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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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懷民沉默了一會兒,他問:「消息准嗎?」

  「七成。」陳衛東苦笑,「我在教育局的同學偷偷遞的話。他還說,就算上頭文件寫得寬,到了縣裡、公社,一層一層往下走,難免……走樣。」

  走樣。陸懷民懂。

  政策像一條河,從源頭流到村莊,每一道彎、每一處灘,都可能讓水變慢、變濁。

  高考停了整整十年,多少基層幹部自己都沒進過考場,理解起來尚且吃力,執行起來,更是容易左一點、右一點。

  「那怎麼辦?」陸懷民問。

  陳衛東彈掉菸灰,「第一,咬緊牙關複習,用分數說話。只要考得足夠高,高到讓人沒法忽視,任誰想卡也卡不住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第二……你得讓這事,見見光。」

  陸懷民抬起眼。

  「讓越多的人知道你們在準備,在拼命,」陳衛東的目光透過鏡片,「眾目睽睽之下,有些暗處的手,就不太容易伸出來了。」

  陸懷民心頭一亮。

  「我懂了。」陸懷民鄭重地點頭,「謝謝陳老師。」

  「別謝我。」陳衛東把菸頭踩滅,「我也是有私心的。我父親當年沒能把知識傳下去,我這算……替他傳。」

  他推起自行車,又想起什麼:

  「對了,懷民。你數理化學得快,是好苗子,可語文政治千萬不能瘸腿。我和縣裡幾位老師商量了,在文化館弄了個複習班,每周日下午講這兩門。你有空……儘量來聽聽。」

  縣城離陸家灣二十多里路,去一趟不容易,陸懷民一聽,面上不由得露出難色。

  陳衛東看在眼裡,笑了笑:「來不了也沒事,別勉強。我會把要點整理一份給你,只是我是教物理的,整理文科的東西,怕抓不准筋節,你們還得自己多琢磨。」

  「已經夠好了,」陸懷民心裡發熱,「謝謝陳老師。」

  「又說謝。」陳衛東擺擺手,跨上自行車,「走了,夜深了,你也快回去。」

  ……

  第二天一早,陸懷民去找了生產隊長陸廣財。

  隊長家正在吃早飯,一碗稀粥,半個窩頭,一碟鹹菜。看見陸懷民,陸廣財招呼他坐下:「吃了沒?沒吃一起。」

  「吃過了,隊長。」陸懷民沒坐,「有個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啥事?坐下說。」

  「還是倉庫……晚上大伙兒湊一塊兒學習的事。」

  陸廣財放下碗,擦了擦嘴:「這事我知道。年輕人肯學,是好事。只要不耽誤白天出工,我這兒沒意見。」

  「不耽誤,大家白天幹活都卯著勁呢。」陸懷民字斟句酌,「隊長,我是想……能不能請隊裡,給咱們這個學習小組,掛個正經名頭?」

  「掛名?掛啥名?」

  「比如,『陸家灣生產隊業餘文化學習小組』。」陸懷民說,「有個名頭,顯得正規,也算……算咱隊裡一項文化活動。」

  陸廣財眯起眼,這個老莊稼把式,大字不識幾個,可當了十幾年生產隊長,風裡雨里走過來,心裡自有一桿秤。

  「懷民啊,」他慢慢說,「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聽到啥風言風語了?」

  陸懷民沒否認:

  「雙搶過了,地里活沒那麼緊了。晚上閒著也是閒著,湊在一起學點東西,總比摸黑扯閒篇強。而且我們學的不光是書本,很多是實打實的農技,怎麼拾掇農具,怎麼琢磨種子,對隊裡的生產,只有好處。」

  這話,實實在在說到了陸廣財的心坎上。

  當隊長的,最愁的就是隊裡的糧食產量。

  陸懷民前陣子修水車、改鐮刀,他是看在眼裡的,確實頂用。

  「掛名可以。」陸廣財終於點頭,「不過,我有幾個條件。」

  「您說。」

  「第一,生產是根本,學習絕不能耽誤幹活。第二,不能惹出是非,安安穩穩的。第三……」他停頓了一下:

  「年底公社下來檢查,要是問起,你們得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比方說,改良了幾樣傢伙什,省了多少工,多打了幾斤糧。得讓人看得見,摸得著。」

  「沒問題!」陸懷民一口應下,心頭一松,「謝謝隊長!」


  「先別忙謝。」陸廣財擺擺手,緩緩道,「我還有個想法。」

  「您說。」

  「光你們這二十來個有心氣的學,還不夠。」他望向門外逐漸亮起來的天光:

  「隊裡還有好些小年輕,下了工就四處晃蕩,時間白白糟蹋了。你能不能……順帶著,辦個掃盲班?也不求多,教他們認認常用的字,會算個簡單的工分帳、買賣帳,就行。」

  陸懷民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掃盲班——這可是一面再正當不過的旗幟。

  從建國初就號召全國掃盲,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有了這面旗,倉庫里那更深更遠的「複習」,便能在這蔭蔽下,悄悄地紮下根去,生長起來。

  「好!」陸懷民的眼睛霎時亮了,「我這就去張羅!」

  「等等,」陸廣財叫住他,轉身從屋裡抽屜摸索出一把舊鑰匙,「教材、紙筆呢?這些可都是問題。」

  陸懷民想了想:「教材我去找王老師商量,她應該有舊的掃盲課本。紙筆……大家湊湊,用廢紙反面,燒火剩下的炭條,也能將就。」

  「隊裡倉庫還存著點白紙,是去年公社發下來寫標語剩下的,一直沒捨得用。」陸廣財把鑰匙遞過來,「拿去用吧。算是隊裡……支持掃盲。」

  陸懷民接過鑰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

  消息傳開,陸家灣炸了鍋。

  「掃盲班?教識字?」

  「隊裡還出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晚上真能去?不收錢?」

  好奇的、觀望的、嗤笑的、將信將疑的……各種聲音都有。

  但最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誰來教?

  王秀英第一個站了出來:「我教認字。」

  李文斌舉手:「我教數學,簡單算術沒問題。」

  趙援朝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我……我教點常識吧。」

  陸懷民負責統籌,也兼著講些簡單的農機原理。

  一張簡陋的課程表很快定了下來:每周一、三、五晚上,七點到九點,倉庫就是課堂。

  前半個鐘頭,掃盲班開課;後一個半鐘頭,就是所謂的「提高班」——名義上是「農業技術進修」,但裡頭的心思,大伙兒心照不宣。

  開班那晚,倉庫被擠得滿滿當當。

  不僅那二十幾個熟悉的年輕面孔來了,連幾個五十多歲的老莊稼把式,也蹲在門檻外邊,菸袋鍋子一明一滅,伸著脖子往裡瞅。

  「三伯,您也來了?」陸懷民看見隊裡最老的莊稼把式陸老三,蹲在門檻外抽菸。

  「啊,我……就聽聽,聽聽。」陸老三有些侷促地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我那小孫子,開春就六歲了……我想聽聽,你們咋教娃娃認字。」

  陸懷民聞言,連忙從裡面搬出個小板凳,放在門檻內:「您坐這兒,聽得清楚,也省得腿麻。」

  煤煤油燈點亮了,昏黃的光暈鋪開。

  王秀英走到前面,手裡捏著半截粉筆——那是陳衛東從縣城學校廢品堆里淘換來的。

  她在刷了石灰的土牆上,一筆一划,寫下第一個字:「人」。

  「人——」二十幾個聲音跟著念,高高低低,參差不齊,卻格外認真。

  「一撇,一捺。」王秀英指著那個字,「互相支應著,才能站得穩,立得直。咱們做人,也得像這個字。」

  接著,她在「人」的旁邊,寫下:「民」。

  「人加上民,就是人民。」她說,「咱們在座的,都是人民。」

  樸素的講解,卻讓倉庫里安靜下來。那些握慣了鋤頭、鐮刀的手,此刻笨拙地握著炭筆,在廢紙上一筆,一划,描摹著人生的頭幾個字。

  陸懷民在人群中走動,糾正握筆姿勢,解答問題。

  角落裡,幾個老農蹲在一起,看著牆上的字,小聲嘀咕。

  「這『人』字,寫得真周正。」

  「唉,我要是當年認得幾個字,現在興許也能當個記分員,不用整天泥里打滾。」

  「現在學也不晚嘛,回頭讓我家小子教我……」


  陸懷民聽著這些對話,突然有些感動。

  ……

  掃盲班辦到第三周,倉庫那面土牆,幾乎被粉筆字爬滿了。

  王秀英不得不用濕抹布,小心地將舊字跡擦去,再寫上新的。

  石灰牆面被反覆擦拭,顏色深深淺淺,斑斑駁駁,像一本快要散架的舊書。

  但來學習的人卻越來越多。

  除了最初的班底,又陸陸續續來了十多個婦女——有的是知青家屬,有的是村里讀過幾年小學的姑娘。

  甚至還有兩個抱著吃奶娃娃的年輕母親,坐在最後一排,一邊輕輕拍哄著懷裡的孩子,一邊歪著頭,努力看清黑板上的字跡。

  陸懷民重新規劃了倉庫。

  前兩排,是掃盲班的天地,用的是公社早年下發、紙頁早已泛黃卷邊的《農民識字課本》。

  後三排,是「提高班」的領地,桌上攤開的,是陳衛東千方百計弄來的各種複習資料。

  每天晚上七點,倉庫準時亮燈。

  先是掃盲,從「上、中、下、人、口、手」開始,到簡單的加減法。

  七點半過後,掃盲班下課,想繼續學的可以留下,和「提高班」一起聽更深的課程。

  這天晚上,陸懷民正在講一道關於斜面摩擦力的物理題,倉庫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隊長陸廣財,他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穿中山裝的中年人。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筆尖停在紙上,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學你們的,繼續,繼續。」陸廣財擺擺手,走到陸懷民身邊,壓低聲音,道:

  「這是公社教育專干,趙主任。聽說咱們辦了掃盲班,特意來看看。」

  趙主任五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倉庫。

  他走到牆邊,看那些粉筆字,又走到桌邊,翻了翻攤開的資料。

  「這些……都是你們在學?」他拿起一本《代數》下冊。

  陸懷民點頭:「是。有些同志想……多學一點。」

  趙主任沒說話,繼續看。

  他看得很仔細,每本書都翻幾頁,每張草紙都掃一眼。

  終於,他轉過身,面向所有人。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趙志國,公社教育辦公室的。今天來,沒別的事,就是看看咱們陸家灣這個……『學習小組』。」

  他頓了頓:「說實話,來之前,我心裡是打了問號的。農村辦掃盲,不稀奇;可能把高中數理化也擺上桌,還能堅持這麼些天,不多見。」

  倉庫里鴉雀無聲。有人緊張地搓著手,有人低下頭。

  「但是現在,我看見了。」趙志國的聲音溫和了下來,「我看見二十幾個人,在田裡勞累一整天之後,晚上還聚在這裡,學寫字,學算數,學這些……對種地看起來『沒用』的東西。」

  他走到陸懷民面前,問:「你叫陸懷民?」

  「是。」

  「這些,是你張羅起來的?」

  「是大傢伙兒一起乾的。」陸懷民懇切地說,「王老師教識字,李文斌、趙援朝他們教課,隊裡也支持,主要是……大家都想學。」

  趙志國點點頭,又問:「聽說,你還鼓搗著修好了隊裡的水車,改良了鐮刀?」

  陸懷民有些意外,還是老實回答:「照著書上的法子,試著弄了弄。」

  「好。」趙志國只說了一個字。

  他重新轉向眾人,提高了聲音:「同志們,我今天來,不只是看看。我還帶來一個消息。」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開就著煤油燈的光,念道:

  「根據上級指示精神,為配合國家教育事業恢復與發展,各公社需選拔一批具備一定文化基礎、學習態度積極的青年,參加縣文化館組織的集中培訓班。為期兩到三個月,每周日全天授課,由縣中學教師主講。培訓內容涵蓋:語文、政治、數理化基礎知識。」

  文件念完了,倉庫里安靜了那麼幾秒鐘。

  隨即,像一滴水濺進了滾燙的油鍋,「嘩」地一下,炸開了。

  「縣文化館?集中培訓?」

  「縣裡的老師來教?」

  「每周日?那……咱們能去嗎?」

  趙志國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這個培訓,有兩個要求。」他清晰地說,「第一,必須具備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或通過公社組織的簡易測試。第二,需確保不耽誤正常生產,原則上,由各生產隊負責推薦。」

  他看向陸廣財:「陸隊長,你們隊,可以推薦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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