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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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進一步?」

  朱元徒抬起頭,看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俊美的臉,那雙淡金色的瞳孔里,此刻沒有了慵懶和玩味,只剩下一種深邃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九公子,您是說……」

  九公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夜空,那條金色的蛇尾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尾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擺動。

  良久,他緩緩開口。

  「你現在的修為,煉精化氣大圓滿,對吧?」

  朱元徒點了點頭。

  「是。」

  「根基不錯,氣血旺盛,肉身強悍,比那些只知道悶頭苦修的蠢貨強多了。」

  九公子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認真。

  「但你這條路,走偏了。」

  朱元徒微微一怔。

  「走偏了?」

  「嗯。」

  九公子側過頭,看著他。

  「你們這些從南邊來的,都以為修行就是吐納靈氣,淬鍊肉身,一步一步往上爬。」

  「沒錯,這是正途。」

  「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同樣的法門,有人百年金丹,有人千年化神,有人終其一生困在煉精化氣?」

  朱元徒沉默了。

  這問題,他當然想過。

  在點翠峰的時候,他讀過那些典籍,知道修行之路的艱難。

  在斷界關的時候,他見過那些妖王,知道天賦和機緣的重要。

  在北海之上,他差點死在蜃魔手裡,知道修為的差距意味著什麼。

  但他從來沒有答案。

  九公子看著他那副思索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

  「想不明白?」

  朱元徒老實地點了點頭。

  「想不明白。」

  「那本座告訴你。」

  九公子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夜空。

  「修行,修的是道。」

  「道是什麼?」

  「道是天地運行的規律,是萬物生滅的法則,是你與這個世界的關係。」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悠遠起來。

  「你現在的修行,只是在修『力』。」

  「煉精化氣,淬鍊肉身,都是在增強你的『力』。」

  「這沒錯,力是基礎,沒有力,什麼都談不上。」

  「但光有力,不夠。」

  「你需要『道』。」

  「需要明白,你是誰,你從哪來,要到哪去。」

  「需要明白,這天地是什麼,你在其中是什麼位置。」

  「需要明白,你的『力』,該如何運用,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這才是真正的修行。」

  九公子說完,平台上陷入一片寂靜。

  朱元徒趴在那裡,腦子裡反覆迴蕩著這些話。

  修力,修道。

  力是基礎,道是方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歧霞嶺的時候,讀那些典籍時看到的一句話:

  「修道者,先明心見性,後煉精化氣。」

  當時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是那些道人們故弄玄虛。

  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明心見性,就是明白自己是誰,明白自己的道。

  煉精化氣,才是真正開始修行。

  「九公子。」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金色的背影。

  「您是說,俺現在……還沒有真正開始修行?」

  九公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帶著幾分讚許。

  「聰明。」

  「你現在,只是在打基礎。」


  「把身子骨練結實了,把氣血練旺盛了,把根基練紮實了。」

  「但真正邁入修行的大門,你還沒跨進去。」

  他頓了頓,又道。

  「煉精化氣之後,是什麼?」

  朱元徒想了想。

  「金丹。」

  「對,金丹。」

  九公子點了點頭。

  「金丹是什麼?」

  朱元徒愣了愣。

  金丹是什麼?

  他當然知道金丹是什麼——煉精化氣之後,凝聚金丹,壽元大增,法力質變,可初步元神出竅,駕馭更強大的法寶。

  這是他在點翠峰讀過的典籍里寫的。

  但他知道,九公子問的不是這個。

  「金丹,是道的種子。」

  九公子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

  「你感悟天地,明悟己身,找到自己的道,然後,把這道凝聚成一枚種子,種在丹田裡。」

  「這枚種子,就是金丹。」

  「種子生根發芽,長成大樹,大樹開花結果,結出果實,果實成熟,與天地相合,那就是合體。」

  「合體之後,再往上,那就是渡劫,是飛升,是成仙。」

  他看向朱元徒。

  「你現在,連道的種子都沒有,怎麼結金丹?」

  朱元徒沉默了。

  他修煉了一百多年,從一頭懵懂的小野豬,到今天的統領。

  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得很遠了。

  可現在九公子告訴他,他連門都沒進去。

  「那……」

  他艱難地開口。

  「俺該怎麼辦?」

  九公子看著他,那雙淡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笑意。

  「拜師。」

  「找個真正懂道的人,拜師。」

  「讓他教你,什麼是道,怎麼悟道,怎麼凝聚金丹。」

  「這才是正途。」

  朱元徒愣住了。

  拜師?

  他活了一百多年,

  還從來沒想過拜師的事。

  在歧霞嶺的時候,他靠的是老道人留下的那幾卷典籍,和自己的「我心通」。

  在點翠峰的時候,他靠的是雲船上的教頭和那些同袍。

  在北俱蘆洲,他靠的是青芒大王的賞識和自己的拼命。

  他從來都是自己摸索,自己硬扛。

  「九公子。」

  他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俺想進步。」

  這時,九公子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顯得格外燦爛,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想就對了。」

  他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重新低下頭,看著趴在身邊的這頭豬。

  「本座活了這麼久,見過無數妖。」

  「有的天資聰穎,生下來就是金丹;有的機緣逆天,撿到一顆仙果就能飛升;有的血脈高貴,躺著都能修煉。」

  「可最後能走到那一步的,沒幾個。」

  他頓了頓,那雙淡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你知道為什麼嗎?」

  朱元徒搖了搖頭。

  「因為心。」

  九公子的聲音懶洋洋的,卻字字清晰。

  「那些天資聰穎的,太順了,吃不了苦。」

  「那些機緣逆天的,太順了,不懂得珍惜。」

  「那些血脈高貴的,太順了,不知道敬畏。」

  「所以他們都走不遠。」

  他看向朱元徒,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不一樣。」


  「你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

  「你吃過苦,挨過餓,被人追殺過,也差點死過。」

  「你知道敬畏,也知道珍惜。」

  「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

  「你心裡有東西。」

  「有執念。」

  朱元徒靜靜地聽著。

  九公子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裡。

  「執念這東西,對修行來說,是好是壞,說不清楚。」

  「有的人被執念拖累,走火入魔,萬劫不復。」

  「有的人靠執念支撐,硬生生扛過天劫,邁入那一步。」

  「你是哪一種,本座不知道。」

  「但你既然有,就別浪費。」

  「那九公子……」

  此時,朱元徒斟酌著開口。

  「俺能拜誰為師?」

  九公子緩緩開口。

  「本座認識一個人。」

  「一個老傢伙。」

  「活了不知多少年,修為深不可測,性子古怪得很。」

  「他收徒,不看根腳,不看天賦,只看緣分。」

  「有緣的,他收;無緣的,求也沒用。」

  他頓了頓,看向朱元徒。

  「你,有沒有興趣去見見他?」

  朱元徒心中猛地一跳。

  活了不知多少年,修為深不可測?

  那得是什麼境界?

  「九公子,那位前輩……在哪兒?」

  「在東南方。」

  九公子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

  「一座叫『不歸山』的地方。」

  「那老傢伙,在山頂蓋了間草屋,整天對著雲海發呆。」

  「偶爾下山走走,偶爾收個徒弟。」

  「本座當年,也去拜訪過他。」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

  「被他一腳踹下山了。」

  朱元徒愣住了。

  一腳踹下山?

  九公子看著他,似乎看出了他心裡的疑問。

  「那老傢伙說,本座道心不純,不適合走他的路。」

  「讓本座另尋高明。」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被一腳踹下山是什麼稀鬆平常的事。

  朱元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九公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怎麼?怕了?」

  朱元徒搖了搖頭。

  「不是怕。」

  「俺在想,那位前輩要是也把俺一腳踹下山,俺能不能活著爬回來。」

  九公子聞言,笑得更燦爛了。

  「放心,死不了。」

  「那老傢伙下手有分寸,頂多摔斷幾根骨頭。」

  「躺幾個月就好了。」

  朱元徒沉默了。

  摔斷幾根骨頭,躺幾個月?

  這位爺,您確定這是「有分寸」?

  但轉念一想,若能拜得這樣的師父,摔斷幾根骨頭算什麼?

  他在斷界關上,哪次不是差點把命搭上?

  「九公子。」

  他抬起頭,那雙圓眼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俺願意去見見那位前輩。」

  九公子看著他,那雙淡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意外。

  「想好了?」

  「想好了。」

  「不怕被一腳踹下山?」

  「怕。」

  朱元徒老實地說。

  「但更怕一輩子摸不著門。」


  九公子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塊巴掌大的東西,遞給朱元徒。

  那是一塊玉牌。

  通體潔白,溫潤如玉,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玉牌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九」字。

  背面,是一幅簡略的地圖,標註著山川河流,和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拿著。」

  九公子的聲音懶洋洋的。

  「這是本座的信物。」

  「到了不歸山,把玉牌給那老傢伙看,他自然知道你是誰帶來的。」

  「至於收不收你……」

  他頓了頓。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朱元徒鄭重地接過玉牌,那溫潤的觸感從蹄間傳來,讓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多謝九公子。」

  他低下頭,鄭重地道謝。

  九公子擺了擺手。

  「別謝太早。」

  「那老傢伙要是把你踹下山,可別怪本座。」

  朱元徒搖了搖頭。

  「不會。」

  「俺要是被踹下山,那是俺沒緣分。」

  「九公子的恩情,俺記著。」

  「行了,下去吧。」

  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夜空。

  「本座再待會兒。」

  朱元徒點點頭,站起身,朝平台入口走去。

  慶功宴還在繼續。

  石窟里的熱鬧勁兒一點沒減,那些妖兵們喝得東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的摟著脖子划拳行令,有的乾脆躺在地上,肚皮朝天,鼾聲如雷。

  熊魁還在喝。

  他左肩的傷已經不那麼疼了,那張慘白的臉上也恢復了幾分血色,此刻正抱著一個巨大的酒罈,和蒼狼、巨蜥幾個統領吹牛。

  「老子跟你們說,黑岩那老狗,當年也威風過!」

  「老子剛當統領那會兒,他還派使者來過,說什麼兩家和睦,井水不犯河水!」

  「呸!」

  他啐了一口。

  「和睦個屁!他那時候就想吞咱們的地盤,就是沒那膽子!」

  蒼狼在旁邊附和。

  「那是!黑岩那老狗,也就窩裡橫,真打起來,慫得很!」

  「哈哈哈!」

  熊魁笑得更大聲了。

  朱元徒從洞府入口進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那個角落,趴了下來。

  「朱統領!」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朱元徒抬起頭,看見羊舌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正湊在自己面前。

  那綠豆般的小眼睛裡,滿是笑意。

  「朱統領,您可算回來了!」

  「那位少司命呢?」

  朱元徒搖了搖頭。

  「走了。」

  羊舌策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氣。

  「也是,那位爺,哪能在咱們這兒久待。」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朱統領,大王請您過去。」

  朱元徒微微一愣,隨即站起身,跟著羊舌策朝石台方向走去。

  石台之上,青芒大王依舊盤踞在那裡。

  那雙金黃色的豎瞳,正望著走來的朱元徒。

  「坐。」

  它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威嚴,多了幾分……親近。

  朱元徒在石台下方趴下,抬起頭,與那雙豎瞳對視。

  青芒大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少司命走了?」


  「是。」

  「他可曾……與你說了什麼?」

  朱元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說了。」

  「關於什麼?」

  「關於……修行。」

  青芒大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修行?」

  「他說俺現在的路,走到頭了。」

  朱元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想再往上,得去南邊。」

  「去那些真正的仙門學。」

  青芒大王沉默了。

  它看著朱元徒,那雙豎瞳里光芒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它緩緩開口。

  「那你……打算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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