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磨牙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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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花牆旁邊,日光斜照,落了一地碎金。

  陳舟靠在牆邊,雙手籠在袖中,面上帶著幾分閒適。

  周元就站在他對面,手裡還攥著半塊酥餅。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說的無非是些觀中瑣事。

  陳舟聽周元講了幾樁近來觀里的趣聞,偶爾接上一兩句。

  等話頭告一段落,他才狀似不經意地將話鋒一轉。

  「對了,你可知那玄玄子道人在城外的道場在何處?」

  周元嚼著酥餅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了他一眼。

  「怎的忽然問起這個?」

  陳舟笑了笑,面上浮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說來也不怕你笑話,我自從跟了守拙師父修習丹道以來,對這修行之事便是生了幾分神往。」

  「畢竟眼下我這點煉丹手藝好聽些叫煉丹,可實際上什麼成色自己心裡再清楚不過,卻也僅僅只是世俗熬藥的手段罷了。」

  「真正的仙家手段,還得是那等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的神通。」

  「所以我便尋思著…既然師弟你也說這玄玄子道長手段不俗,是個有真修為在身的,那我能不能尋個機會前去拜訪一二?」

  「不求拜師,便是遠遠瞧上一眼,見識見識真修的氣象,也是好的。」

  周元聞言,先是一愣。

  旋即咧嘴笑了起來,一巴掌拍在陳舟肩上。

  「嚯!陳師兄你也動了仙心?」

  「我還當你整日悶在那水閣里煉丹,是個六根清淨的主兒呢。」

  陳舟被他拍得晃了一下,臉上笑笑。

  「世人誰能免俗?」

  「你就說,你自己不心動?」

  周元嘿嘿一笑,倒也沒否認。

  只是撓了撓後腦勺,語氣里多了幾分正經。

  「不過說實話,我勸師兄你還是別去。」

  「那位道長的道場我倒是知道在哪兒,就在城外西南方向的赤峰嶺上。」

  「出了永安城的安定門,沿官道一路往西南走,過了三岔河的石橋,再翻一道矮嶺便是。」

  「腳程快的話,從咱們碧雲觀過去,大半日也就到了。」

  「只不過就是……」

  周元雙手一攤,面上隨之浮出幾分無奈。

  「那地方我聽人說過,自打玄玄子道長入駐之後,山腳下便設了關卡。」

  「似我等這樣的尋常人根本靠近不得,莫說是進去拜訪了,便是在山下稍微多逗留一會兒,都會被人驅趕走。」

  「也不知是那位道長不喜外人打擾,還是另有什麼緣故。」

  陳舟聽罷,心頭越發感覺這道人有鬼。

  所謂結識道侶,怕也只是為了某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打圓場。

  但眼下也不表露,只在面上做出一副遺憾的模樣。

  「竟是這般難以接近?」

  「那倒實在是可惜了,真修行近在身側,卻是不能拜訪……」

  心頭卻是將方才的信息一一收好,絲毫不漏。

  赤峰嶺、小半日的腳程……

  有這些就足夠了。

  他本來的目的就不是真箇進這道場當中,同那玄玄子拜師學道,所要的不過是這條路線罷了。

  只要將其盡數瞭然於胸,自家心頭的籌謀便算是成了一半。

  「對了,說起來,我方才在都養院那邊倒是撞見了一樁奇事。」

  話到此處,陳舟便順勢將話頭引開,不再就此事多做糾纏。

  免得問得太細,反倒惹人生疑。

  本來見陳舟臉上失望神色正想張口說些什麼的周元頓時把話頭壓在心裡,順口一問。

  「哦,什麼稀奇事?」

  陳舟便將那周慎行父女在院外爭執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

  自然是略去了自身與周慎行的舊怨不提,只當是道聽途說的新鮮事來講。

  周元越聽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後整張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大理寺少卿親手把自家閨女往外送?」

  他嘖嘖連聲,滿面荒唐。

  「就算那玄玄子是天子身前的紅人,可這…這也太……」

  「奇了不是?」

  陳舟輕聲附和。

  周元搖著頭,嘴裡嘟囔了幾句「世上竟有這等人」之類的話,又八卦了幾句便也放下。

  畢竟說到底,旁人家的事情,也輪不到他們這些山上的小道士操心。

  閒話既罷,陳舟正準備告辭,臨了臨了忽然又想起件事。

  「怎麼樣,上回給你的那瓶培元丹,可還好用?」

  一提起這個,周元的眼神當即便亮了幾分。

  「好用、好用!」

  他重重點頭,神色里難得生出幾分不好意思。

  「就是…就是少了些。」

  說著,又有幾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上回那一瓶統共也就七八顆的樣子,我這一日早晚吃上一顆,沒幾天就見了底。」

  「師兄你也知道我如今正跟師父學功夫,日日打熬筋骨,消耗不小,能不能……」

  陳舟瞅了他一眼,這小子神色躲閃,似有些言不盡其實。

  不過東西送出去,如何處置都是別人的事,他也懶得過問。

  眼下既然周元開口了,他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這事好說。」

  「近來我煉丹的功夫略有長進,培元丹的出丹率比先前高了不少,倒是攢下了幾分結餘。」

  「得空了你到觀雲水閣來取便是,不必同我客氣。」

  周元聞言,臉上立時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當真?」

  「自是當真。」

  周元當即一喜,嘿嘿笑著應下。

  陳舟瞧著他的笑臉,心頭也自有一番盤算。

  煉製培元丹對眼下的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對於周元這種正打基礎的武夫來說,卻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一來二去,交情自然越發牢靠。

  說完這事,陳舟便是告辭。

  正要轉頭往外面走的時候,餘光一抬,忽然瞥見頭頂上方的三清閣三樓窗口處,有一道身影正負手而立,隔著半開的窗欞朝下面望著。

  頭髮花白,一張臉上溝壑縱橫。

  「這便是周元的師父,那位守靜道長?」

  「看上去倒是年歲不淺的樣子……」

  心裡念了一句,陳舟躬身持禮,權當是是晚輩見了長輩的問候。

  樓上的老道人似也是個和善性子,朝他笑笑,旋即便收回視線,轉身沒入了閣中的幽暗裡。

  ……

  回程的山路上,陳舟獨行。

  上午的碧雲觀格外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風穿過松林,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陳舟走在石徑上,腳步不急。

  可若是有心人細看,便會發覺他今日的步子比往常要輕上幾分。

  不是刻意為之。

  而是心中舒暢時,連腳底都會跟著鬆快。

  赤峰嶺。

  安定門,官道西南,三岔河石橋,矮嶺。

  大半日腳程。

  這條路他已經牢牢記在了心裡。

  剩下的,便是選上一個合適的地方,作為澹臺公子的埋骨地。

  畢竟此人送人出城,那他便是別無他選,必定是要走安定門。

  屆時官道兩側的地形、林木、視野,都需要陳舟親自去踩上一遍。

  此事不急,但也不能拖。

  周慎行口中說過些時日才來接那少女,聽上去倒是不急的樣子。

  原本事不關己樂得看戲,可眼下里陳舟反倒希望那少女能多堅持上幾日。

  若是能一直拖到他玄元功圓滿,成了胎息,那就再好不過。


  可惜事情未必會按照他所設想的道路走,陳舟自然不會完全寄希望於此。

  腦海里緒翻湧,諸多事情穿成一條線。

  眼下火種初成,煉丹技藝精進,所煉出的丹藥藥力更勝從前。

  若是舍了其他事務一心練功,玄元功的進度顯然又會增長几分。

  「更何況,還有前些時日的那道精元加身,底蘊充足下,胎息增長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陳舟心頭越盤算,自信便是越足。

  而澹臺明此人,身為太師之子,自幼在太師府中長大。

  澹臺晟作為景國官面上唯一的真修行,執掌一國氣運十數年。

  這般人物的嫡子,身上怎麼可能沒有些好東西?

  縱是澹臺明本人於修行一途沒天分,可太師府中積攢多年的修行典籍、諸般資糧,總不至於一樣也沒給這位二公子留下吧?

  若是運氣好的話……

  說不得,自己日思夜想的那道煉炁法門,便藏在此人身上。

  想到這裡,陳舟的心臟便是不由噗通急促了幾分。

  胎息將成。

  羽翼漸豐。

  結仇的對手自己送上門來。

  心心念念的修行法門,說不得也會一併入手。

  樁樁件件,當真是柳暗花明。

  不過……

  嘴角的弧度剛剛浮起,便也隨之斂去。

  陳舟搖了搖頭,將那點飄起來的心緒按了回去。

  路還沒走完,獠牙也還沒磨利。

  獵物的動向、隨行的人數、沿途的地形。

  這些全都還是一片空白。

  一切還只是設想,離真正落地尚有不少功夫要做。

  未飲先醉,是兵家大忌。

  念頭收束,步子重歸沉穩。

  陳舟負手走在斜陽里,面色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遠處的清風吹開山霧,碧雲觀的飛檐翹角在天光中隱約可見。

  面前石徑蜿蜒向前,通往後山深處觀雲水閣的方向。

  天光籠罩,平淡的眉眼飛揚起些微少年豪情。

  「霜刃初成,當要與君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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