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角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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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後,天剛蒙蒙亮。

  朱元徒正趴在水潭邊的草地上,肚皮朝天,四隻蹄子蜷在胸前,睡得鼾聲如雷。

  昨夜他花了整整兩個時辰,把那個最大的洞穴清理乾淨,又叼來大捆大捆的乾草鋪在裡面,總算弄出了一個像樣的窩。

  忙完倒頭就睡,一覺睡到現在。

  「朱兄弟!朱兄弟!」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把朱元徒從睡夢中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就看見老羊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湊在自己面前,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睡得可好?」

  朱元徒翻了個身,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頭,把睡意甩掉。

  「大人,這麼早……」

  「不早不早,剛剛好。」

  老羊妖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來給你送好消息的。」

  朱元徒心中一動。

  「那倆小傢伙?」

  「對!」

  老羊妖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皮紙。

  「我派人下山去問了,那倆田鼠精,一個叫小穗,一個叫小滿,對不對?」

  「對。」

  「她們一聽是你找,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老羊妖把皮紙往朱元徒面前一遞。

  「這是她們按的手印,你自己收好。」

  「等過兩天,我派人去把她們接上山來,以後就跟著你了。」

  朱元徒接過那張皮紙,低頭看著上面兩個歪歪扭扭的紅色指印。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那兩個小傢伙……

  明明只相處了不到一天,卻像是認識了很久很久。

  「多謝大人。」

  他把皮紙小心地收進懷裡,鄭重地點點頭。

  老羊妖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客氣。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正色。

  「今天來找你,還有另一件事。」

  「嗯?」

  「角斗訓練,今天開始。」

  老羊妖指著山谷外某個方向。

  「大統領發了話,讓你今天就去參加。」

  「走吧,我帶你去。」

  朱元徒愣了愣,隨即點點頭。

  「好。」

  他跟著老羊妖,沿著山道一路往上。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一陣陣震天的嘶吼和沉悶的撞擊聲。

  那聲音,像是無數頭巨獸在廝殺,震得山石都在微微顫抖。

  朱元徒加快腳步,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巨大的圓形盆地。

  盆地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開鑿出層層疊疊的看台,此刻看台上已經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妖。

  有趴著的,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的還帶著自己的侍從,一邊嚼著肉乾,一邊興奮地往下張望。

  盆地的底部,是一片被鮮血浸透得發黑的硬土地。

  此刻,兩頭巨獸正在那血地上廝殺。

  左邊那頭,是一頭巨熊。

  那熊肩高近兩丈,渾身覆蓋著厚重的棕色毛髮,毛髮間隱隱能看見一道道陳舊的傷疤。

  它雙足立起,人立而起時高達三丈,一雙巨掌揮舞間帶起呼呼風聲,每一次拍擊,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右邊那頭,是一頭巨狼。

  那狼通體銀灰,體型比巨熊小了一圈,但速度快得驚人。

  它在巨熊周圍不斷遊走,銀色的身影拖出一道道殘影,每一次撲擊都直取要害,逼得巨熊左支右絀。

  「砰——!!!」

  巨狼瞅准一個破綻,猛地躍起,一口咬在巨熊的肩胛上。

  鮮血迸濺。


  巨熊痛吼一聲,龐大的身軀踉蹌後退,險些摔倒。

  看台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好!」

  「咬死它!」

  「再來!」

  那些妖們揮舞著爪子,嘶吼著,興奮得眼睛都紅了。

  朱元徒站在看台邊緣,看著下方那血腥的廝殺,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他在斷界關上,

  見過比這更慘烈十倍的場面。

  不過……

  這些妖的角斗,

  確實和天庭那邊不一樣。

  沒有規則,沒有裁判,沒有點到為止。

  只有勝敗。

  只有赤裸裸的力量與本能。

  「怎麼樣?」

  老羊妖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怕不怕?」

  朱元徒搖了搖頭。

  「不怕。」

  「那就好。」

  老羊妖點點頭,指著下方。

  「你看好了,這些角斗的,都是咱們山上的老人。」

  「有的已經打了幾十年,有的才剛來不久。」

  「大統領安排角斗,不是為了讓你們拼命,是為了看看你們的斤兩。」

  「打贏了的,有賞,有更好的位置。」

  「打輸了的,也不會死,頂多受點傷,養養就好了。」

  「但要是輸得太慘……」

  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

  朱元徒明白他的意思。

  輸得太慘,說明沒本事。

  沒本事的人,在這山上,是待不住的。

  下方那頭巨熊最終還是輸了。

  它被巨狼死死按在地上,脖頸被咬住,掙扎了好一會兒,終於不再動彈。

  巨狼鬆開嘴,昂首站在血泊中,發出一聲長長的狼嗥。

  看台上的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

  很快,有侍從衝進盆地,把那頭重傷的巨熊抬了下去。

  又有幾個小妖拿著水桶和刷子,衝進血地,飛快地清理著地面的血跡。

  「下一場!下一場!」

  看台上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喊。

  老羊妖拍了拍朱元徒的肩膀。

  「走吧,跟我下去。」

  「下一場,該你了。」

  朱元徒跟著他,沿著岩壁上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越往下,那股血腥味越濃。

  他走到盆地邊緣,停下腳步。

  盆地里,已經站著另一個身影。

  那是一頭犀牛。

  一頭渾身覆蓋著厚重骨甲的犀牛。

  它肩高近三丈,體長超過五丈,站在那裡就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它渾身覆蓋著灰白色的骨板,那骨板層層疊疊,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只在關節處留出些許縫隙。

  最駭人的,是它鼻端那根獨角。

  那獨角足有丈余長,根部粗如殿柱,尖端鋒利如矛,在陽光下泛著森然的寒光。

  它站在那裡,低著頭,用那隻獨眼打量著朱元徒。

  那眼神里,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漫不經心的輕蔑。

  像是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蟲子。

  「這是鐵脊。」

  老羊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山上的老人,打了快二十年了。」

  「小心點,別硬拼。」

  朱元徒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盆地。

  身後,岩壁上的石門轟然落下,將他和外界隔絕。

  盆地四周的看台上,那些妖們看見新出場的是個豬頭人身的半妖,頓時發出一陣起鬨的噓聲。


  「豬?」

  「怎麼來了頭豬?」

  「這體型,還不夠鐵脊一口吞的!」

  「哈哈哈哈哈!」

  笑聲震天。

  朱元徒充耳不聞。

  他只是看著眼前那頭巨犀,看著它那漫不經心的眼神,看著它那根比他還長的獨角。

  然後,他開始脫衣服。

  他把皮甲脫下,扔在一邊,光著膀子站在血地上。

  那一身虬結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清晰可見。

  看台上的噓聲,忽然小了一些。

  鐵脊那隻獨眼,也微微眯了眯。

  「有點意思。」

  它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磨砂石。

  朱元徒沒有回話。

  他只是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緩緩俯身,四肢著地。

  渾身那濃密的黑毛,開始微微顫動。

  骨骼,開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

  肌肉,開始膨脹、收縮、調整。

  看台上,那些原本還在起鬨的妖們,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看見,那頭半妖豬人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

  變大。

  變得更大。

  變得……駭人。

  片刻後,原地已不見那個豬頭人身的半妖。

  一頭巨豬,正蹲伏在血地中央。

  它渾身覆蓋著濃密的黑色鬃毛,那鬃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油亮光澤,肌肉虬結如山巒起伏,每一塊肌肉里都仿佛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它趴在那裡,

  就像一座黑色的鐵山。

  看台上,一片死寂。

  那些剛才還在起鬨的妖們,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鐵脊看著眼前這頭巨豬,看著它那駭人的體型,看著它那對足以刺穿一切的獠牙,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小看它了。

  「好!」

  它低吼一聲,四蹄猛地蹬地。

  那龐大的身軀,如同出膛的炮彈,朝朱元徒衝撞而來!

  「鐵脊衝撞——!!!」

  地面在顫抖。

  空氣在撕裂。

  那根丈余長的獨角,對準了朱元徒的胸口。

  這一撞,足以撞碎一座小山。

  看台上的妖們,齊齊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們看見——

  那頭巨豬,也動了。

  沒有複雜的軌跡,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一道筆直霸道的黑色洪流!

  兩座山,撞在了一起。

  「轟——!!!!!!」

  巨響如天崩地裂。

  整個盆地都在劇烈顫抖,看台上的妖們被震得東倒西歪,有的甚至直接從座位上滾落下來。

  血地上,以撞擊點為中心,炸開一個巨大的凹坑。

  碎石亂飛,塵土漫天。

  煙塵中,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嘶吼,和骨骼碎裂的悶響。

  不知過了多久,煙塵漸漸散去。

  看台上的妖們,

  終於看清了盆地里的一幕。

  那頭巨犀,單膝跪地,龐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它鼻端那根獨角,從根部徹底斷裂,半截獨角落在地上,沾滿了鮮血。

  而那頭巨豬,就站在它面前。

  它渾身沾滿塵土,身上添了幾道被骨甲劃破的血痕,但那對獠牙,依舊森然。

  它低下頭,

  看著眼前這頭跪地不起的巨犀。

  「你輸了。」

  它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無比。


  鐵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鮮血。

  然後,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吼——!!!」

  「贏了!豬贏了!」

  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瞬間淹沒了整個盆地。

  那些妖們揮舞著爪子,嘶吼著,跳躍著,興奮得簡直要瘋了。

  那可是鐵脊!

  是這山上出了名的硬骨頭!

  是讓無數對手聞風喪膽的存在!

  就這麼……輸了?

  朱元徒站在血地上,聽著那些歡呼,看著那頭被抬下去的巨犀,心中卻沒什麼波瀾。

  盆地的石門緩緩升起。

  朱元徒從血地上走出來的那一刻,早已等候在外的侍從們一擁而上。

  有捧水的,有遞毛巾的,有拿著軟刷子要給他梳理毛髮的,還有幾個抬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絲甲,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大人,您辛苦了!」

  「大人,您喝口水!」

  「大人,我幫您擦擦汗!」

  那些侍從七嘴八舌,殷勤得不得了。

  「行了行了,都退下。」

  老羊妖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那些侍從們立刻散開,讓出一條路。

  老羊妖走過來,臉上笑得像一朵花。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一把抓住朱元徒的蹄子,使勁搖了搖。

  「朱兄弟,你可真是……」

  他頓了頓,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最後只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樣的!」

  朱元徒憨厚地笑了笑。

  「運氣好,那犀牛大意了。」

  「大意?」

  老羊妖瞪了他一眼。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下,結結實實撞在它角根上!」

  「打了二十年角斗的老手,怎麼可能大意?」

  「你這是……有真本事的。」

  朱元徒沒有接話,只是憨笑。

  「小穗和小滿,接上來了嗎?」

  老羊妖在一旁點點頭。

  「接了接了,一大早就派人下山去接了,估摸著等你回去時就到了。」

  兩人邊說邊走,

  果不其然,

  見得領地內有兩個小小的身影。

  小穗穿著一身乾淨的舊布裙,那對毛茸茸的耳朵緊張地抖動著,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包袱。

  小滿跟在她身後,穿著那件補了又補的小褂,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著洞裡的陳設。

  看見朱元徒的那一刻,兩個小傢伙的眼睛同時亮了。

  「大王!」

  小滿第一個撲上來,抱住他的前腿就不撒手。

  「大王!你真的在這裡!」

  「那些人說你是大王了!是真的嗎?」

  朱元徒低頭看著那個掛在自己腿上的小傢伙,無奈地笑了笑。

  「真的真的,你先鬆開,勒得慌。」

  小滿這才鬆開手,退後兩步,仰著臉看他。

  小穗也走過來,站在弟弟身邊,仰著頭,看著眼前這頭巨大的豬。

  她看得很仔細,從他那覆蓋著濃密黑毛的身軀,到他身上那套銀灰色的絲甲,再到他頭顱兩側那對森然的獠牙。

  「大王,你比在山下時,更好看了。」

  朱元徒愣了愣,隨即也笑了。

  「好看什麼,還是這副豬樣。」

  「不一樣的。」

  小穗搖搖頭,很認真地說。

  「山下的大王,是受傷的大王。」


  「現在的大王,是真正的大王。」

  朱元徒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行了,別站著了。」

  「以後,你們就跟著俺。」

  「吃穿住用,都有人管。」

  「再也不用去挖礦了。」

  兩個小傢伙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小燈籠。

  「真的嗎?!」

  「大王你說真的?!」

  「真的真的。」

  朱元徒點點頭。

  「去,讓他們給你們安排地方住,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小滿歡呼一聲,拉著姐姐就往洞裡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沖朱元徒喊。

  「大王!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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