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十八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櫻花國東京國立博物館,地下二層恆溫恆濕庫房。

  按照雙方約定,這次交接確實比法國那次低調得多。沒有開發布會,沒有請媒體,甚至連博物館正門都沒走。因為正如前幾天小林光一在顧雲辦公室里懇求的那樣——田中首相怕櫻花國國內的右翼勢力聞風來鬧事。

  雙方選了一個工作日的早上,在這間冷白光照射的封閉倉庫里完成了交接手續。

  馬維漢親自飛到了東京。陪他去的還有故宮的一個副院長老張、兩個文物修復專家,以及外交部派來的一個禮賓司的人。

  顧雲沒去。他在倫敦,跟湯普森的第三輪談判還沒結束。但他讓李昂全程視頻連線,隔著屏幕死死盯著每一個核驗環節。

  東京國立博物館的館長藤井正裕親自出面。這是一個五十出頭的學者型官僚,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話不多,態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但眼神里藏著幾分複雜。

  「馬院長,這是十八件文物的清單和狀態報告。每一件都附了詳細的保養記錄、修復日誌和X光檢測結果。請您過目。」藤井正裕雙手遞過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馬維漢接過文件,戴著白手套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庫房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這一件——明代鎏金銅佛坐像。編號TH-1937-042。」馬維漢的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顯得格外冷硬,「你們的記錄里,寫的入館時間是1937年。」

  「是的。」藤井正裕輕聲回答。

  「1937年。」馬維漢抬起頭,隔著老花鏡死死盯著藤井正裕,「那一年,你們的軍隊在南京做了什麼,你作為學者,清楚吧?」

  藤井正裕的呼吸滯了一下,他避開了馬維漢的目光,深深低下了頭:「……清楚。」

  「這尊佛像的來源,你們查過嗎?」

  「查過。檔案顯示……是一位駐華武官從南京帶回,後『捐贈』給本館的。」藤井正裕在說到「捐贈」兩個字時,語氣明顯弱了下去。

  馬維漢沒有繼續追問。他太清楚那種所謂的「帶回」和「捐贈」背後,是怎樣的血流成河。他把文件重重合上,放在不鏽鋼桌面上。

  「開箱吧。」

  十八個特製的防震文物箱,一個接一個地打開。

  馬維漢和兩個修復專家屏住呼吸,逐一檢查。當第五個箱子打開時,馬維漢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顧雲專門拿來敲打小林光一的那對清代景泰藍花瓶——1905年日俄戰爭期間,從旅順一戶人家裡被日軍軍官搶走,又被博物館堂而皇之貼上「購入」標籤的那對。

  馬維漢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隻花瓶輕輕轉了一圈。花瓶保存得很好,琺瑯彩的顏色依然鮮亮。他在底部的銅胎上,摸到了那行細微的鏨刻小字。

  「光緒二十年,旅順口張氏制。」

  「張氏。」馬維漢低聲念了一遍,眼角微微抽動,「旅順的一戶姓張的人家。一百多年前,他們大概是高高興興地燒了這對花瓶擺在廳堂里。不知道這個張氏的後人,今天還在不在。」

  旁邊的老張接嘴,聲音也有些發澀:「回去之後查查旅順的地方志,或者發個尋人啟事。說不定能找到。」

  「找到了怎麼辦?」

  「物歸原主啊。」

  馬維漢愣了一下,隨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對。物歸原主。這不是還給國家的,這是還給那戶人家的。咱們得替人家找回去。」

  檢查完成。十八件,件件無損,全部對得上號。

  簽字的時候,藤井正裕遞過來一支黑色的鋼筆。馬維漢在移交文書上籤下自己名字的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簽完名,他把筆還給了藤井正裕。

  「藤井館長,我有一個問題。」

  「您請說。」藤井正裕雙手接過筆。

  「你在這個博物館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這二十三年裡,你每天經過二樓東亞展廳,看著這些寫著『購入』或『捐贈』的華國文物,心裡是什麼感覺?」

  藤井正裕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想了很久,最終抬起頭,坦誠地看著馬維漢。

  「很矛盾。作為一個博物館學者,我希望儘可能多地保存和研究頂級的亞洲藝術品。但作為一個人——我知道有些東西,它們身上帶著血,根本不該在這裡。」


  「今天之後,你的矛盾少了十八份。」馬維漢看著他。

  「是的。謝謝您,也謝謝那位顧先生,給我——或者說給這個博物館這個機會。」藤井正裕深深鞠了一躬,標準的九十度。

  馬維漢沒有再說什麼客氣話,也沒有回禮。他轉身對老張和修復專家揮了揮手:「裝箱。走。」

  文物從東京運回北京的那天,依然沒有搞什麼儀式。甚至連媒體都沒通知,直接走綠色通道,由武警押送進了故宮的地下庫房。

  但當晚,馬維漢在故宮的辦公室里,一個人把那十八件文物的入庫影像資料重新看了一遍。

  他拉開抽屜,拿出了那份流失文物清單——厚厚一本,紙頁邊緣已經發黃卷邊,這是他用了三十年、睡覺都放在枕頭邊的清單。

  他翻到「櫻花國」那幾頁,拿起紅筆,對著入庫單,一件一件地劃掉。

  劃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他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很久。

  「明代鎏金銅佛坐像。1937年。南京。」

  馬維漢深吸了一口氣,紅筆重重壓下,劃掉了這個名字。力道之大,險些把紙張劃破。然後他把筆放下,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頁紙。

  紙都磨毛了。翻了太多遍,盼了太多年。

  他拿起手機,給遠在倫敦的顧雲發了一條消息。

  「十八件入庫完畢。清單上又劃掉了一頁。幹得漂亮,小顧。」

  顧雲那邊應該正在吃早飯,回得很快:「還有多少頁沒劃的?」

  馬維漢翻了翻後面厚厚的一沓,苦笑了一下。

  「很多。」

  「慢慢來,咱們一塊一塊骨牌推。」顧雲回道。

  「小顧。」

  「嗯?」

  「你在倫敦談得怎麼樣?」

  「還在磨,英國人比日本人難搞一百倍。但他們已經開始鬆動了。另外,燈塔國那邊也起風了,大都會博物館可能要動。」

  馬維漢精神一振:「需要我飛過去嗎?」

  「暫時不用。等大英博物館松到差不多了,或者大都會那邊定下來了,我再叫你。到時候,你把那件中山裝帶上。」

  馬維漢看了一眼掛在衣帽架上的衣服:「那件中山裝我剛洗了。」

  「洗不了幾道了,這衣服經不起折騰。你悠著點穿,接下來要穿的場合還多著呢。紐約大都會那二十七件,還得靠你鎮場子。」

  馬維漢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笑了一聲。

  但笑完之後,看著桌上那份厚厚的清單,他又笑不出來了。窗外是北京深邃的夜色,故宮的紅牆在夜燈下沉默著。

  劃掉的才多少。沒劃的還有多少。

  他把清單合上,鄭重地放回了抽屜的最深處,鎖好。

  明天,還得繼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