐,看見一個灰色三層樓就是。」中年人熱心地說,「今天來了不少人,你們順著人流走也行。」

  果然,往前走了一段,就看到三三兩兩的年輕人,都背著書包或挎著布包,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這些年輕人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或綠軍裝,有的戴著眼鏡,有的手裡還拿著書,邊走邊看。

  年齡參差不齊,有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也有三十出頭的,甚至有幾個明顯已經結了婚、臉上帶著滄桑的。

  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有一種相似的東西——渴望,和緊張。

  陸懷民和李文斌跟著人群,很快看到了那棟灰色三層樓。

  樓是蘇式建築,方正正,牆面上刷著已經褪色的標語:「文藝為工農兵服務」。樓前有個小廣場,此刻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足有上百號。

  「這麼多人……」李文斌深吸一口氣。

  廣場邊上擺了幾張桌子,幾個工作人員正在登記。

  「排隊!排隊!按公社排隊!」一個戴眼鏡的女同志拿著鐵皮喇叭喊。

  陸懷民和李文斌找到青陽公社的牌子,排進隊伍。

  隊伍移動得很慢。每個人都要登記姓名、年齡、文化程度,還要出示生產隊的推薦信。

  輪到陸懷民時,登記的女同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陸家灣的?」

  「是。」

  「十六歲?」

  「是。」

  女同志在表格上記下,又看了一眼他的推薦信:「初中畢業就在家務農?」

  「是。」

  「嗯。」她沒再多問,遞過來一張油印的聽課證,「進去吧。九點準時上課,遲到超過十分鐘就不讓進了。」

  「謝謝。」

  陸懷民接過聽課證——一張粗糙的紙片,上面手寫著編號「077」,蓋著「縣文化館」的紅章。

  他和李文斌走進文化館大樓。

  樓里很暗,走廊狹窄,牆壁下半截刷著綠漆,上半截是白灰,已經泛黃。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嘎吱作響。

  但所有的牆上,都貼滿了字畫、標語、宣傳欄。

  有毛筆寫的詩詞,有素描畫,有剪報,還有手抄的科學知識——「什麼是光合作用」「牛頓三定律簡介」「簡單的幾何證明」……

  每一張紙都貼得工工整整,有些邊角已經捲起,顯然貼了很久。

  陸懷民放慢腳步,一張張看過去。

  在一張泛黃的《人民日報》剪報前,他停住了。

  那是1977年8月的一篇報導,標題是《鄧XP同志談教育戰線的撥亂反正》。

  文章被紅筆圈出了幾段,旁邊有小字批註:「知識分子的春天來了」「教育要面向現代化」。

  「懷民!是陳老師!」李文斌忽然激動地低呼。

  陸懷民收回目光,看見陳衛東就在一樓樓梯口,正和幾位幹部模樣的人說著話。

  瞧見他們,陳衛東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來了!路上還順利?」

  「順利。陳老師,這培訓班……」

  「是我向縣裡建議的,學員都是各公社推薦上來的好苗子。」陳衛東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欣慰:「總共一百二十多人,分了三個班。你倆在二班,我當班主任。」

  他一邊引著兩人往裡走,一邊細細叮囑:

  「先去裡面領資料,八點開班儀式,教育局劉副局長親自講話。九點正式上課,上午數學,下午語文政治。中午歇一個鐘頭,自己帶了口糧吧?館裡供應開水。」

  所謂教室,其實是文化館一樓臨時騰空的大廳。

  原來的展覽櫃靠牆堆放,中間密密麻麻擺了幾十張長條木凳。

  沒有課桌,每人發了一塊薄木板墊在膝頭權當書寫板。

  黑板倒是新的,墨黑墨黑,還沒寫過字。

  「條件簡陋,大家克服一下。」陳衛東說,「要緊的是接下來三個月,咱們腦子裡要裝進去的東西。」

  陸懷民和李文斌在前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陸續有人進來,長條凳很快坐滿了。

  八點整,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男人走上講台。陳衛東介紹,這是縣教育局副局長,姓劉。

  劉局長沒拿講稿,雙手撐著講台,目光掃過全場。


  「同志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有力,「今天,我們聚在這裡,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學習。」

  台下鴉雀無聲。

  「我知道,你們中很多人,已經很多年沒坐在教室里了。我知道,你們要幹活,來這裡不容易。我知道,有人質疑,農民學這些有什麼用?」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我今天告訴你們——有用!太有用了!」

  「國家要發展,民族要復興,靠什麼?就靠知識,靠人才!你們現在寫的每一個字,算的每一道題,都是在給咱們這個國家的明天,添一塊磚,加一片瓦!」

  掌聲響起來,起初零星,隨即匯成一片。

  陸懷民跟著鼓掌,心裡卻想起那句:「知識是民族復興的火種。」

  劉局長繼續講:「這次培訓,可能只有兩個月甚至更短。時間緊,任務重。但我希望你們記住——這兩個月,可能會改變你們的一生,也可能改變很多人的一生。」

  「因為你們學到的,不只是怎麼考試。你們學到的,是一種精神——不甘落後、奮發向上的精神!這種精神,會從你們這裡,傳回你們的村子,傳給你們的家人、朋友、鄰居!」

  「所以,珍惜這個機會。拼上一切,去學!」

  掌聲再次雷動。

  有人眼圈紅了,有人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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