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九道十二顯,玄都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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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良弼擲出的茶盞裹挾著靈光,破空而至。

  陳舟的身子微微一繃,眉眼凝沉。

  心念電轉間,空閒的左手已然是探向袖中水元珠。

  可就在那茶盞即將逼近身前三尺之際,他忽然察覺出一些端倪來。

  那茶盞之上所附著的真炁並不劇烈濃厚,反倒是——

  薄。

  很薄。

  薄到似乎只像是在茶盞杯壁的外面裹上了一層極其細微的輕紗。

  如此一來的話,此番看起來便不像是什麼暴起偷襲的手段了。

  而且那層真炁所附著的方式,極為刻意地避開了杯中茶湯。

  只將盞壁與盞底箍住,使茶水凝而不溢,卻絲毫沒有傷人的意思。

  陳舟心頭一動,探向水元珠的手悄然收回。

  而後在眨眼間的極短功夫里,便將此中關竅想了個透徹。

  此人若是當真想要動手,以方才那般激盪靈機的聲勢,斷然不會用一隻茶盞來做起手。

  況且眼下玄真公主尚在自家對面,若是悍然以術法襲來,保不齊便會波及此人。

  以這兩位言行間對玄真公主的恭敬而言,斷然不會做出這種事。

  如此一來的話,答案便只剩一個了。

  這位何姓的修士,當是要試他的深淺。

  想必茶盞上的那層薄薄真炁,必然會是一觸即散。

  屆時失了憑依的杯盞必然傾倒,繼而將滿盞的茶湯潑人一身。

  於修行者而言,倒也算不上什麼傷害。

  可於顏面而言,卻足以叫人下不來台。

  若是陳舟當下接不住,應對失措,出了丑。

  那先前種種因為誤認而生的敬重、信服,便是要大打折扣。

  往後這諸般合作之事,自也休提了。

  陳舟心下瞭然。

  面上不見半分慌亂,甚至連身下的坐姿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變動。

  只是在那茶盞飛至身前三尺的一剎那,微微張口。

  一縷焰光自唇齒間吐出。

  不烈,不猛。

  像是冬日夜裡從爐膛中飄出的第一縷暖煙。

  可這縷焰光甫一離口,便在掌前三寸處驟然鋪展開來。

  赤色的火焰化作一團薄薄的雲霞。

  沒有那種殺伐時裹挾真炁的凌厲灼熱,反而格外的內斂控制。

  火雲平鋪,如掌似托。

  飛來的茶盞落在火雲上,便如同落在了一面無形的案台。

  穩穩噹噹。

  不顫不晃,茶盞當中的茶水紋絲未動。

  何良弼附在杯壁上的那層真炁在接觸到火雲的剎那,果然如同陳舟所料,一觸即散。

  可茶盞並沒有傾倒,而是妥妥帖帖的落在那片赤色霞光上。

  殿中一靜。

  齊遠山正暗暗打量過來的神色凝滯。

  他同何良弼大半輩子的交情,默契十足,都不需言語,光是一個眼神便足以瞭然對方心頭所想。

  方才他呵斥對方,卻是故意如此,便是為了眼下這一個試探做鋪墊。

  想要試探這位道友的深淺,再度驗證自家想法。

  可眼下……

  面前這位陳道友的應對,不但從容,而且漂亮。

  張口吐焰,火化雲霞,托盞於掌。

  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那般火法的運使方式尤其叫齊遠山側目。

  不比那些世俗散修之流大開大合的粗獷御使,卻是深入微里,聚散由心。

  這般手段,絕非尋常修士所能為。

  便是換做一些浸淫火法多年的積年老修,眼下也未必能做到此般輕描淡寫。

  齊遠山心頭最後那點疑惑,便在這一刻盡數消散了。

  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

  能將真炁御使到如此隨心所欲之境的修士,若不是出身大宗,師承有序,又能是什麼?


  側首的玄真公主同樣在看。

  只是她看到的東西,比齊遠山更多了一層。

  那縷焰光的底色,是赤。

  可赤色下,卻隱隱透出一抹近乎無色的清冷光華。

  雖然看上去極其通透,卻又有一種近乎凝滯的流動感。

  玄真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抹光華的質地,她並不陌生。

  不,應當說,自幼年時被師傅收入門下後,她便那些古卷典籍里見過無數次對這種真炁性質的描述。

  只是從未親眼見到過,但今日卻是看到了。

  「玄都……」

  如此兩個字在心底無聲掠過,旋即又被她按了下去。

  ……

  陳舟將掌前火雲微微一收。

  赤色光焰的聲勢斂去大半,只餘一點溫熱托著那隻茶盞。

  他伸出舉著自家茶盞的右手,向前輕輕一碰。

  「何道友卻是太過客氣了些,便是奉茶,也無需如此。」

  陳舟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茶盞,落在對面那張面色有些僵住了的臉上。

  語氣不重不輕。

  「只不過嘛……」

  探眸向前打量了下。

  茶色仍舊澄碧,熱氣卻早已散盡。

  「這茶水,倒是有些涼了。」

  話音落時,陳舟的眸光里忽而有什麼東西一閃。

  沒有什麼寒光、殺意,但卻比這兩種東西更為叫人心底發寒。

  像是行在路上,目光混不經意的掃過身旁的陌生人。

  可偏偏就是這種注視,叫何良弼的後背驟然升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慄。

  他心頭一緊,後悔之意登時涌了上來。

  倒也沒有說後悔出手試探,而是後悔惹了不該惹的人。

  方才齊遠山一番話點到了他心頭,他自知那是暗示,要他配合著試上一試。

  兩人在玄真公主身邊共事多年,這般默契自也不必言說。

  齊遠山話語間將氣氛烘到那個份上,他便順勢而為。

  可萬沒想到的是,自己縱然已經足夠高看此人,卻依舊低估了他。

  那團火雲看似輕飄飄的,可何良弼是修行中人,豈會看不出其中暗含的壓制之意?

  對方若是真願意,那團火焰完全可以將這隻茶盞連同上面的真炁一併吞沒,而非是等其消散。

  而他之所以沒那麼做,不過是留了面子罷了。

  何良弼的喉結上下一滾,正想開口找補幾句。

  便見面前那被火雲托舉的茶盞忽動,朝這來時方向而去。

  可也不是朝著何良弼的面門而去。

  而是倏而升高,懸在了兩人間的半空。

  就在它停頓在最高點的時候,陳舟動了。

  五指虛張。

  一團赤色的焰光自掌心湧出。

  這一回,便不再是先前那般內斂溫和的火雲了。

  焰光在離手的一瞬間猛然膨脹,裹挾著灼灼熱浪席捲而出。

  赤色的火焰如同一條倒卷的綢緞,呼嘯著將半空中那隻茶盞整個吞沒。

  火舌翻卷,熱浪生灼。

  殿中的溫度在這一刻驟然攀升了幾分。

  隱隱的焦熱之意朝著四面八方彌散開來。

  何良弼瞳孔一縮。

  身為煉炁修士,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團火焰里蘊含的真炁幾何。

  雖不至於傷人性命,可這般灼熱裹挾著硬邦邦的瓷盞砸落身上,便是修士,躲閃不及也要出個大醜。

  更何況那火焰里的熱量也不是擺設。

  而是真真正正的灼人之力。

  若是再多蘊上一分,落在肉身上便是一道道灼傷。

  思緒電轉,已是明了了眼前修士的想法。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你用茶盞試我,我便用茶盞還你。

  何良弼的面色一白。

  他倒不是怕了。

  可方才出手在前,此番若是被這般打回來,那便是自討苦吃,怪不得旁人。

  更要命的是,自己和齊遠山配合這一出,本就沒得了自家殿下的允許。

  倘若眼下對方這般酷烈回敬自己沒有接下,那丟的便不止是自己的面子了,更是殿下的顏面。

  若是壞了殿下方才好不容易同此人建立的交情,那才是真正的大禍!

  何良弼心中暗暗叫苦。

  一旁的齊遠山面色同樣變了。

  雖然以他的修為來說,擋下這等明顯收著勁的焰火併不為難。

  可問題是,他若出手替何良弼解圍,那便等於是公然同面前這位道友過不去了。

  你挑釁在先,人家還你一招,情理當中。

  旁觀的人先前不攔,眼下見到自己人要吃虧便動手去攔了?

  這道理放在哪裡都說不通。

  就在兩人心頭各自焦灼的一瞬間。

  那團呼嘯而下的赤焰卻在逼近何良弼不到五尺時,驟然一收。

  火焰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尾巴,猛然勒停。

  翻湧的焰舌齊齊內縮,聲勢浩大的灼熱轉瞬間化作一點熊熊烈火,燒灼在茶盞四周。

  極度的高溫升騰,瞬間茶盞當中那些本就微微沸騰的茶湯化作縷縷水汽,自盞口升騰而起。

  不散不亂。

  在半空中凝成一片淡淡的雲煙,裊裊瀰漫開來。

  殿中諸人的視野在這一刻被那片溫熱的雲霧所籠。

  何良弼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可緊接著便是一陣馥郁的暖意湧入口鼻。

  是茶香。

  方才那盞涼透了的茶水,在烈焰的灼蒸之下,非但沒有化為焦氣,反倒將茶葉深處的餘韻盡數逼了出來。

  氤氳成一片瀰漫四周的溫熱茶煙。

  吸入肺腑,竟比直飲入口還要濃郁幾分。

  何良弼愣在原地。

  張了張嘴,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手裡忽然一沉。

  低頭一看,那隻茶盞不知何時已經落入了他的掌中。

  盞壁滾燙。

  刺得他掌心一陣火辣辣的疼,卻又沒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何良弼埋下頭,視線看著掌中的空杯,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

  此人的火候拿捏……

  方才那團焰光,來時聲勢凜然,去時卻又點到為止。

  茶盞燙了他的手,卻又不曾真正傷他半分。

  蒸乾了茶湯,化作滿室雲霧,既回了禮,又留了面。

  這般進退有度,叫何良弼心頭那點不忿也好,試探也好,一併熄了個乾淨。

  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陣實實在在的信服。

  是了。

  上宗門人,雖有脾性,可亦有分寸。

  若是真動了怒,方才那團焰光大可直接糊在自己臉上。

  以那火氣的灼烈程度,縱是他運功抵禦,怕也要脫一層皮。

  可此人偏偏在最後關頭收了手。

  殺雞儆猴也好,敲山震虎也罷,終歸是給了台階。

  何良弼吐出一口氣,悶聲道了一句。

  「道友好手段。」

  「是何某莽撞了。」

  陳舟沒有接話。

  他已經從蒲團上起了身。

  雲霧尚未散盡,在殿中緩緩流淌著,將燭光映得朦朦朧朧。

  他站在霧中,面容隱約。

  朝玄真公主坐立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多謝殿下今夜款待。」

  「貧道此來叨擾已久,便不再多留了。」

  「若有來日,定當回報。」


  聲音不高不低,在薄霧裡聽來添了幾分空遠。

  說罷,陳舟轉身。

  身形沒入殿門外的夜色中。

  只留下那片淡淡的雲霧,在燭火里慢慢地打著旋兒。

  以及一縷極淡的、夾雜著茶香與火氣的溫熱餘韻。

  ……

  殿中的雲霧緩緩消散。

  茶香漸淡。

  可方才那股馥郁的暖意卻仍舊殘留在三人的口鼻之間,遲遲不去。

  齊遠山站在原地,怔了許久。

  方才發生的一切,從何良弼擲盞到陳舟離去,前後不過數十息的功夫。

  可這數十息之間的種種變化,卻叫這個在修行路上輾轉了大半輩子的散修老道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先是火雲托盞,舉重若輕。

  後是烈焰卷茶,收放由心。

  最後化火為霧,蒸茶成煙,以茶煙作別。

  手段之精妙,心性之從容,進退之得體。

  這些無一不在無聲地訴說著兩個字。

  底蘊!

  而這種東西,可不是光靠天賦就能有的。

  齊遠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面上的悵惘之色幾乎掩都掩不住。

  「此輩中人……」

  他搖了搖頭,聲音里說不清是感慨還是一種帶著酸澀的欣羨。

  「我等可望而不可及啊。」

  一旁的何良弼此刻也回了神。

  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手裡還攥著那隻滾燙的茶盞。

  半天才嘶了一聲,將盞放下,兩隻手互相搓了搓泛紅的掌心。

  他看了看掌心的燙痕,又看了看殿門方向的黑暗。

  嘴巴張了幾回,到底沒忍住,瓮聲開口。

  「殿下,此人…當真是非常人。」

  末了又補了一句。

  「……是何某唐突了。」

  玄真公主坐在蒲團上,沒有理會這兩人的唏噓與自省。

  她的目光仍舊停在殿門外的那片黑暗處。

  似是仍在回味著什麼。

  「殿下。」

  何良弼的聲音又從旁邊響起來,帶著幾分急切。

  「殿下可曾瞧出此人的根底?」

  玄真沉默了數息。

  方才開口,聲音仍舊是那般清淡的調子。

  可語氣里,卻多了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鄭重。

  「玄都真一。」

  四個字落在殿中,輕飄飄的。

  可效果卻足以媲美三月里驚蟄夜裡的一聲悶雷,喚醒萬物。

  齊遠山的身子猛然一僵。

  何良弼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痛意也顧不上了

  「什麼?」

  兩人幾乎是同時失聲。

  齊遠山率先回過神,可面上的震動卻遠遠沒有消退。

  「殿下的意思是……」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似的。

  「此人修的,是玄都一脈的真炁?」

  玄真臉上亦有幾分戚戚然,點頭道:

  「方才那縷真炁外溢時,我瞧的七七八八。」

  「虛中來,虛中去。無色而有質,清正而不二。」

  說到此處,她停了一停。

  目光落在面前半盞涼茶的水面上,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師傅留給我的道經上說,玄都真一者,不二之炁也。身與道合,炁同天參。」

  「世間諸般煉炁法門,唯此一脈,最近於道。」

  殿中安靜了片刻。

  齊遠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雖是散修出身,可在修行界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對於九道十二顯的名頭自然不會陌生。


  所謂九道,乃是青孚道域當中根基最深、傳承最久的九家道統正脈。

  所謂九道,乃是青孚道域當中根基最深、傳承最久的九家道統正脈。

  十二顯,則是僅次於九道的十二宗顯赫門庭。

  九道之首,太上。

  九道之末,玉宸。

  而其中最為神秘莫測,也最叫世人心生神往的。

  便是玄都。

  此脈高舉大羅玉京天於青孚三十三天外,雖廣傳法門,可卻是非有道緣者不得其門而入。

  千百年來,鮮有弟子行走人間。

  便是同為九道中人,也多隻聞其名,不見其人。

  世間散修窮一生之力,便是連那洞天的門戶都無緣望見。

  齊遠山只覺口乾舌燥。

  先前他雖已篤定此人出身大宗,可心裡想的至多也就是到尋常上宗十二顯一流。

  萬沒想到,竟是那個。

  「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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