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遠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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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清閣。

  守靜道人負手站在窗前,望了一會兒樓下那道漸漸遠去的灰色身影。

  直到人轉過迴廊拐角消失不見,這才收回目光,慢慢轉過身來。

  閣中光線昏沉,幾架書櫃靠牆而立,當中擺著一桌案。

  守靜道人慢悠悠走到案前坐下,從上面摸出一樣東西來。

  那是一顆丹丸。

  丸身<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色澤暗黃。

  從大小上看,它比尋常藥鋪里售賣的成藥稍微小一圈,但質地卻細膩了不少。

  守靜道人捏著這顆丹丸,指腹輕輕搓了搓,鼻端湊近,嗅了嗅。

  藥香不濃,卻也不散。

  沉在丸中,內斂而綿長。

  此物是前些日子周元拿過來,說是觀雲水閣里的陳師兄送的,叫培元丹。

  自己拿不準,便讓他來瞧瞧。

  別看周元這小子看上去沒什麼出奇,可性子裡自有一股機警勁兒。

  別人送的東西,嘴上說著好好好、謝謝謝,可轉頭第一件事就是揣來給自家師長過目。

  話說白了,就是不放心。

  守靜道人倒也沒覺著這有什麼不妥。

  世上什麼藥都有,來路不明的丹丸往嘴裡送,那不叫豪爽,叫蠢。

  自家這便宜徒弟在這件事上倒是不糊塗。

  當初他拿到這丹藥,信手查驗了一番,也就隨口說了句無礙。

  藥性純正溫和,配伍中規中矩,確實是一顆實打實的培元丹。

  沒什麼問題。

  唯一可以說道的,便是這丹丸的品相。

  比守靜道人先前見過的都要好。

  而且還好不少。

  他雖然不通丹道,可作為老吃家的他,自然也能分得個好壞。

  只是彼時守靜道人雖然略有驚異,但也沒怎麼當回事。

  只當是守拙那老鬼臨死前留下來的遺產,被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鬼肆意揮霍。

  可眼下里……

  守靜道人將丹丸放回案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頜處。

  目光落在那顆暗黃的小丸上,神色漸漸凝重幾分。

  若是其他蠢笨的貨色不懂這丹藥便也罷了,可年紀輕輕就把武功練到這種程度的,又如何能不知曉其好處?

  唯一的解釋,便是此物對那陳舟已經沒了用處。

  而想要做到這般,光靠守拙道人留下的那點遺澤,可是遠遠不夠的。

  腦子裡飄過一些觀里近些時日的傳言,守靜道人若有所思。

  「這小子,不光是有一副好骨頭,居然連煉丹的手藝也拿得出手。」

  而且據周元此前所言,此人原是觀里一介雜役出身,後來被守拙收入門下,滿打滿算不過一年出頭。

  一年。

  從雜役到正式弟子,再到獨掌一閣、自行煉丹、武功紮實……

  這種事若是說給外人聽,只怕沒幾個信的。

  守靜道人身子往後一靠,思緒里生出幾分莫名的情緒。

  守拙那老鬼在宮裡待的時間太長,已經精神有些變態,哪怕是出了宮,既不收徒也不交友。

  沒想到,臨了臨了居然破了例?

  當初聽聞此事的時候,守靜還曾暗暗納罕過,以為不過是這老鬼人之將死、一時心軟罷了。

  可眼下看來——

  「難怪那老東西能混到司禮監掌印的位置,這看看人的眼光還是有些門門道道。」

  守靜道人自言自語了一句,語氣里說不清是感慨還是不忿。

  不過感慨歸感慨,他忽然又想起方才在窗口的那一刻。

  那年輕人仰頭望來時,雖只是一瞬,可卻也叫他瞧出些東西來。

  那種眼神,不是驚懼、諂媚,更不是尋常小輩見了長輩時的忐忑。


  而是一種…很沉的東西。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不知道藏著什麼。

  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哪來的這般老成?

  話雖如此,守靜道人到底也只是在心頭轉了幾圈念頭,便將這事兒暫且擱下了。

  終究不是自己門下的弟子,能看一眼已經是緣分,犯不著多費心神。

  ……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守靜道人的目光自案上移開,瞥向門口。

  周元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處。

  許是跑得急了,稍有些氣喘,嘴角上沾了幾粒芝麻碎,一副剛偷吃完的模樣。

  「師父。」

  周元規規矩矩地喚了一聲,探頭往裡張望了一眼。

  守靜道人嗯了一聲,面上不見什麼特別的表情。

  只是等周元走近了,他才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方才樓下那個年輕道人,便是你常常掛在嘴邊的那位陳師兄?」

  「啊?」

  周元一愣。

  守靜道人從前對他的事除了練功之外,其他的一概都不過問,今日裡卻是反常。

  「對、對,就是陳師兄。」

  念頭一閃,他連忙點頭。

  「師父怎麼忽然問起他了?」

  守靜道人沒答話,只是靠在椅背上,視線在周元臉上慢慢掃了一圈。

  「你同此人往來有些時日了,應該也有些了解了吧!」

  「說說看,他是個什麼來路?」

  周元撓了撓頭,回憶了一下。

  「來路麼,這我倒是不大清楚,他也從來沒提起過。」

  「您也知道,像我們這樣淪落到賣身做雜役的,誰身上沒點故事?」

  「等到分配職司的時候,他便被分到觀雲水閣,再後來守拙道長過世,他便接了那裡的差事,一個人在後山打理煉丹,到現在也有個大半年了吧。」

  說到這裡,周元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不過他人是不錯,就是有時候吧,怎麼說呢…性子寡淡了點。」

  「寡淡?」

  「嗯,怎麼說呢,就是讓人摸不太透。」

  周元皺了皺鼻子,似乎在斟酌用詞。

  「平時看著挺好說話的,有什麼忙也願意幫。可你要是仔細琢磨,就覺得這人好像什麼事情都是不大在意的。」

  「也說不上冷,就是…好像總隔著一層。」

  守靜道人不置可否,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雜役、性子古怪……」

  他語氣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過一年出頭便有如今的手藝和武功,倒也是奇了。」

  周元瞪了瞪眼,隱約覺得師父話裡有話,忍不住開口。

  「師父,陳師兄有什麼不對嗎?」

  「不對?」

  守靜道人嘿了一聲。

  視線抬起來,橫了自家便宜弟子一眼。

  「不對的是你。」

  「平日裡叫你用心練功你不用心,叫你多看多悟你嫌煩。」

  「眼下到了用的時候,兩眼抓瞎了吧!」

  周元被訓得一縮脖子。

  滿臉莫名其妙。

  「什麼用的時候?陳師兄不是剛才練武沒多久,那時候還是我帶著他在咱這三清閣里挑的武功……」

  守靜道人瞥他一眼,沒好氣道:

  「你那位陳師兄,在武道上的修為,就算三個你加起來都拍馬比不上人家。」

  「就這光景,還一天天的和人家傻樂呵呢。」

  周元一愣。

  「哈?」

  守靜道人也懶得重複第二遍,便是直接說道。

  「你有我指點,少說練了也有數月的功夫,進度倒也不算差,馬馬虎虎。可比起姓陳的那個小子來說……」


  說到此處,守靜道人斜睨了他一眼。

  「依貧道看,此子用不了太久,便能成就胎息了。」

  話音一落,閣中安靜了一瞬。

  周元眉毛鬍子縮成一團,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新聞。

  「胎…胎息?」

  他張了張嘴,聲音都有些走調。

  「師父您說的是,先天胎息?」

  「貧道難道還會說旁的胎息?」

  守靜道人白了他一眼。

  周元的嘴巴合不攏了。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努力將陳舟和胎息這兩個詞擱到一塊兒。

  可怎麼拼,都覺得不像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事情。

  那個平日裡笑眯眯的、整天窩在後山煉丹的陳師兄?

  那個從不顯山露水、說話慢條斯理的年輕道人?

  居然一聲不吭就把武功練到這種程度了!

  虧他先前還想著等自己煉成了,怎麼說也要拉陳舟一把。

  可現在,誰拉誰還不一定呢。

  「這…我怎麼一點都沒看出來……」

  周元臉上驚愕的表情收了收,可打心底里還是有些發愣。

  守靜道人將他那副呆滯的樣子收入眼底,嘴角一撇。

  「你小子看不出來的事還多著呢。」

  說罷,老道揮了揮手,語氣轉冷。

  「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去練功!」

  「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頭閒逛嚼吃食,你以為貧道收你做徒弟就是為了養個閒人?」

  「去!」

  周元被劈頭蓋臉一頓訓,訕訕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

  守靜道人端坐案後,目光落在窗外的一角天光上。

  面上那點訓徒時的凌厲漸漸收斂,露出底下幾分若有所思來。

  「這小子,怕是身上有秘密。」

  旋即又搖了搖頭,不做多想。

  他這一大把年紀了,倒不至於貪圖一些小輩的便宜。

  ……

  觀雲水閣。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長的光柵。

  陳舟推門而入。

  甫一進門,黑色毛髮順滑若綢緞的玄冠便從案角竄了過來。

  陳舟彎腰將其撈起,抱在懷中。

  一手托著貓身,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脊背往下捋。

  玄冠舒服得眯起了眼,前爪搭在他小臂上,腦袋枕著袖口,咕嚕聲愈發響亮。

  陳舟就這麼上了樓,在榻邊坐了下來。

  院中很靜。

  偶有風從半開的窗戶吹入,拂動案頭上擱著的一卷翻到一半的舊書。

  日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映出幾分難得的鬆弛。

  只不過那雙眸子雖然半闔,裡頭的光卻沒有真正散去。

  腦中正在回放著今日所見所聞。

  從去清平道人那裡求燈,到偶然撞見周慎行父女,再到三清閣……

  一樁樁一件件,如翻牌般在心頭翻過。

  手底下擼貓的動作不停。

  直到最後,所有的思緒、念頭歸攏一處,陳舟豁然睜開雙眼。

  視線洞穿眼前光景,落於觀外一地——

  赤峰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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