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一顆鐵釘，一線生機
看守一把抓住龍建國的衣領。
力氣很大，濕透的破褂子被拽得變形，左肩上剛結痂的傷口又撕開了。
「嘶……」
龍建國悶哼一聲，沒有反抗，順著這股勁整個人往前一塌。
腦袋跟著垂下去，活脫脫一攤爛泥。
他不能動。
至少不能讓對方察覺到他能動。
右手緊貼著椅背的陰影處，指尖死死扣著椅腿上那顆翹起來的鏽鐵釘。
釘尖扎進掌心，一陣刺痛。
這股痛感反倒讓他因失血和飢餓而發飄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疼，就對了。
疼，說明老子還活著。
看守見他這副樣子，嫌惡地皺了皺鼻子，用日語嘟囔了一句。
「臭死了。」
他彎下腰，準備用更大力氣把龍建國從椅子上拖起來。
這個動作讓他腰間掛著的短刀刀柄露了出來，脖頸也完全暴露在龍建國的攻擊範圍內。
扣著鐵釘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
腦子裡閃過十幾種在夢裡練過無數遍的殺人手法。
鐵釘刺穿喉嚨、捅進腎臟、奪刀反割。
不行。
這些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斷了。
這具身體餓得連站直都費勁。
肩膀有傷，手腕全是血口子，使不上力。
這一擊要是沒當場弄死他，對方只要叫出一聲。
院子裡的鬼子一衝進來，後院那個坑就真是給自己準備的了。
不能賭手感，更不能賭運氣。
現在唯一能賭的，是敵人的大意。
是他們骨子裡的貪婪，還有對自己小命的在乎。
龍建國壓下殺意，右手貼著椅背，悄悄把那顆鐵釘一點點挪到腳踝旁邊。
腳踝上除了勒得緊緊的鐵絲，還有一截被冷水泡軟的舊繩結。
鐵絲弄不斷，但這繩結有戲。
先解開腳上的束縛。
人得能跑，路才走得下去。
看守正要發力拖他起來，門外忽然傳來胖翻譯那公鴨嗓的喊聲。
「等等！等等！」
「佐佐木太君又回來了！這小子暫時不能埋！」
看守的動作一頓。
龍建國把鬆開的右手縮回去，重新貼在椅背後面。
手腕無力地耷拉著，姿勢和之前被綁死時一模一樣，看不出破綻。
幾雙軍靴踩踏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佐佐木帶著通訊兵大步走進來，臉色比之前還難看。
胖翻譯跟在後頭，腰彎得快折了。
佐佐木的目光掃過屋裡每個人，最後落在龍建國身上，沒說話，屋子裡的氣壓直接降到最低。
胖翻譯湊上前，指著龍建國，用日語飛快解釋。
「太君，小的剛才帶山田去那小子住處查探了，倒座房附近確實有幾個人在轉悠，不是普通老百姓。」
佐佐木冷哼一聲。
「我問的是，另一半單子找到了嗎？」
胖翻譯額頭滲出汗，結結巴巴地回。
「沒……沒有，小的謹遵命令，不敢打草驚蛇，只在外圍觀察，沒進去搜。」
說著眼珠一轉，又把話題引回龍建國。
「太君，這小子之前說什麼灶磚底下，會不會是故意拖延時間？」
佐佐木沒理他，徑直走到龍建國面前，用手裡的馬鞭挑起他的下巴。
鞭梢頂在嘴角那道沒幹透的傷口上，火辣辣地疼。
佐佐木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頓地問。
「你滴，說的那個老頭，黑布鞋，是不是你的同夥？」
胖翻譯立刻湊過來，聲音又尖又狠。
「小子，太君問你話呢！聽見沒有！」
「老實交代，那個接應你的老頭是誰？你們一夥的？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太君開恩賞你一口白米飯，給你活路！」
「再敢耍花樣，後院那個坑可給你留著呢！」
龍建國眼神渙散，嘴唇哆嗦了幾下，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餓……」
胖翻譯皺眉。
「什麼？」
「餓……我餓……」
龍建國吞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聲音虛弱。
「倉庫……那邊有糧食的味道……我就想翻牆進去找點吃的……」
「我真沒偷著……我就是個要飯的……倒座房……家裡還有半塊餅……」
翻來覆去就這幾句。
餓，餅，倒座房，糧食。
一個快餓死的小乞丐，腦子裡除了吃還能有什麼？
這種最原始的本能反應，比任何精心編造的謊言都更有說服力。
佐佐木盯著他看了十幾秒，想從那張滿是污垢和血跡的臉上找出破綻。
忽然收回馬鞭，朝身後的通訊兵伸手。
通訊兵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佐佐木攤開，紙上畫著簡單的線條和標記。
「這是巡邏隊補交的報告，前天夜裡西牆外圍，有士兵發現並追捕過一個少年。」
「那少年鑽進牆角排水溝跑了，現場有血跡，還發現了一枚銅板。」
胖翻譯臉色一變，指著龍建國叫起來。
「太君，就是他！肯定就是他！這小子剛才還念叨銅板呢！」
龍建國垂著眼皮，心裡已經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了。
這具身體的原主確實看到了日軍的秘密轉運，還被人發現了。
排水溝、血跡、銅板，全都對上。
胖翻譯急著將功補過，從懷裡掏出那半張發餿的雜麵餅。
又把桌上破布包里的東西全倒出來，七八個銅板叮叮噹噹滾了一桌子。
他一把抓起那張被水泡過的殘紙，甩到龍建國臉前。
「你一個要飯的，身上怎麼會有大日本皇軍的軍用運輸單？這你怎麼解釋！」
屋子裡安靜到了極點。
佐佐木的目光落在那張殘紙上。
紙邊角發毛，字跡模糊，但幾個關鍵的漢字依然能辨認。
「……庫。」
「……西門。」
「八月十……」
右下角還有個模糊的紅色印記，只剩小半圈，形狀很像臨時調撥物資用的特殊印章。
佐佐木從胖翻譯手裡拿過殘紙，放到桌上用手指壓平。
「完整的運輸單，現在在哪裡？」
胖翻譯趕緊翻譯，還添油加醋地恐嚇。
「太君問你，整張單子在哪？是不是交給了搞地下活動的亂黨？還是給了報館裡那些窮學生？」
報館，地下黨。
龍建國眼神沒變，腦子裡飛快拆解重組這些信息。
德勝門外有個臨時倉庫，西門是關鍵出入口。
八月十號前後有一次重要的物資轉運，但計劃已經變了。
這張殘紙來自一份臨時轉移清單。
佐佐木緊張的，絕不只是普通的糧食或槍械。
要只是那些東西，根本不用把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綁來又打藥又審訊，更不用急著今晚清空倉庫、殺人滅口。
他怕的是另外兩個字。
「聖物」。
佐佐木轉頭用日語對軍醫低聲說了幾句。
「他如果只是個偷糧食的賊，不會被巡邏隊追到胡同口那麼遠，一定還有人接應他，拿走了另一半單子。」
龍建國低著頭，這句話他聽懂了。
另一半。
也就是說，這具身體的原主只被搜出來半張單子。
剩下那半張，最可能藏的地方只有一個。
倒座房。
他裝瘋賣傻時反覆念叨的那個地方，原主記憶里最深刻最安全的地方。
另一半單子一定在那兒。
胖翻譯眼珠一轉，諂媚道。
「太君，要不小的再帶幾個人，去倒座房裡搜？把那破院子翻個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來！」
佐佐木冷冷看了他一眼。
「動靜太大，會驚動那些盯著倉庫的人。」
胖翻譯嚇得閉嘴，不敢再多說。
龍建國心裡默默記下這條信息。
倉庫周圍有人盯著，不是普通平民。
北平城裡的地下抗日組織，已經注意到這批秘密物資了。
佐佐木換了個問題。
他俯下身把臉湊到龍建國面前，聲音壓得極低。
「聖物，在哪裡？」
胖翻譯翻譯時明顯猶豫了一下，最後含糊地說。
「太君問你，那個最重要的東西，你藏哪兒了？」
龍建國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傻愣愣地看著佐佐木，反問了一句。
「聖物……能吃嗎？」
力氣很大，濕透的破褂子被拽得變形，左肩上剛結痂的傷口又撕開了。
「嘶……」
龍建國悶哼一聲，沒有反抗，順著這股勁整個人往前一塌。
腦袋跟著垂下去，活脫脫一攤爛泥。
他不能動。
至少不能讓對方察覺到他能動。
右手緊貼著椅背的陰影處，指尖死死扣著椅腿上那顆翹起來的鏽鐵釘。
釘尖扎進掌心，一陣刺痛。
這股痛感反倒讓他因失血和飢餓而發飄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疼，就對了。
疼，說明老子還活著。
看守見他這副樣子，嫌惡地皺了皺鼻子，用日語嘟囔了一句。
「臭死了。」
他彎下腰，準備用更大力氣把龍建國從椅子上拖起來。
這個動作讓他腰間掛著的短刀刀柄露了出來，脖頸也完全暴露在龍建國的攻擊範圍內。
扣著鐵釘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
腦子裡閃過十幾種在夢裡練過無數遍的殺人手法。
鐵釘刺穿喉嚨、捅進腎臟、奪刀反割。
不行。
這些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斷了。
這具身體餓得連站直都費勁。
肩膀有傷，手腕全是血口子，使不上力。
這一擊要是沒當場弄死他，對方只要叫出一聲。
院子裡的鬼子一衝進來，後院那個坑就真是給自己準備的了。
不能賭手感，更不能賭運氣。
現在唯一能賭的，是敵人的大意。
是他們骨子裡的貪婪，還有對自己小命的在乎。
龍建國壓下殺意，右手貼著椅背，悄悄把那顆鐵釘一點點挪到腳踝旁邊。
腳踝上除了勒得緊緊的鐵絲，還有一截被冷水泡軟的舊繩結。
鐵絲弄不斷，但這繩結有戲。
先解開腳上的束縛。
人得能跑，路才走得下去。
看守正要發力拖他起來，門外忽然傳來胖翻譯那公鴨嗓的喊聲。
「等等！等等！」
「佐佐木太君又回來了！這小子暫時不能埋！」
看守的動作一頓。
龍建國把鬆開的右手縮回去，重新貼在椅背後面。
手腕無力地耷拉著，姿勢和之前被綁死時一模一樣，看不出破綻。
幾雙軍靴踩踏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佐佐木帶著通訊兵大步走進來，臉色比之前還難看。
胖翻譯跟在後頭，腰彎得快折了。
佐佐木的目光掃過屋裡每個人，最後落在龍建國身上，沒說話，屋子裡的氣壓直接降到最低。
胖翻譯湊上前，指著龍建國，用日語飛快解釋。
「太君，小的剛才帶山田去那小子住處查探了，倒座房附近確實有幾個人在轉悠，不是普通老百姓。」
佐佐木冷哼一聲。
「我問的是，另一半單子找到了嗎？」
胖翻譯額頭滲出汗，結結巴巴地回。
「沒……沒有，小的謹遵命令，不敢打草驚蛇，只在外圍觀察，沒進去搜。」
說著眼珠一轉，又把話題引回龍建國。
「太君，這小子之前說什麼灶磚底下，會不會是故意拖延時間？」
佐佐木沒理他，徑直走到龍建國面前，用手裡的馬鞭挑起他的下巴。
鞭梢頂在嘴角那道沒幹透的傷口上，火辣辣地疼。
佐佐木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頓地問。
「你滴，說的那個老頭，黑布鞋，是不是你的同夥？」
胖翻譯立刻湊過來，聲音又尖又狠。
「小子，太君問你話呢！聽見沒有！」
「老實交代，那個接應你的老頭是誰？你們一夥的？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太君開恩賞你一口白米飯，給你活路！」
「再敢耍花樣，後院那個坑可給你留著呢！」
龍建國眼神渙散，嘴唇哆嗦了幾下，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餓……」
胖翻譯皺眉。
「什麼？」
「餓……我餓……」
龍建國吞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聲音虛弱。
「倉庫……那邊有糧食的味道……我就想翻牆進去找點吃的……」
「我真沒偷著……我就是個要飯的……倒座房……家裡還有半塊餅……」
翻來覆去就這幾句。
餓，餅，倒座房，糧食。
一個快餓死的小乞丐，腦子裡除了吃還能有什麼？
這種最原始的本能反應，比任何精心編造的謊言都更有說服力。
佐佐木盯著他看了十幾秒，想從那張滿是污垢和血跡的臉上找出破綻。
忽然收回馬鞭，朝身後的通訊兵伸手。
通訊兵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佐佐木攤開，紙上畫著簡單的線條和標記。
「這是巡邏隊補交的報告，前天夜裡西牆外圍，有士兵發現並追捕過一個少年。」
「那少年鑽進牆角排水溝跑了，現場有血跡，還發現了一枚銅板。」
胖翻譯臉色一變，指著龍建國叫起來。
「太君，就是他！肯定就是他！這小子剛才還念叨銅板呢！」
龍建國垂著眼皮，心裡已經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了。
這具身體的原主確實看到了日軍的秘密轉運，還被人發現了。
排水溝、血跡、銅板，全都對上。
胖翻譯急著將功補過，從懷裡掏出那半張發餿的雜麵餅。
又把桌上破布包里的東西全倒出來，七八個銅板叮叮噹噹滾了一桌子。
他一把抓起那張被水泡過的殘紙，甩到龍建國臉前。
「你一個要飯的，身上怎麼會有大日本皇軍的軍用運輸單？這你怎麼解釋！」
屋子裡安靜到了極點。
佐佐木的目光落在那張殘紙上。
紙邊角發毛，字跡模糊，但幾個關鍵的漢字依然能辨認。
「……庫。」
「……西門。」
「八月十……」
右下角還有個模糊的紅色印記，只剩小半圈，形狀很像臨時調撥物資用的特殊印章。
佐佐木從胖翻譯手裡拿過殘紙，放到桌上用手指壓平。
「完整的運輸單，現在在哪裡？」
胖翻譯趕緊翻譯，還添油加醋地恐嚇。
「太君問你，整張單子在哪？是不是交給了搞地下活動的亂黨？還是給了報館裡那些窮學生？」
報館，地下黨。
龍建國眼神沒變，腦子裡飛快拆解重組這些信息。
德勝門外有個臨時倉庫，西門是關鍵出入口。
八月十號前後有一次重要的物資轉運，但計劃已經變了。
這張殘紙來自一份臨時轉移清單。
佐佐木緊張的，絕不只是普通的糧食或槍械。
要只是那些東西，根本不用把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綁來又打藥又審訊，更不用急著今晚清空倉庫、殺人滅口。
他怕的是另外兩個字。
「聖物」。
佐佐木轉頭用日語對軍醫低聲說了幾句。
「他如果只是個偷糧食的賊，不會被巡邏隊追到胡同口那麼遠，一定還有人接應他，拿走了另一半單子。」
龍建國低著頭，這句話他聽懂了。
另一半。
也就是說，這具身體的原主只被搜出來半張單子。
剩下那半張，最可能藏的地方只有一個。
倒座房。
他裝瘋賣傻時反覆念叨的那個地方，原主記憶里最深刻最安全的地方。
另一半單子一定在那兒。
胖翻譯眼珠一轉，諂媚道。
「太君，要不小的再帶幾個人，去倒座房裡搜？把那破院子翻個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來！」
佐佐木冷冷看了他一眼。
「動靜太大，會驚動那些盯著倉庫的人。」
胖翻譯嚇得閉嘴，不敢再多說。
龍建國心裡默默記下這條信息。
倉庫周圍有人盯著，不是普通平民。
北平城裡的地下抗日組織，已經注意到這批秘密物資了。
佐佐木換了個問題。
他俯下身把臉湊到龍建國面前，聲音壓得極低。
「聖物，在哪裡？」
胖翻譯翻譯時明顯猶豫了一下，最後含糊地說。
「太君問你，那個最重要的東西，你藏哪兒了？」
龍建國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傻愣愣地看著佐佐木，反問了一句。
「聖物……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