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盛夏時光
七月流火，省城的夏天來得又急又猛。才剛進七月，氣溫就躥升到三十五度以上，陽光炙烤著大地，連行道樹上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但林凡的生活節奏卻沒有因為酷暑而放緩，反而越發緊張。
「北部電網強化工程」的前期工作進入了攻堅階段。經過兩個多月的反覆協調、現場勘察、方案比選，大部分爭議路段的路徑方案都已確定。唯獨最關鍵的七號段——那條要穿過大青山丘陵區的線路，仍然懸而未決。
這天上午，林凡帶著工作組來到大青山實地調研。一同前來的有設計院的技術人員、環評單位的專家，還有臨州市政府、相關縣區、鄉鎮的負責人。
十幾輛車組成的車隊沿著崎嶇的山路蜿蜒前行。林凡坐在越野車后座，看著窗外起伏的山巒。這裡地形確實複雜，山坡陡峭，溝壑縱橫，植被茂密。如果是原方案的丘陵段，施工難度可想而知。
但改道方案也有問題。車隊很快抵達北面平原區的那兩個自然村——張家溝和李家窪。時值盛夏，田裡的玉米長得一人多高，綠油油一片。村莊依河而建，幾十戶人家散落在河岸兩側。
「林處長，您看。」臨州市能源局的趙局長指著眼前的景象，「如果線路從這裡走，要占的基本都是農田，還有十幾戶村民的房子在拆遷範圍內。補償工作壓力很大啊。」
林凡下車，沿著田埂走了幾步。河風吹來，帶來一絲涼意，卻也帶來了河對岸養豬場隱約的氣味。
「這條河汛期水位能漲多高？」他問。
「最高能到那邊。」趙局長指著河岸上一道明顯的水線，「前年發大水，淹了半個村子。所以如果線路從這裡走，塔基得做得很高，防汛工程投入不小。」
設計院的王工在一旁補充：「而且這地方土質偏軟，地基處理費用也會增加。綜合算下來，改道方案比原方案投資要增加百分之二十左右，還不包括征地補償。」
林凡點點頭，沒說話。他繼續往前走，來到村口。幾個村民正在樹蔭下乘涼，看到這群幹部模樣的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老鄉，問個事。」林凡走過去，掏出煙散了一圈，「咱們這村子，現在年輕人多嗎？」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接過煙，嘆氣道：「哪還有什麼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們這些老的，帶著小的。」
「地還種嗎？」
「種，怎麼不種。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河水一漲就淹，不下雨又旱。」老漢搖搖頭，「要不是故土難離，早搬走了。」
林凡心裡一動。他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回到車隊旁。
「各位，咱們開個現場會。」
一行人就在樹蔭下圍成一圈。林凡開門見山：「兩個方案大家都看了，各有優劣。原方案施工難、周期長、安全風險高，但投資省、影響面小。改道方案施工容易、工期短，但投資大、征地難、還有防汛壓力。」
「林處長，您有什麼想法？」趙局長問。
「我想聽聽大家的真實意見。」林凡說，「不要考慮領導想聽什麼，就從這個項目本身出發，從長遠運營維護出發。」
一陣沉默後，設計院的王工先開口：「從純技術角度，我傾向改道。丘陵段的地質條件太複雜，雨季滑坡風險高。就算勉強建成，後期的維護成本也會很高。」
環評專家接著說：「從環境影響看，兩個方案都不理想。丘陵段要破壞不少林地，平原段要占用農田。但如果非要選，平原段的環境影響相對可控，至少不涉及生態敏感區。」
縣裡的幹部猶豫了一下：「征地確實難。但如果我們能拿出一個讓村民滿意的補償和安置方案，也不是完全做不到。關鍵是……」
「關鍵是什麼？」林凡追問。
「關鍵是村民要的不只是錢。」縣幹部實話實說，「他們想要長遠的保障。上次高速公路征地，錢是給了，但有些人家拿到錢不知道怎麼花，幾年就敗光了。這次如果我們能結合新農村建設，統一規劃安置區，配套產業，可能效果會更好。」
林凡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把電網建設與地方發展結合起來，實現雙贏。
他當場拍板：「這樣，我們做第三套方案。線路還是從平原走，但優化路徑，儘量少占農田，避讓集中居住區。同時，我們和省電力公司、地方政府一起，制定一個綜合性的補償安置計劃——不僅僅是賠錢，還要幫村民解決長遠生計問題。」
「這個想法好！」趙局長興奮地說，「我們可以把安置區規劃到鎮區附近，配套商鋪、就業培訓。村民既有住處，又有收入來源。」
「具體方案你們儘快拿。」林凡說，「一周內我要看到詳細報告。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七號段就可以定案了。」
「保證完成任務！」
回城的路上，林凡心情輕鬆了不少。這個困擾他一個多月的難題，終於有了解決思路。雖然第三套方案的工作量更大，協調面更廣，但值得。做工程不能只算經濟帳，還要算社會帳、長遠帳。
回到單位已經下午四點。林凡剛進辦公室，小李就敲門進來：「林處，周董找您。」
林凡放下東西，立刻上樓。
周文淵辦公室里，除了周文淵本人，還有一個五十歲左右、氣質儒雅的中年人。
「林處，這位是省發改委的鄭主任，負責重點項目督查。」周文淵介紹。
林凡心裡一緊，但面上保持平靜：「鄭主任好。」
「林處長年輕有為啊。」鄭主任微笑，「北部電網這個項目，省里很關注。我聽說你們最近在路徑方案上下了不少功夫？」
「應該的。」林凡謹慎回答，「項目重大，我們必須把工作做紮實。」
「做紮實是好事。」鄭主任話鋒一轉，「但我聽說，你們考慮在七號段增加綜合安置方案，投資會增加不少？」
林凡明白了，這是來問責的。他看了一眼周文淵，周文淵微微點頭，示意他實話實說。
「鄭主任，我們確實在研究第三套方案。」林凡不卑不亢，「原因有三：第一，原方案技術風險高，長期運維成本可能更大；第二，單純的經濟補償解決不了村民的長遠生計，可能留下社會隱患；第三，如果能藉此機會推動當地的新農村建設，也是為地方發展做貢獻。」
他頓了頓，繼續說：「當然，投資會增加。但我們初步測算過，如果把未來可能發生的滑坡治理、村民上訪維穩、長期高額運維這些隱性成本都算進去，第三套方案的綜合效益可能是最好的。」
鄭主任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半晌，他笑了：「林處長考慮得很周全。做項目，特別是這種重大基礎設施，確實要有系統思維。我支持你們的思路。」
林凡鬆了口氣：「謝謝鄭主任理解。」
「不過，」鄭主任收起笑容，「方案要做細，論證要充分。下周省里要開重點項目推進會，你們準備好匯報材料。如果這個思路能通過，省里可以給予相應支持。」
「明白，我們一定準備好。」
鄭主任離開後，周文淵對林凡說：「剛才表現不錯。鄭主任這人，看著嚴肅，其實很務實。你能從綜合效益的角度思考問題，他反而會欣賞。」
「我也是被逼出來的。」林凡苦笑，「兩個方案都有明顯缺陷，只能找第三條路。」
「這才是做事的態度。」周文淵讚許道，「遇到問題不迴避，不敷衍，而是想辦法從根本上解決。這個項目交給你，我放心。」
「謝謝周哥信任。」
「去吧，抓緊準備匯報材料。這是你第一次在省里的大會上匯報，要一炮打響。」
「是！」
---
周六早晨，難得不用加班。林凡一覺睡到七點半，被窗外的鳥鳴聲喚醒。
他輕手輕腳起床，來到客廳。岳母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岳父在後花園打太極拳。王娟和兩個孩子還在睡——暑假開始了，孩子們終於可以睡懶覺了。
「媽，早。」
「小凡起來了？」岳母從廚房探出頭，「今天熬了綠豆粥，清熱解暑。你去叫娟子和孩子們起床，一會兒涼了。」
「好。」
林凡先去了兒童房。寶寶和貝貝睡在一張大床上，兩個小傢伙睡得橫七豎八，貝貝的腿搭在哥哥肚子上。林凡輕輕拍拍他們：「寶寶，貝貝，起床了，今天要去接舅舅。」
「舅舅……」貝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舅舅今天回來？」
「對啊，舅舅放暑假了。」
一聽舅舅要回來，兩個孩子立刻來了精神，一骨碌爬起來。林凡幫他們穿好衣服，洗漱完畢，然後去叫王娟。
一家人吃完早飯，已經快九點。王娟的弟弟王磊在省城讀高一，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才能回家。今天是他暑假第一天，林凡和王娟要去學校接他。
「爸媽，你們在家準備午飯，多做幾個小磊愛吃的菜。」王娟交代。
「放心吧，都準備好了。」岳母笑道，「小磊最喜歡吃我做的紅燒肉。」
開車去學校的路上，寶寶和貝貝在后座興奮地討論要給舅舅看什麼。
「我要給舅舅看我的一百分試卷！」
「我要給舅舅看我的畫畫！」
林凡從後視鏡看著兩個孩子，笑著對王娟說：「時間真快，一轉眼他們都上小學了。」
「是啊。」王娟感慨，「剛來省城時，他們才三歲，現在都七歲了。小磊也從初中生變成高中生了。」
「小磊學習怎麼樣？」
「挺好的，期中考試年級前五十。老師說保持這個狀態，考個好大學沒問題。」
「那就好。」林凡說，「等他高考完，想學什麼專業，咱們多給些建議。」
到了學校，王磊已經背著書包在門口等了。看到姐姐姐夫的車，高興地揮手。
「姐！姐夫！」
「舅舅！」兩個孩子從車上衝下來，撲向王磊。
王磊一手抱起一個：「哎呀，寶寶貝貝又重了！舅舅都快抱不動了！」
「舅舅，我考了一百分！」
「我也考了！」
「真棒！回家舅舅獎勵你們！」
把行李搬上車，一家人往回走。王磊坐在后座和兩個外甥玩，問他們在學校的新鮮事。
回到家，午飯已經準備好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排骨湯……岳父還特意開了瓶酒。
「來，歡迎小磊回家！」岳父舉杯。
「謝謝爸媽，謝謝姐姐姐夫。」王磊有些不好意思，「我這次回來，要住兩個月，給家裡添麻煩了。」
「說什麼傻話。」王娟給弟弟夾了塊肉，「這裡就是你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就是。」林凡也說，「暑假有什麼計劃？要不要出去旅遊？姐夫給你安排。」
「我想先休息幾天，然後找個地方打工。」王磊認真地說，「我都高一了，想鍛鍊鍛鍊。」
林凡和王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欣慰。弟弟長大了，懂事了。
「打工可以，但別太累。」王娟說，「要不來我店裡幫忙？正好新店開業，缺人手。」
「好啊！」王磊眼睛一亮，「我想學學怎麼經營。」
「那就這麼定了。」林凡說，「工資按市場價給，不能白干。」
「不用不用，我就是想學習……」
「該給的必須給。」林凡堅持，「勞動就要有報酬，這是原則。」
午飯在熱鬧的氣氛中進行。岳父岳母看著兒孫滿堂，笑得合不攏嘴。王娟忙著給每個人夾菜，林凡陪岳父喝酒，王磊和兩個外甥說笑，寶寶貝貝爭著給舅舅講學校里的趣事。
這就是家的樣子，林凡想。三代同堂，其樂融融。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都值得。
飯後，孩子們去睡午覺，大人們在客廳喝茶聊天。
王磊說起學校的生活，說起未來的理想：「我想學經濟或者管理，以後像姐夫一樣，做個有用的人。」
「不管學什麼，都要腳踏實地。」林凡認真地說，「你現在打好基礎，未來才有更多選擇。」
「我明白。」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林凡的工作。王磊好奇地問：「姐夫，你管的那個電網工程，是不是特別大？」
「是很大，覆蓋三個市。」林凡簡單介紹，「現在在做前期工作，等開工了，我帶你去現場看看。」
「太好了！」王磊興奮地說，「我們地理課剛學過電力布局，正好實地看看。」
「小凡，你工作這麼忙，要注意休息。」岳母關心地說，「我看你最近又瘦了。」
「媽，我沒事。」林凡笑道，「等項目走上正軌就好了。」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岳父也囑咐，「該休息要休息，別硬撐。」
「知道了，爸。」
下午，林凡難得有空，陪著家人去商場。王娟要給弟弟買幾件夏裝，兩個孩子也鬧著要買新玩具。
在童裝區，寶寶和貝貝看中了一套同款的運動裝，非要試穿。換上後，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傢伙在鏡子前照來照去，逗得大家直笑。
「買，都買。」林凡大手一揮。
「爸爸最好！」兩個孩子一邊一個抱住林凡的腿。
王娟在旁邊笑著搖頭：「你就寵他們吧。」
「我兒子，我不寵誰寵。」林凡理直氣壯。
從商場出來，又去了超市採購。推著購物車，一家人慢慢逛著。岳父岳母在挑新鮮的蔬菜水果，王娟在選日用品，王磊推著車跟著姐姐，林凡一手牽一個兒子，在零食區「巡視」。
這樣平凡瑣碎的日常，卻讓林凡感到無比踏實。
晚上，一家人又在外面吃了頓火鍋。紅油翻滾，香氣四溢，大家吃得滿頭大汗，卻格外痛快。
回到家已經九點多。孩子們洗完澡，纏著舅舅講故事。王磊被兩個外甥拉到兒童房，一本正經地講起《三國演義》。
林凡和王娟在陽台上乘涼。夏夜的微風拂過，帶來樓下花園裡梔子花的香氣。
「今天真高興。」王娟靠在丈夫肩上，「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是啊。」林凡握住妻子的手，「等我的項目定了，咱們帶爸媽和小磊出去旅遊一趟。他們來省城這麼久，還沒好好玩過。」
「好。不過你別太累，項目的事慢慢來。」
「放心，我有分寸。」林凡望著夜空，「這個項目雖然難，但我有信心。只要把七號段的問題解決了，其他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你一定能解決。」王娟輕聲說，「你做事，我從來都不擔心。」
林凡心裡一暖。這就是夫妻之間的信任，不需要太多言語。
兒童房裡傳來王磊講故事的聲音，還有孩子們不時的提問。客廳里，父母和岳父母在看電視，音量調得很小。
這就是林凡想要守護的生活——平凡、溫暖、完整。
夜漸深，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
但家的燈火，永遠溫暖。
林凡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夏夜的氣息，感受著家的氣息。
但林凡的生活節奏卻沒有因為酷暑而放緩，反而越發緊張。
「北部電網強化工程」的前期工作進入了攻堅階段。經過兩個多月的反覆協調、現場勘察、方案比選，大部分爭議路段的路徑方案都已確定。唯獨最關鍵的七號段——那條要穿過大青山丘陵區的線路，仍然懸而未決。
這天上午，林凡帶著工作組來到大青山實地調研。一同前來的有設計院的技術人員、環評單位的專家，還有臨州市政府、相關縣區、鄉鎮的負責人。
十幾輛車組成的車隊沿著崎嶇的山路蜿蜒前行。林凡坐在越野車后座，看著窗外起伏的山巒。這裡地形確實複雜，山坡陡峭，溝壑縱橫，植被茂密。如果是原方案的丘陵段，施工難度可想而知。
但改道方案也有問題。車隊很快抵達北面平原區的那兩個自然村——張家溝和李家窪。時值盛夏，田裡的玉米長得一人多高，綠油油一片。村莊依河而建，幾十戶人家散落在河岸兩側。
「林處長，您看。」臨州市能源局的趙局長指著眼前的景象，「如果線路從這裡走，要占的基本都是農田，還有十幾戶村民的房子在拆遷範圍內。補償工作壓力很大啊。」
林凡下車，沿著田埂走了幾步。河風吹來，帶來一絲涼意，卻也帶來了河對岸養豬場隱約的氣味。
「這條河汛期水位能漲多高？」他問。
「最高能到那邊。」趙局長指著河岸上一道明顯的水線，「前年發大水，淹了半個村子。所以如果線路從這裡走，塔基得做得很高，防汛工程投入不小。」
設計院的王工在一旁補充：「而且這地方土質偏軟，地基處理費用也會增加。綜合算下來，改道方案比原方案投資要增加百分之二十左右，還不包括征地補償。」
林凡點點頭，沒說話。他繼續往前走，來到村口。幾個村民正在樹蔭下乘涼，看到這群幹部模樣的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老鄉，問個事。」林凡走過去，掏出煙散了一圈，「咱們這村子，現在年輕人多嗎？」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接過煙，嘆氣道：「哪還有什麼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們這些老的，帶著小的。」
「地還種嗎？」
「種，怎麼不種。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河水一漲就淹，不下雨又旱。」老漢搖搖頭，「要不是故土難離，早搬走了。」
林凡心裡一動。他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回到車隊旁。
「各位，咱們開個現場會。」
一行人就在樹蔭下圍成一圈。林凡開門見山：「兩個方案大家都看了，各有優劣。原方案施工難、周期長、安全風險高，但投資省、影響面小。改道方案施工容易、工期短，但投資大、征地難、還有防汛壓力。」
「林處長，您有什麼想法？」趙局長問。
「我想聽聽大家的真實意見。」林凡說，「不要考慮領導想聽什麼，就從這個項目本身出發，從長遠運營維護出發。」
一陣沉默後，設計院的王工先開口：「從純技術角度，我傾向改道。丘陵段的地質條件太複雜，雨季滑坡風險高。就算勉強建成，後期的維護成本也會很高。」
環評專家接著說：「從環境影響看，兩個方案都不理想。丘陵段要破壞不少林地，平原段要占用農田。但如果非要選，平原段的環境影響相對可控，至少不涉及生態敏感區。」
縣裡的幹部猶豫了一下：「征地確實難。但如果我們能拿出一個讓村民滿意的補償和安置方案，也不是完全做不到。關鍵是……」
「關鍵是什麼？」林凡追問。
「關鍵是村民要的不只是錢。」縣幹部實話實說，「他們想要長遠的保障。上次高速公路征地，錢是給了，但有些人家拿到錢不知道怎麼花，幾年就敗光了。這次如果我們能結合新農村建設，統一規劃安置區，配套產業，可能效果會更好。」
林凡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把電網建設與地方發展結合起來，實現雙贏。
他當場拍板：「這樣，我們做第三套方案。線路還是從平原走，但優化路徑，儘量少占農田，避讓集中居住區。同時，我們和省電力公司、地方政府一起，制定一個綜合性的補償安置計劃——不僅僅是賠錢，還要幫村民解決長遠生計問題。」
「這個想法好！」趙局長興奮地說，「我們可以把安置區規劃到鎮區附近，配套商鋪、就業培訓。村民既有住處，又有收入來源。」
「具體方案你們儘快拿。」林凡說，「一周內我要看到詳細報告。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七號段就可以定案了。」
「保證完成任務！」
回城的路上，林凡心情輕鬆了不少。這個困擾他一個多月的難題，終於有了解決思路。雖然第三套方案的工作量更大，協調面更廣，但值得。做工程不能只算經濟帳，還要算社會帳、長遠帳。
回到單位已經下午四點。林凡剛進辦公室，小李就敲門進來：「林處，周董找您。」
林凡放下東西，立刻上樓。
周文淵辦公室里，除了周文淵本人，還有一個五十歲左右、氣質儒雅的中年人。
「林處，這位是省發改委的鄭主任，負責重點項目督查。」周文淵介紹。
林凡心裡一緊，但面上保持平靜：「鄭主任好。」
「林處長年輕有為啊。」鄭主任微笑，「北部電網這個項目，省里很關注。我聽說你們最近在路徑方案上下了不少功夫？」
「應該的。」林凡謹慎回答，「項目重大，我們必須把工作做紮實。」
「做紮實是好事。」鄭主任話鋒一轉，「但我聽說，你們考慮在七號段增加綜合安置方案，投資會增加不少？」
林凡明白了，這是來問責的。他看了一眼周文淵，周文淵微微點頭，示意他實話實說。
「鄭主任，我們確實在研究第三套方案。」林凡不卑不亢，「原因有三：第一，原方案技術風險高，長期運維成本可能更大；第二，單純的經濟補償解決不了村民的長遠生計，可能留下社會隱患；第三，如果能藉此機會推動當地的新農村建設，也是為地方發展做貢獻。」
他頓了頓，繼續說：「當然，投資會增加。但我們初步測算過，如果把未來可能發生的滑坡治理、村民上訪維穩、長期高額運維這些隱性成本都算進去，第三套方案的綜合效益可能是最好的。」
鄭主任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半晌，他笑了：「林處長考慮得很周全。做項目，特別是這種重大基礎設施，確實要有系統思維。我支持你們的思路。」
林凡鬆了口氣：「謝謝鄭主任理解。」
「不過，」鄭主任收起笑容，「方案要做細，論證要充分。下周省里要開重點項目推進會，你們準備好匯報材料。如果這個思路能通過，省里可以給予相應支持。」
「明白，我們一定準備好。」
鄭主任離開後，周文淵對林凡說：「剛才表現不錯。鄭主任這人，看著嚴肅，其實很務實。你能從綜合效益的角度思考問題，他反而會欣賞。」
「我也是被逼出來的。」林凡苦笑，「兩個方案都有明顯缺陷，只能找第三條路。」
「這才是做事的態度。」周文淵讚許道，「遇到問題不迴避，不敷衍，而是想辦法從根本上解決。這個項目交給你，我放心。」
「謝謝周哥信任。」
「去吧，抓緊準備匯報材料。這是你第一次在省里的大會上匯報，要一炮打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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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難得不用加班。林凡一覺睡到七點半，被窗外的鳥鳴聲喚醒。
他輕手輕腳起床，來到客廳。岳母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岳父在後花園打太極拳。王娟和兩個孩子還在睡——暑假開始了，孩子們終於可以睡懶覺了。
「媽，早。」
「小凡起來了？」岳母從廚房探出頭，「今天熬了綠豆粥，清熱解暑。你去叫娟子和孩子們起床，一會兒涼了。」
「好。」
林凡先去了兒童房。寶寶和貝貝睡在一張大床上，兩個小傢伙睡得橫七豎八，貝貝的腿搭在哥哥肚子上。林凡輕輕拍拍他們：「寶寶，貝貝，起床了，今天要去接舅舅。」
「舅舅……」貝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舅舅今天回來？」
「對啊，舅舅放暑假了。」
一聽舅舅要回來，兩個孩子立刻來了精神，一骨碌爬起來。林凡幫他們穿好衣服，洗漱完畢，然後去叫王娟。
一家人吃完早飯，已經快九點。王娟的弟弟王磊在省城讀高一，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才能回家。今天是他暑假第一天，林凡和王娟要去學校接他。
「爸媽，你們在家準備午飯，多做幾個小磊愛吃的菜。」王娟交代。
「放心吧，都準備好了。」岳母笑道，「小磊最喜歡吃我做的紅燒肉。」
開車去學校的路上，寶寶和貝貝在后座興奮地討論要給舅舅看什麼。
「我要給舅舅看我的一百分試卷！」
「我要給舅舅看我的畫畫！」
林凡從後視鏡看著兩個孩子，笑著對王娟說：「時間真快，一轉眼他們都上小學了。」
「是啊。」王娟感慨，「剛來省城時，他們才三歲，現在都七歲了。小磊也從初中生變成高中生了。」
「小磊學習怎麼樣？」
「挺好的，期中考試年級前五十。老師說保持這個狀態，考個好大學沒問題。」
「那就好。」林凡說，「等他高考完，想學什麼專業，咱們多給些建議。」
到了學校，王磊已經背著書包在門口等了。看到姐姐姐夫的車，高興地揮手。
「姐！姐夫！」
「舅舅！」兩個孩子從車上衝下來，撲向王磊。
王磊一手抱起一個：「哎呀，寶寶貝貝又重了！舅舅都快抱不動了！」
「舅舅，我考了一百分！」
「我也考了！」
「真棒！回家舅舅獎勵你們！」
把行李搬上車，一家人往回走。王磊坐在后座和兩個外甥玩，問他們在學校的新鮮事。
回到家，午飯已經準備好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排骨湯……岳父還特意開了瓶酒。
「來，歡迎小磊回家！」岳父舉杯。
「謝謝爸媽，謝謝姐姐姐夫。」王磊有些不好意思，「我這次回來，要住兩個月，給家裡添麻煩了。」
「說什麼傻話。」王娟給弟弟夾了塊肉，「這裡就是你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就是。」林凡也說，「暑假有什麼計劃？要不要出去旅遊？姐夫給你安排。」
「我想先休息幾天，然後找個地方打工。」王磊認真地說，「我都高一了，想鍛鍊鍛鍊。」
林凡和王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欣慰。弟弟長大了，懂事了。
「打工可以，但別太累。」王娟說，「要不來我店裡幫忙？正好新店開業，缺人手。」
「好啊！」王磊眼睛一亮，「我想學學怎麼經營。」
「那就這麼定了。」林凡說，「工資按市場價給，不能白干。」
「不用不用，我就是想學習……」
「該給的必須給。」林凡堅持，「勞動就要有報酬，這是原則。」
午飯在熱鬧的氣氛中進行。岳父岳母看著兒孫滿堂，笑得合不攏嘴。王娟忙著給每個人夾菜，林凡陪岳父喝酒，王磊和兩個外甥說笑，寶寶貝貝爭著給舅舅講學校里的趣事。
這就是家的樣子，林凡想。三代同堂，其樂融融。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都值得。
飯後，孩子們去睡午覺，大人們在客廳喝茶聊天。
王磊說起學校的生活，說起未來的理想：「我想學經濟或者管理，以後像姐夫一樣，做個有用的人。」
「不管學什麼，都要腳踏實地。」林凡認真地說，「你現在打好基礎，未來才有更多選擇。」
「我明白。」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林凡的工作。王磊好奇地問：「姐夫，你管的那個電網工程，是不是特別大？」
「是很大，覆蓋三個市。」林凡簡單介紹，「現在在做前期工作，等開工了，我帶你去現場看看。」
「太好了！」王磊興奮地說，「我們地理課剛學過電力布局，正好實地看看。」
「小凡，你工作這麼忙，要注意休息。」岳母關心地說，「我看你最近又瘦了。」
「媽，我沒事。」林凡笑道，「等項目走上正軌就好了。」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岳父也囑咐，「該休息要休息，別硬撐。」
「知道了，爸。」
下午，林凡難得有空，陪著家人去商場。王娟要給弟弟買幾件夏裝，兩個孩子也鬧著要買新玩具。
在童裝區，寶寶和貝貝看中了一套同款的運動裝，非要試穿。換上後，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傢伙在鏡子前照來照去，逗得大家直笑。
「買，都買。」林凡大手一揮。
「爸爸最好！」兩個孩子一邊一個抱住林凡的腿。
王娟在旁邊笑著搖頭：「你就寵他們吧。」
「我兒子，我不寵誰寵。」林凡理直氣壯。
從商場出來，又去了超市採購。推著購物車，一家人慢慢逛著。岳父岳母在挑新鮮的蔬菜水果，王娟在選日用品，王磊推著車跟著姐姐，林凡一手牽一個兒子，在零食區「巡視」。
這樣平凡瑣碎的日常，卻讓林凡感到無比踏實。
晚上，一家人又在外面吃了頓火鍋。紅油翻滾，香氣四溢，大家吃得滿頭大汗，卻格外痛快。
回到家已經九點多。孩子們洗完澡，纏著舅舅講故事。王磊被兩個外甥拉到兒童房，一本正經地講起《三國演義》。
林凡和王娟在陽台上乘涼。夏夜的微風拂過，帶來樓下花園裡梔子花的香氣。
「今天真高興。」王娟靠在丈夫肩上，「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是啊。」林凡握住妻子的手，「等我的項目定了，咱們帶爸媽和小磊出去旅遊一趟。他們來省城這麼久，還沒好好玩過。」
「好。不過你別太累，項目的事慢慢來。」
「放心，我有分寸。」林凡望著夜空，「這個項目雖然難，但我有信心。只要把七號段的問題解決了，其他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你一定能解決。」王娟輕聲說，「你做事，我從來都不擔心。」
林凡心裡一暖。這就是夫妻之間的信任，不需要太多言語。
兒童房裡傳來王磊講故事的聲音，還有孩子們不時的提問。客廳里，父母和岳父母在看電視，音量調得很小。
這就是林凡想要守護的生活——平凡、溫暖、完整。
夜漸深，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
但家的燈火，永遠溫暖。
林凡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夏夜的氣息，感受著家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