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到達雲和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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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林勝利就起來了。

  他沒有急著返回縣裡,而是請王滿倉帶路,又走訪了鄉里幾所條件最差的小學和那家唯一的衛生院。

  在黃土夯成的教室里,他看見孩子們擠在破舊的條凳上,共用著幾乎翻爛的課本;在衛生院簡陋的藥房裡,赤腳醫生正用自製的草藥膏給一位老大爺處理潰爛的腳傷。

  這些景象,連同張建國帳本上那些細小的數字,在他腦海里反覆碰撞、交織。

  下午,他直接找到縣財政局局長老周,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周局長,清苑鄉的情況,您比我更清楚。農業稅改革,農民盼,基層怕。怕的不是改革本身,是改革之後,『鍋』空了,日子過不下去。」

  老周是個老財政,眉頭早就擰成了疙瘩。「林司長,不瞞您說,我這幾天也睡不著。全縣十幾個鄉,情況大同小異。

  農業稅和附加這塊,占鄉級財政收入大頭。

  一刀切減了,教師的工資、衛生院的藥、五保戶的口糧……這些都是硬支出,縣裡財政也緊張,全包下來不現實。」

  「全包不現實,那有沒有可能部分轉移,部分統籌,部分開源,部分提效?」林勝利把連夜整理的思路提綱推到老周面前。

  他一條條解釋:

  「第一,精確摸底。不是籠統的數字,要搞清楚每個鄉、每所學校、每個衛生院、每個五保戶的剛性支出底線到底是多少。這是爭取上級轉移支付和制定縣內統籌方案的基礎。」

  「第二,分類保障。教師的工資、五保戶的基本口糧,這類涉及基本民生和政權的支出,必須優先保障,可以考慮由縣財政設立專項保障資金,資金來源部分靠向上爭取,部分靠縣內工業利潤調劑。」

  「第三,優化供給。比如校舍修繕、常用藥品採購,能否由縣裡統一規劃、集中招標?批量採購成本更低,也能避免各村重複建設和浪費。」

  「第四,探索新路。對於小型農田水利、村內道路這類既有集體性質又能直接惠及生產生活的項目,能否在村民自願基礎上,探索『一事一議、量力而行』的籌資籌勞辦法,而不是簡單攤派?同時,縣裡能否想辦法扶持一些投資少、見效快的社隊企業或副業,為鄉村開闢新稅源?」

  老周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眼神從凝重逐漸變得專注。「林司長,您這些想法……有點意思。不是光喊口號,是在找路。不過,這都需要錢,需要政策,也需要時間。」

  「所以需要試點,需要上級支持。」林勝利語氣堅定,「清苑鄉可以是試點中的試點。我們把最詳細的帳算出來,把最可行的過渡方案做出來,形成一份有數據、有案例、有路徑的完整報告。這不光是給清苑找路,也是給上面決策提供一份紮實的參考。」

  老周沉吟半晌,用力一拍大腿:「行!林司長,您有這份心,我們縣裡一定全力配合!摸底的活,我們財政和統計部門立刻牽頭干!方案,咱們一起琢磨!」

  接下來的幾天,林勝利留在縣裡,白天和老周以及教育、衛生等部門的負責人反覆開會、測算、爭論;晚上就在招待所昏暗的燈光下整理筆記,梳理思路。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調研者,更像是一個參與設計的工程師,在理想與現實、農民期盼與基層困境之間,小心翼翼地勾勒著橋樑的草圖。

  一周後,他帶著厚厚一摞材料,離開了清苑。

  離開清苑時,天剛破曉。林勝利帶著那份沉甸甸的報告,登上了南下的吉普車。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一整天。抵達雲和縣時,暮色已沉。

  山間霧氣氤氳,空氣里飄著竹葉和泥土的清香。

  縣農技站的老陳一早就等在招待所門口。他瘦小精幹,穿著洗舊的軍裝,鏡片後的眼睛透著山里人的銳利。「林同志,上山看看?」

  上山的路幾乎不成路。雨後泥濘濕滑,林勝利走得吃力。老陳卻步履穩健,不時伸手拉他一把。

  半山腰處,老陳停下腳步,指向一片茶園。茶樹稀疏雜亂,雜草叢生。

  「本地土茶。」老陳蹲下抓起一把紅土,「地薄石頭多,但茶葉滋味好。可惜運不出去,做不精,只能當粗茶賣。」

  他走到一株茶樹旁,摘下一片枯焦的葉子:「去年倒春寒,連下七八天雨。鮮葉送不下山,全爛在地里。供銷社想收購,可路太難走,收購價連工錢都不夠。農民算了帳,乾脆不摘了。」


  老陳摘下眼鏡擦拭:「山里人不怕苦。可這稅……」他指向遠處荒蕪的山坡,「去年摸底,農業稅加各種附加,占茶農毛收入22%。實際到手的,連一半都不到。」

  山風吹過竹林,嗚咽作響。

  「偏遠山頭的人算了又算,種茶采菇還不如閒著。這山,就這麼一年年荒了。」

  老陳重新戴上眼鏡:「我們打報告想修路,買烘乾機。縣裡說好,可錢呢?鄉里沒錢,農民更窮。」

  他看向林勝利:「要是能減稅,哪怕減下來的錢用來修條板車路,買兩台烘乾機……這滿山的青葉子,才能變成活錢。」

  林勝利站在山坡上,山風透骨。清苑的困境是稅負重,雲和的困境是連生產都難以為繼。他意識到,農業稅改革不能「一刀切」,必須針對不同情況設計不同方案。

  第二天一早,林勝利謝絕了縣裡的飯局,請老陳帶著,走訪了幾個更偏遠的山村。

  所見所聞,觸目驚心。陡峭的梯田裡,稀疏的秧苗在貧瘠的紅土中掙扎;村里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壯年大多外出討生活。

  在一處近乎與世隔絕的山坳里,他遇到一位七十多歲還在用最原始方法管理幾棵茶樹的老農,老人顫巍巍地指著山外:「路不通,好茶出不去,稅又重,年輕人都跑了,這山……怕是守不住了。」

  林勝利的心情比山間的霧氣還要沉重。雲和的困境,是典型的「資源稟賦差、基礎設施弱、產業基礎薄」。

  在這裡,減稅不是解藥的全部,甚至可能不是最急迫的一步。

  沒有路,沒有加工能力,沒有市場渠道,即便稅負為零,山貨變不成商品,農民依然難以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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