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常委會上的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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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六,早上八點半。

  省委一號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橢圓形的會議桌邊,省委常委、副省長、省人大、省政協的主要領導,還有各地市的一二把手,省直各部門的一把手,全都到了。

  這是春節後的第一次省委省政府擴大會議,原本的議題是部署新一年工作。但知情人都明白,今天要說的,是那件天大的事。

  林凡坐在後排的列席席位上,身邊是省政府辦公廳的其他處長們。他能感覺到,整個會場的氣氛異常凝重,幾乎沒人交頭接耳,大家都在安靜地等待。

  八點四十五分,省委書記陳建國、省長李正華、省委副書記楚為民等主要領導走進會場。所有人都站起身。

  「坐吧。」陳建國擺了擺手,在主位坐下。

  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林凡注意到,陳建國今天特意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這是他看重要文件時的習慣。

  會議按既定議程開始。省長李正華先傳達了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部署了今年的重點工作。接著,幾個副省長分別匯報分管領域的情況。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心慌。

  直到十點半,會議進行到第五項議程——「關於近期幾起案件的調查處理情況」。

  會場的氣氛瞬間變了。

  「下面,請文淵同志匯報。」陳建國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周文淵站起身,走到發言席。他沒有帶稿子,只拿了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各位領導,同志們。」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按照省委的部署,春節期間,由我牽頭組成的專案組,對平州、永安等地發生的幾起案件進行了深入調查。現在,我將調查情況向各位匯報。」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

  「首先,我請大家看幾張照片。」

  會議室的大屏幕亮起來。第一張照片,是張浩躺在殯儀館冰冷的鐵床上,左腹那道整齊的縫合傷口特寫。

  會場裡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個孩子叫張浩,永安實驗中學初二學生,十五歲。」周文淵的聲音變得低沉,「一月二十日下午四點半,他在放學路上被一輛摩托車撞倒,送醫後不治身亡。屍檢發現,他的左腎被專業手術摘除。」

  第二張照片,是張浩的父親張愛國躺在ICU病床上,全身纏滿紗布,只露出一雙絕望的眼睛。

  「這是張浩的父親張愛國。大年三十下午,他在永安市政府門口自焚,全身60%燒傷。他留了一封遺書,上面寫著:『用我兒子的命,換你們的榮華富貴。你們晚上睡得著嗎?』」

  會場死一般寂靜。

  第三張照片,是平州醫院那間被燒毀的檔案室,焦黑的文件櫃、滿地灰燼。

  「這是平州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器官移植檔案室。一月二十八日晚上十點,『意外』失火,近三年的器官移植記錄被燒毀。」

  周文淵關掉投影,走回發言席。

  「各位領導,同志們。這不是孤立的案件,也不是簡單的醫療事故。經過專案組四十八小時不間斷調查,現在已經初步查明——在我省部分地市,存在一個組織嚴密、分工明確的非法人體器官買賣犯罪網絡。」

  他翻開筆記本,開始詳細匯報。

  從供體來源(無人認領屍體、流浪人員、欠高利貸的貧困家庭),到「處理組」(製造意外、安撫家屬、快速火化),到「醫療組」(專業外科醫生負責摘除移植),再到「銷售組」(通過隱秘渠道賣給國內外富商)……

  每說一個環節,會場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當周文淵說到「每例手術,主刀醫生能拿到十萬到二十萬不等的報酬,而一個健康的腎臟在黑市上可以賣到五十萬以上」時,省紀委書記孫振濤猛地拍了下桌子。

  「混帳東西!」

  陳建國看了孫振濤一眼,孫振濤這才意識到失態,重新坐好,但臉還漲得通紅。

  周文淵繼續匯報:「截至目前,專案組已經控制涉案人員八十七名,查封相關醫院科室六個、殯儀館三家、醫療器械公司五家。初步審訊表明,這個犯罪網絡至少涉及全省五個地市,時間跨度超過三年。」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更嚴重的是,在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了嚴重的內鬼問題和保護傘問題。一月三十日下午兩點半,就在全省統一收網行動開始前半小時,永安市第一人民醫院副院長李振華攜帶五十萬現金和三本護照,企圖從機場外逃。」


  會場譁然。

  「這說明什麼?」周文淵提高聲音,「說明有人通風報信!說明我們的行動部署,在開始前就已經泄露了!」

  他看向公安廳長李衛國:「衛國同志,這個問題,你們公安廳要嚴肅追查。」

  李衛國站起身:「是!我們已經成立內部調查組,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周文淵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接下來的部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在審訊過程中,多名嫌疑人提到,他們所謂的『上面』,指的是『陳書記的親戚』。」

  這句話一出,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主位的陳建國。

  陳建國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

  「文淵同志,」他放下茶杯,「你繼續說。是哪個陳書記?什麼親戚?」

  周文淵看著陳建國:「根據嫌疑人王建國的供述,他所說的『陳書記』,指的是您,陳建國書記。而所謂的『親戚』,是您愛人那邊的外甥,叫陳志強。」

  會場徹底炸了。

  低聲的議論、驚訝的吸氣、不敢相信的搖頭……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肅靜!」省長李正華敲了敲桌子。

  會場重新安靜下來,但那種緊繃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陳建國緩緩站起身。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文淵同志,」陳建國的聲音很平靜,「你說的這個陳志強,確實是我愛人的外甥。但是——」

  他話鋒一轉:「我要說明三點。第一,我陳建國從政三十八年,從未利用職權為任何親屬謀取私利。第二,如果陳志強真的涉案,我第一個支持依法嚴懲,絕不姑息。第三……」

  他看向周文淵,目光銳利:「證據呢?你說陳志強涉案,有確鑿證據嗎?還是僅僅憑嫌疑人的口供?」

  這個問題很尖銳。

  周文淵不慌不忙:「陳書記,目前確實只有嫌疑人的口供指向陳志強。但是,我們在調查中發現,陳志強名下有一家『康健醫療器械公司』,這家公司近三年向平州、永安等地的涉案醫院,銷售了價值超過三千萬元的手術器械和耗材。而這家公司的利潤,有相當一部分流向了境外帳戶。」

  他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銀行流水和海關報關單的複印件。如果各位領導需要,我可以提供詳細資料。」

  陳建國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重新坐下,沉默了很久。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陳建國,等待他的反應。

  終於,陳建國開口了:「既然有線索,那就查。文淵同志,我建議,對陳志強及其公司,依法立案調查。如果查實他涉案,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絕不手軟。」

  這個表態,讓很多人鬆了口氣。

  但林凡注意到,周文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陳建國的反應,太乾脆了。

  「不過,」陳建國話鋒一轉,「文淵同志,我要提醒你一點。這個案子影響太大,涉及面太廣。調查要依法依規,要講究方式方法,不能搞擴大化,不能影響社會穩定,更不能影響正常的醫療秩序。現在正值年初,各項工作剛剛鋪開,如果因為這件事搞得全省醫療系統人心惶惶,誰來看病?誰來救人?」

  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隱含的意思很明顯——要控制範圍,要適可而止。

  周文淵當然聽懂了。

  他站起身:「陳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這個案子發展到今天,已經不是控制範圍的問題了。張愛國現在還躺在ICU里,生死未卜。全省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張浩、多少個張愛國。如果我們現在手軟,如果我們就此止步,怎麼對得起那些受害者?怎麼對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鏗鏘。

  「我建議,」周文淵看向全體與會人員,「以這個案件為契機,在全省醫療系統開展一次徹底的大檢查、大整治。不僅要查器官買賣,還要查收受紅包、吃回扣、亂收費、過度醫療、欺詐騙保……所有損害群眾利益的問題,都要查!所有隱藏在白衣下的黑手,都要揪出來!」

  這番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會場引爆。

  衛生廳長劉明德的臉色瞬間白了。


  其他幾個地市的領導也開始交頭接耳——誰不知道,醫療系統的問題,哪家醫院敢說自己完全乾淨?

  「文淵同志,」省長李正華開口了,「你的心情我們能理解。但是,全省有多少家醫院?多少醫務人員?如果全面鋪開,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會不會影響正常醫療秩序?這些問題,都要慎重考慮。」

  「李省長,」周文淵轉向他,「正是因為問題嚴重,才必須下重手、出重拳。我們可以分步驟進行,先重點後一般,先省直後地方。但是,決心不能變,力度不能減。我算過,如果從省直醫院和各地市三甲醫院開始查,抽調紀檢、審計、公安、衛生的精幹力量,組成二十個工作組,用一個月時間,完全可以查一遍。」

  「二十個工作組?」李正華皺眉,「哪來那麼多人?」

  「人我來想辦法。」周文淵說,「紀委、審計廳、公安廳都可以抽調人。衛生廳更要全員參與。如果還不夠,可以從高校抽調相關專業的教授和學生志願者。關鍵是有沒有這個決心。」

  會場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周文淵這是鐵了心要干到底。

  而他的背後,站著那些受害者,站著千千萬萬的老百姓。這個道義的高地,他占住了。

  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發言了。

  省政協主席、前任省長趙老,今年已經七十三歲,平時很少在這種會議上說話。

  但今天,他顫巍巍地站起身。

  「我說兩句。」

  所有人都看向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我當省長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趙老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那時候,有個縣的醫院,把過期的藥賣給老百姓,吃死了三個人。我去調查,那個院長哭著跟我說,他也不想,但醫院要創收,醫生要吃飯。我說,醫院創收可以,但不能拿老百姓的命來創收!醫生的工資要提高,但不能靠坑害病人來提高!」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後來,那個院長被判了十五年,縣衛生局長被撤職。從那以後,全省醫療系統整頓了三年,風氣好了很多。」

  「可是現在呢?」趙老的聲音突然提高,「才過去多少年?又出了這麼大的事!器官買賣啊同志們,這是人幹的事嗎?這比殺人放火還可惡!殺人放火還圖個財、圖個仇,他們這是圖什麼?圖那些富商多活幾年,圖自己多撈幾個錢,就不管別人的死活,不管那些孩子才十幾歲,不管那些家庭支離破碎!」

  老人越說越激動,握拐杖的手都在抖。

  「周文淵同志說得對!必須查!徹查!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的官有多大,背景有多深,都要查!查出來,該判刑判刑,該槍斃槍斃!只有這樣,才能還老百姓一個公道,才能還醫療系統一個清白!」

  趙老說完,重重地坐下,胸膛起伏。

  這位老人的發言,徹底改變了會場的氣氛。

  原先那些想和稀泥、想控制範圍的領導,現在都不敢說話了。

  陳建國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趙老說得對。這個案子,必須嚴肅處理。文淵同志的建議,我也原則上同意。但是——」

  他又來了個「但是」。

  「具體的實施方案,還是要慎重。我建議,成立一個領導小組,由文淵同志牽頭,紀委、公安、衛生、審計等部門參加,制定詳細的檢查方案,報省委常委會研究後實施。在方案確定前,不要擅自行動,不要打草驚蛇。」

  這個表態,算是折中——既支持查,又要控制節奏。

  周文淵明白,這已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我同意陳書記的意見。」他說,「我會儘快拿出方案。」

  會議進行到這裡,主要議題已經結束。

  但陳建國突然說:「對了,文淵同志,聽說你這個專案組裡,有個年輕人表現很突出?」

  周文淵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是的。省政府辦公廳秘書二處的處長林凡同志,在整個調查過程中,承擔了大量的協調、組織和材料工作。特別是在關鍵證據的獲取和保護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哦?」陳建國看向後排,「林凡同志在嗎?」

  林凡心裡一緊,站起身:「陳書記,我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一個三十出頭的正處級幹部,在這種規格的會議上被省委書記點名,這是極少見的情況。


  「年輕有為啊。」陳建國點點頭,「我看了專案組的簡報,材料整理得很清晰,邏輯很嚴密。特別是那份關於犯罪網絡架構的分析圖,一目了然。這是你做的?」

  「是,陳書記。」林凡儘量保持鎮定,「是在周省長指導下完成的。」

  「不用謙虛。」陳建國擺擺手,「有能力就是有能力。文淵同志,這樣的人才,要好好培養。」

  「是。」周文淵點頭。

  「林凡同志,」陳建國又說,「這次全省醫療系統大檢查,你也參與進來吧。在領導小組辦公室掛個職務,協助文淵同志工作。」

  「謝謝陳書記信任,我一定盡力。」林凡說。

  這個安排,意味深長。

  一方面,是對林凡能力的認可;另一方面,也是把林凡放到更顯眼的位置上——既是重用,也是某種程度的「綁定」。

  會議在中午十二點結束。

  散會後,周文淵被陳建國叫去了辦公室。林凡在走廊里等他。

  其他領導陸續從身邊走過,看林凡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有好奇,有欣賞,也有警惕和疏遠。

  半個小時後,周文淵出來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

  「周省長?」林凡迎上去。

  「回去說。」周文淵低聲說。

  兩人回到省政府辦公室,關上門。

  「陳書記跟你說了什麼?」林凡問。

  周文淵苦笑道:「還能說什麼?讓我掌握好分寸,注意團結,不要搞得人人自危。還說,陳志強那邊,他會親自過問,讓我不要直接插手。」

  林凡心裡一沉:「這是要保?」

  「不好說。」周文淵搖頭,「但他這個態度,至少說明陳志強的問題,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嚴重。」

  他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不過,他同意成立領導小組,同意開展大檢查,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接下來,就看我們怎麼操作了。」

  「那我們現在……」

  「現在,」周文淵掐滅菸頭,「馬上成立領導小組辦公室。你任辦公室主任,負責具體協調。從今天下午開始,抽調人員,制定方案。二十個工作組,一周內必須組建完成,培訓完畢,下周就要下去。」

  「一周?」林凡吃驚,「時間太緊了吧?」

  「緊也要做。」周文淵目光堅定,「陳書記嘴上說支持,但拖得越久,變數越大。我們必須速戰速決,在他改變主意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

  林凡明白了。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也是一場與權力的博弈。

  「好,我馬上開始。」林凡說。

  「記住,」周文淵看著他,「這次檢查,明面上是查醫療系統的各種問題,但暗地裡,我們的重點還是器官買賣這條線。特別是陳志強的康健公司,要重點查。不過,要講究策略,先從外圍入手,比如他公司的帳目、他接觸的醫生、他經手的器械流向……一點一點挖,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林凡點頭。

  「還有,」周文淵壓低聲音,「領導小組辦公室的人員,你要親自把關。特別是核心崗位,必須用絕對可靠的人。上次泄密的事,不能再發生了。」

  說到這個,林凡想起一件事:「周省長,公安廳那邊,李廳長查內部泄密的事,有進展嗎?」

  周文淵的臉色陰沉下來:「有。初步查明,泄密的是公安廳辦公室的一個副主任,叫王鵬。他收了二十萬,把行動時間透露給了李振華。人已經控制了,正在審訊。但是——」

  他頓了頓:「王鵬交代,給他錢的不是李振華,而是一個中間人。這個中間人現在跑了,線索斷了。」

  「也就是說,真正的幕後指使者,還沒查出來?」

  「對。」周文淵點頭,「所以,我們這次的行動,保密工作必須做到極致。所有參與人員,手機統一保管,工作地點封閉管理,信息傳遞必須加密。」

  林凡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這場戰鬥,才剛剛開始,就已經如此兇險。

  但看著周文淵堅定的眼神,他也挺直了腰板。

  「周省長,你放心。這次,我一定把籬笆紮緊,一隻蒼蠅都不讓它飛出去。」

  周文淵拍拍他的肩膀:「小凡,辛苦你了。這條路很難走,但我們必須走下去。為了那些受害者,也為了我們自己——如果這次我們退了,以後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林凡鄭重地點頭。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正式站到了這場風暴的最前沿。

  而他,別無選擇,只能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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