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奇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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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徒離開翠雲谷時,

  天色已經暗了。

  暮色四合,遠山的輪廓漸漸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谷口的燈籠亮了起來,橘紅色的光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給這片寧靜的山谷添了幾分暖意。

  白蘿山主站在老榕樹下,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站了很久,直到那小狐狸精跑過來催她回去用膳,才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朱元徒走在山道上,腦子裡反覆回想著白蘿山主最後說的那幾句話。

  「北海那邊有些動靜,天庭的船隊在海上遇到了襲擊,死了不少人。

  那些襲擊船隊的東西,不像是北俱蘆洲的妖,也不像是南邊的海獸,倒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

  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那句話——「兩個世界,已經碰撞在一起了。」

  當時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以為師父說的是天庭和北俱蘆洲的爭鬥,或者玄門和佛門的博弈。

  現在想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鐵額跟在他身後,見他走得慢,忍不住問:「大人,咱們不回歧霞嶺?」

  朱元徒搖了搖頭。

  「不回了。」

  「那去哪兒?」

  「北海。」

  鐵額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

  跟了大人這麼多年,他知道大人做的決定,從不會無的放矢。

  連夜趕路,沒有驚動任何人。

  朱元徒化形成那頭巨豬,四蹄翻飛,在山道上疾馳。

  鐵額和崩得直、纏得緊跟在後面,黑魆衛們更是拼盡全力,才勉強跟上他的速度。

  從翠雲谷到北海,若是尋常走法,少說也要走上一兩個月。

  但朱元徒如今是散仙之身,全力奔馳之下,不過三天便到了海邊。

  北海的海岸線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海,灰濛濛的沙灘,連風都是灰濛濛的,帶著咸腥和腐朽的氣息。

  他站在岸邊,望著那片無垠的海面,忽然想起當年被蜃魔重傷、被亂流捲走時的情景。

  那時他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不但沒死,還因禍得福,去了北俱蘆洲,拜了師父,渡了天劫。

  如今再站在這裡,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

  「大人,咱們怎麼走?」

  鐵額湊上來問。

  它從來沒來過北海,看著那片灰濛濛的海面,心裡有些發怵。

  「飛過去。」

  朱元徒說罷,足下生雲,托著他龐大的身軀緩緩升空。

  鐵額和幾個黑魆衛面面相覷,連忙也駕起妖雲跟上去。

  海上的風比岸上大得多,颳得妖雲東倒西歪。

  鐵額幾個修為不夠,飛得吃力,朱元徒便放慢速度,讓它們跟在後面。

  如此飛了大半天,前方海面上,忽然出現一片黑壓壓的雲層。

  那雲層很低,壓在海面上,幾乎貼著浪尖。

  雲層里隱隱有雷光閃爍,卻不是金色的天雷,而是一種詭異的灰黑色閃電,無聲無息,像是死去的雷。

  朱元徒眯起眼,望向那片雲層。他的目光穿透雲層,落在雲層下方的海面上。

  那裡,正在發生一場戰鬥。

  十幾艘天庭的雲船,排成鬆散的陣型,在海面上與一群什麼東西纏鬥。

  那些東西奇形怪狀,有的像魚,有的像鳥,有的像獸,有的甚至像人。

  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是介於虛實之間。

  有的地方是實體的血肉,有的地方卻是虛無的魂靈,兩種狀態交織在一起,扭曲、重疊、撕裂,看得人頭皮發麻。

  「那是什麼東西?」

  鐵額的聲音在發抖。

  朱元徒沒有回答。

  他加快速度,朝那片戰場飛去。

  越靠近,那些東西的模樣越清晰。


  它們有的是完整的肉身,卻散發著魂靈的氣息;有的是完整的魂靈,卻有著肉身的質感。

  肉身和魂靈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糅合在一起,卻又糅合得不夠徹底,於是在某些地方撕裂、在某些地方重疊、在某些地方扭曲成麻花狀。

  一艘雲船被幾頭這樣的東西纏住了。

  那些東西有的爬上船身,用利爪撕扯船板;有的鑽進船艙,在裡面橫衝直撞;有的懸在空中,朝船上噴吐灰黑色的霧氣。

  船上的天兵們奮力抵抗,刀劍砍在那些東西身上,有時能砍斷一截肢體,有時卻像砍在空氣里,毫無阻礙。

  而那些東西的反擊,

  卻實打實地落在天兵們身上。

  一個天兵被一頭半透明的怪魚咬住了肩膀,鮮血噴涌,慘叫連連。

  他的同伴揮刀砍向那怪魚的頭顱,刀鋒卻像砍在虛影上,直接穿了過去。

  那怪魚毫髮無損,反而轉過頭,一口咬斷了那個同伴的脖子。

  朱元徒看在眼裡,心中凜然。

  這些東西,比他見過的任何對手都詭異。

  它們不像是活物,也不像是死物,不像是妖,也不像是鬼。

  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另一個維度拽過來的存在,還沒來得及適應這個世界的規則,所以肉身和魂靈還處於分裂的狀態。

  他沒有猶豫,直接沖入戰場。

  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迸發而出,如同初升的朝陽,瞬間照亮了那片灰暗的海域。

  那些半透明的怪東西被金光一照,像被火燒了一樣,發出刺耳的尖嘯,紛紛後退。

  有幾頭躲閃不及的,直接被金光灼穿了身體,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雲船上的天兵們愣愣地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巨豬,半天沒反應過來。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退!」

  朱元徒低吼一聲,聲如悶雷。

  那些天兵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操縱雲船往後撤。

  朱元徒擋在它們前面,金光越來越盛,如同一道金色的屏障,將那些怪東西隔絕在外。

  那些東西在金光外圍游弋,不敢靠近,卻也不肯離去,像一群飢餓的鯊魚,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

  朱元徒沒有給它們機會。他猛地俯身,四肢著地,那對森然的獠牙對準了正前方。

  「豬突猛進——!!!」

  金色的洪流再次迸發。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散仙之身的全部力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金光所過之處,

  海水被劈開一道深深的溝壑,那些怪東西如同紙糊的一般,被撞得粉碎。

  一頭、兩頭、十頭、百頭。

  它們尖叫著,掙扎著,想要逃跑,卻根本來不及。

  金色的洪流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數里長的通道,通道兩側的海水翻湧如沸,掀起數丈高的巨浪。

  當金光終於散去,朱元徒站在海面上,大口喘著氣。

  周圍的海水還在翻湧,但那些怪東西已經不見了。

  有的被撞得粉碎,有的逃進了深海,有的被金光灼成了青煙。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破碎的船板、散落的兵器、漂浮的屍體,還有幾頭奄奄一息的怪東西,正在海面上掙扎。

  朱元徒走過去,低頭看著其中一頭。

  那東西半人半魚,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魚尾。

  它的肉身是實體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青光;但它的魂靈是半透明的,從肉身里溢出來,像一層淡淡的霧氣,籠罩在它周圍。

  肉身和魂靈之間,有明顯的撕裂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拼湊在一起的。

  「你是什麼東西?」

  朱元徒問。

  那東西抬起頭,看著他。它的眼睛是灰黑色的,沒有瞳孔,像兩口枯井。

  它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我是……」


  話沒說完,它的肉身忽然抽搐了一下,魂靈猛地從肉身里掙脫出來,化作一道灰影,朝遠處逃去。

  朱元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道灰影。

  灰影在他手中掙扎,發出刺耳的尖叫,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我問你,你是什麼東西?」

  朱元徒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灰影沒有再跑。

  它蜷縮在他掌心裡,像一團瑟瑟發抖的霧氣。

  良久,它才開口,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是……我自己……」

  朱元徒皺了皺眉。這算什麼回答?他正要再問,那灰影忽然劇烈顫動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扯。

  片刻後,灰影中竟然又冒出一個聲音,和之前的那個一模一樣,卻更加虛弱:「我……我也是……我自己……」

  兩個聲音,同時從那團灰影中傳出。

  它們說的內容一樣,語氣一樣,甚至連顫抖的頻率都一樣。

  但它們分明是兩個不同的存在,只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擠壓在了一起。

  朱元徒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鬆開手,那灰影立刻逃走了,消失在深海之中。

  他沒有追,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灰濛濛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鐵額從後面趕上來,小心翼翼地問:「大人,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朱元徒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

  但他隱約覺得,那些東西的出現,和師父說的「兩個世界碰撞」有關。

  如果兩個世界真的碰撞在一起了,那麼這兩個世界中的生靈,會不會也發生某種重疊?肉身和魂靈,會不會分別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

  如果是這樣,

  那那些完美融合的存在呢?

  他不敢往下想。

  雲船上的天兵們已經把傷員抬進了船艙,正在清理甲板上的血跡和碎片。

  一個身穿銀色鎧甲的天將走過來,朝朱元徒抱拳行禮。

  「在下北海巡防營校尉趙鐵山,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朱元徒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那枚巡察使的印信。

  趙鐵山接過一看,臉色頓時變了,連忙單膝跪地:「屬下不知巡察使大人駕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起來。」

  朱元徒擺了擺手,「說說,這是怎麼回事?那些東西從哪來的?」

  趙鐵山站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斟酌著措辭。

  「回大人,這些東西,是最近幾個月才出現的。

  起初只是一兩隻,在海上遊蕩,見了船就攻擊。

  我們以為是北俱蘆洲那邊派來的探子,就派了幾艘船去圍剿。

  沒想到,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強,從一兩隻變成幾十隻,從幾十隻變成幾百隻。

  最近這一個月,幾乎每天都有船隊被襲擊,弟兄們死傷慘重。」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更詭異的是,那些東西……有時候會變成我們認識的人。

  有一次,一艘雲船被襲擊,船上的弟兄們看見領頭的那東西,長得跟他們死去的統領一模一樣。

  不但模樣一樣,連說話的聲音、走路的姿勢、甚至戰鬥的方式都一樣。

  弟兄們一時心軟,沒下得去手,結果那東西趁機殺了大半船的人。」

  朱元徒靜靜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那些東西,能變成死人的模樣?」

  「不只是死人。」

  趙鐵山苦笑,

  「有時候,它們會變成活人的模樣。前幾天,有一艘船被襲擊,船上的弟兄們看見對面站著的,就是他們自己。

  一模一樣,連身上的傷疤都一樣。

  弟兄們當時就懵了,不知道哪個是真的自己,哪個是假的。


  結果一船人,最後只活下來三個。」

  朱元徒沉默了。

  如果兩個世界真的碰撞了,那麼這兩個世界中的生靈,自然會相互重疊。

  一個世界的你,和另一個世界的你,本是同源,卻因為身處不同的維度,從未相遇。

  如今兩個世界碰撞,兩個你相遇了。

  有的融合得好,變成了一個更強大的存在;有的融合得不好,就像剛才那些東西一樣,肉身和魂靈撕裂,扭曲成怪物。

  而那些完美融合的,又會是什麼模樣?

  他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

  「趙校尉。」

  「在!」

  「你立刻傳令下去,所有北海巡防營的船隊,暫停巡邏,撤回港口待命。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海。」

  趙鐵山愣了一下,但立刻抱拳應道:「是!」

  他又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大人,那這些東西……咱們就不管了?」

  「管。」

  朱元徒望向那片灰濛濛的海面,

  「但不是你們能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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