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打掃,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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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話太多了。」

  陳舟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弓弦鬆弛,餘溫尚存。

  他將鐵胎長弓重新負在背上,目光在澹臺明那具屍體上停了一瞬。

  仰面朝天,雙目圓睜。

  眉心處一個焦黑的窟窿,箭矢插在當中,尾羽還在一顫一顫。

  邊緣的碎骨和血肉向外翻卷著,像是一朵開敗了的花。

  先前那些個耀武揚威的言語、臨死求生的嘴臉,眼下都成了黃土地上的一攤爛肉。

  陳舟心頭升起幾分微瀾。

  不算痛快,也說不上有多解恨。

  只是覺得有一樁橫亘在心頭許久的事總算是落了地,僅此而已。

  無論如何,總歸是出了口惡氣。

  替前身,也替自己。

  目光從屍體上移開,掃過周遭。

  官道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首。

  青衣隨從面門穿了個對穿,後腦勺碎了大半,紅白之物灑了一地。

  丟刀逃跑的那個家丁趴在地上,後背的箭孔還在往外滲血,身下一大片暗紅洇入黃土。

  最後那個被射穿脖子的,整個人撲在路邊,頭歪向一側,斷口處的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層暗沉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

  三具屍體,加上先前的玄玄子,一共四個。

  而活著的……

  兩個家丁跪在道旁,渾身篩糠似的抖。

  一個額頭緊緊貼著泥地,連抬都不敢抬。另一個稍好些,但也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得說不出整句話來。

  再遠處,轎子後頭縮著兩個腳夫,抱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出。

  陳舟的目光在這幾人身上掃了一圈。

  沒有停留太久。

  這些人不過是些跑腿賣力氣的,殺與不殺,其實都無關緊要。

  他們看見的,不過是一個戴斗笠、背鐵弓的獵戶。

  永安城周遭的山野獵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光憑這點模糊的印象,除非來了能夠倒流時間的大羅神仙,不然任誰也查不出什麼。

  況且,多殺無益。

  眼下官道上已經夠招眼了,若是再多添幾具屍體,反倒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念頭轉過,陳舟不再看他們。

  目光越過那幾人,落在十餘步外的青帷小轎上。

  轎簾低垂,紋絲不動。

  可隱隱約約,還是能聽到裡面傳來的細碎嗚咽聲。

  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陳舟沒有走過去。

  在距離小轎約莫二十步遠的地方便停了腳步,站定。

  斗笠下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頂轎子上。

  「裡面的姑娘。」

  他開口朝裡面喊了一句,不冷不熱。

  「且出來,幫在下一個忙。」

  轎中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沉默。

  像是裡面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住了,又像是在拼命地壓抑著什麼。

  陳舟站在十餘步外的地方,也不靠前,耐心等著。

  過了幾息的功夫。

  轎簾的一角微微掀起了一線縫隙。

  一雙眼睛從那縫隙里怯怯地望了出來。

  眼眶通紅,淚痕未乾。

  瞳孔里滿是驚懼,像是受了驚的幼鹿。

  然而那雙眼睛方一探出,便撞上了轎外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轎杆旁的澹臺明。

  仰面朝天。

  眉心一個碗大的窟窿。

  雙目圓睜,瞳孔渙散,面上殘留的驚恐與茫然凝固成了一種極不自然的僵硬。


  而距離,同她不過三尺之餘。

  若是再靠近一點,都能看清他臉上的容貌,以及那種不可言喻的驚恐。

  周淑寧的呼吸驟然一窒。

  帘子從指間滑落,重新垂下。

  裡面傳來一陣劇烈的乾嘔聲。

  隨後又安靜了。

  陳舟站在原地,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也不催促。

  一個養在深閨的少卿千金,頭一回見到這般場景,吐了才是正常。

  若是不吐,那反倒該提防了。

  又等了片刻。

  轎簾再度掀開。

  這一回開得大了些。

  一隻纖細的手攥著簾邊,指節發白,卻沒有松。

  周淑寧從轎中走了出來。

  腳步發虛,身子微微搖晃。

  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上還沾著方才嘔吐後殘留的幾分狼狽。

  不過她到底還是站住了。

  沒有再縮回去。

  一雙眼睛雖然還帶著驚懼,可總算沒有失了神智。

  只是有些不敢去看地上那些屍體,目光只死死盯著面前那個戴斗笠的身影。

  陳舟打量了她一眼。

  比起先前在都養院外見到時又瘦了幾分,臉上的嬰兒肥消減了不少。

  鴉青色的襦裙倒還整齊,只是衣角被自己攥出了一團皺褶。

  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雀兒。

  濕漉漉的,可憐兮兮的。

  若是旁人見了,說不得就會生起幾分憐惜,可陳舟心底卻也沒什麼波動。

  喚她出來,不過是怕澹臺明這廝沒死透,或是身上殘留著什麼手段罷了。

  而之所以不叫其他人,偏偏是她。

  那就要等周淑寧此番安然無恙之後,回去問她的好爹爹了。

  「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澹臺明的方向。

  「搜搜他的身上,所有東西都取下來。」

  周淑寧瞧著面前陌生人的面孔,微微怔住。

  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來。

  旋而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澹臺明的屍體,目光在那張已然僵硬的面孔上只停了不到一息便猛地移開。

  喉頭又是一陣翻湧。

  可這一回她忍住了。

  猶豫了數息的功夫,終究還是咬了咬牙。

  挪著碎步走到澹臺明的屍身旁。

  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洇開的那一攤暗血。

  一隻手伸向屍體的腰間,指尖剛觸到衣袍,便像是碰到了燒紅的鐵,猛地縮了回來。

  深吸一口氣。

  再伸手。

  這一回倒是沒有縮。

  顫抖著翻找了一陣,卻也沒翻出什麼來。

  衣袍里空空蕩蕩,腰帶上只系了一塊玉佩。

  至於先前那隻關鍵的香囊,早在他被最後一箭射殺之時便已脫手滾落。

  眼下正在不遠處的泥地里,沾滿了血污。

  周淑寧掃了一眼,回想著方才在轎子裡聽到的話。

  將那隻香囊拾起,又解下腰間玉佩,一併捧在手裡挪步上前。

  「恩…恩公,便只有這些。」

  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聲音細得像是蚊蚋。

  陳舟點點頭,隨手接過。

  手指在香囊上捏了捏,觸感微硬,裡面果然有一顆圓珠。

  也沒有當場打開,而是將其直接收入懷中。

  玉佩倒是沒什麼用處,不過此物價值不菲,帶著也不礙事。

  雖然眼下出手可能難了點,但也隨手揣了。

  「再去搜那個。」

  陳舟偏了偏頭,示意官道另一側趴在泥里的那具屍體。


  玄玄子。

  周淑寧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就這麼一眼。

  她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那個人。

  不,那具屍體。

  方才在轎子裡的時候,從門帘縫隙里一閃而逝的光景。

  鶴唳仙光、踏空凌雲的道人。

  還有先前在轎子裡的時候,那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在她身上遊走的目光。

  就是他,沒錯了!

  方才那種本能,發自骨髓的恐懼再度湧上來。

  可緊隨其後的,卻又是另一種東西。

  周淑寧定定看著那具趴在泥地里、後背一個碗大窟窿的屍首,喉頭滾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從胸腔深處翻湧而上。

  不是恐懼,也不全然是快意。

  倒是像一種墜落絕望深淵,卻忽然被人拽住衣領、猛地拖上岸來後,那種劫後餘生的心悸與茫然。

  死了。

  那個被自家好父親,用來當做升官發財的門路的道人,眼下死了……

  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幾分,周淑寧攥緊了拳頭。

  指甲嵌入掌心,借著那點刺痛將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

  轉過身,朝玄玄子的屍體走過去。

  不過這一回,腳步卻是比先前穩當了不少。

  俯身蹲在屍體旁邊,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張僵死的面孔。

  只是埋著頭,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不斷摸索。

  玄色道袍的衣襟內側有一個暗兜,裡面塞著幾樣東西。

  一卷泛黃的獸皮書。

  一隻巴掌大的布囊,裡面似是碎銀和幾顆品相不錯的寶石。

  另有一枚銅令牌,正面刻著兩個古怪的符文,背面光滑無字。

  除此之外,便再無旁的了。

  周淑寧將這些東西一樣樣取出來,小心地放在身前的空地上。

  做完這些,她緩緩站起身,退後兩步。

  抬起頭來,望向那個始終站在十餘步外的斗笠身影。

  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了口。

  「敢問…恩公尊姓?」

  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只不過語氣里的惶恐現在已經是淡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極力克制著的鄭重。

  「今日若非恩公出手,小女子怕是……」

  話沒說完,對面那人忽然笑了一聲。

  不大,很輕,甚至有些說不上來的意味。

  不像是因為被感謝而高興。

  倒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笑話。

  「恩公。」

  陳舟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覺得頗為可笑。

  他殺玄玄子是因為此人擋在了獵物面前,殺澹臺明是為了報仇加劫掠。

  從頭到尾,沒有哪一箭是為了救誰。

  她能活下來,也只是因為她沒擋路罷了。

  可這話沒必要同一個局外人解釋。

  陳舟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走上前去,逐一將這些東西拿了起來。

  先拿起那捲獸皮書,略一掂量,沒有當場展開。

  又將布囊打開縫隙瞧了一眼,碎銀不少,寶石成色也還行。

  不過對眼下的他而言,這些俗物倒也不算什麼。

  銅令牌入手,正面那兩枚歪曲文字倒是不陌生。

  雲篆書就,應是兩個字……

  「龍蛇?」

  陳舟琢磨了下這兩個字,不明所以。

  不過拿都拿了,也不妨礙一併收起來。

  旋即他便站起來,轉身就走。

  只是在這個過程里,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上一眼周淑寧。


  「等……」

  身後傳來女子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陳舟腳步不停。

  「等等!」

  她追了兩步,又停住了。

  不敢再追。

  「多謝恩公!」

  聲音不大,可在空曠的官道上倒也傳出了些距離。

  陳舟沒有回頭。

  不過腳步微微慢了半拍。

  倒不是被這句感謝絆住了什麼。

  而是聽著她這句話,心頭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

  澹臺明死了。

  玄玄子也死了。

  眼下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那幾個嚇破了膽的家丁腳夫之外,便只剩下轎中這一個。

  家丁腳夫是澹臺府的人,回去之後自有人追問。

  而這個周淑寧……

  她是周慎行的女兒。

  而周慎行,是此事的穿針引線之人。

  澹臺晟回朝追查此事時,頭一個要找的便是周慎行。

  屆時周淑寧作為唯一的當事人,必然會被反覆盤問。

  她見過自己。

  雖然隔著斗笠看不清面目,可身形、體態、用弓的習慣……

  這些東西在有心人眼中,都是線索。

  不過——

  陳舟微微垂下眼帘,腳步重新恢復了先前的節奏。

  也僅此而已了。

  他不打算為此滅口。

  不是不忍,而是不值。

  殺她容易,可周慎行那老東西顯然對這女兒沒什麼感情。

  殺了她,說不得還能讓這老小子逃過一劫。

  不如留著。

  往後澹臺家要查兇手,周家女兒作為倖存者,周慎行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如此,反倒是省下我一番手段。」

  心頭一笑而過。

  陳舟再不遲疑,大步邁入道旁的雜樹林中。

  枝葉合攏,身影沒入濃蔭。

  ……

  官道上。

  周淑寧定定地望著那片密林。

  山風穿過樹梢,吹動層層疊疊的枝葉,沙沙作響。

  可那道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只留下這裡一地狼藉。

  幾個倖存下來的倒霉蛋回過神,連滾帶爬的往永安城的方向跑。

  周淑寧下意識的也邁動步子,跟了兩步。

  可很快,她就停了下來。

  目光落在永安城的方向,神色猶豫。

  回去?

  回到哪裡!

  難道回到周府,再被自己的父親賣上一回?

  眼下澹臺明死了。

  作為這件事的參與者,她的父親肯定脫不了干係。

  等消息傳回去,等那位太師回朝……

  周淑寧的脊背一陣發涼。

  她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可有些事不用懂,光憑本能也猜得到。

  她若回去,便是自投羅網。

  不是被父親拿去當第二次籌碼,就是被澹臺家拿去泄憤。

  左右都是死路。

  周淑寧低下頭,看著自己沾了血泥的裙角。

  手指攥緊,又鬆開。

  反覆了幾回。

  最後,她走到最近的那具家丁屍體旁。

  蹲下來,從腰間解下一隻錢袋。

  裡面碎銀不多,約莫二三兩的樣子。

  又從另一具屍體上摸到一把匕首。

  刀鞘磨得發亮,刀刃倒還鋒利。

  掂了掂,割下礙事的裙子,又從家丁身上拔下來一些簡單的衣服和鞋子,自己換上。

  等做完這一切,周淑寧這才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永安城所在的方向。

  轉過頭。

  一咬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入了那片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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