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風電場的第一天
三月一日，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林凡開著那輛白色雷克薩斯LX570，副駕駛坐著王鑫，兩人駛出省城，沿著高速公路向西北方向開去。風電場位於省界交界的山區，距離省城大約兩百公里，車程要兩個半小時。
王鑫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工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他昨晚沒睡好。
「緊張？」林凡瞥了他一眼，笑著問。
「有點。」王鑫老實承認，「雖說之前也幹過不少零散活，但這麼大的項目，一干就是兩年，心裡還是沒底。」
「正常。」林凡遞給他一瓶水，「我第一次跟周哥去土縣上任那天，一晚上醒了三次。」
王鑫喝了口水，深吸一口氣：「不過看到那六台車整整齊齊地開進基地，心裡又踏實了。凡子，你說咱們這第一步，能走穩嗎？」
「能不能走穩，不是靠說，是靠做。」林凡目視前方，語氣平靜，「設備咱們買的是最好的，人員培訓了幾個月，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在實戰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王鑫點點頭，不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七點半，車子駛下高速，進入山區縣道。路況明顯變差，彎道多，坡度大。又開了四十多分鐘，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山谷。遠遠望去，幾十座白色的風力發電機底座已經矗立在山脊上。
「到了。」王鑫坐直身子。
車子拐進一條新修的施工便道，顛簸著向前開。路邊豎著藍色的大牌子：「國家能源集團華北風電基地一標段施工現場」。
又開了幾分鐘，前方出現一片臨時建築區。幾十間彩鋼板搭建的活動板房整齊排列，分為幾個區域：項目部、施工部、監理部、生活區。空地上停著各種工程車輛：挖掘機、裝載機、混凝土攪拌車、渣土車……
林凡把車停在項目部板房前。兩人下車，王鑫從後備箱拿出兩個安全帽——橘黃色的，上面印著「鼎力吊裝」四個字。
戴上安全帽，走進項目部。一進門牆上掛著工程進度圖、安全規章制度、組織機構圖。幾個穿著工裝的技術人員正在忙碌。
「請問劉經理在嗎？」王鑫問一個年輕的技術員。
「劉經理在二樓會議室開早會，你們是……」
「我們是鼎力吊裝公司的，今天設備進場。」王鑫說。
技術員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指了指樓梯：「二樓左轉第一間。」
兩人上樓，在會議室門口等了一會兒。門開了，十幾個戴安全帽的人魚貫而出。最後出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的。
「劉經理您好，我是鼎力公司的王鑫。」王鑫上前一步，遞上名片。
劉經理接過名片看了看，又抬頭看林凡：「這位是……」
劉經理眼睛一亮，立刻熱情地伸出手：「林科長！久仰久仰！主任昨天還給我打電話，說您今天要過來看看。歡迎歡迎！」
林凡跟劉經理握了握手：「劉經理客氣了。我們就是來報個到，以後兩年，還請多關照。」
「哪裡話！都是為項目服務。」劉經理笑得真誠，「走，到我辦公室坐。」
劉經理的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牆上貼著各種圖紙。他親自給兩人泡了茶，然後坐下來：「設備都到了？」
「第一批四台已經到了基地，今天就能開過來。」王鑫說，「剩下兩台明天進場。」
「好，好。」劉經理翻開桌上的施工計劃，「按照進度，你們第一個作業面在山頂平台，主要是吊裝風機塔筒的第一節。現場已經平整好了，預埋件也檢查過了。天氣預報說今天下午可能有陣風，如果風力超過四級，就要暫停作業。安全第一。」
「明白。」王鑫點頭，「我們的人都有高空作業證，安全培訓也做足了。」
「那就好。」劉經理看向林凡，「林科長，您放心，這個項目是集團的重點工程，從上到下都非常重視。處長打過招呼，我一定會全力支持鼎力公司的工作。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
林凡知道，這份客氣多半是衝著周文淵的面子。但他也看出，劉經理是個實在人，不是那種光說漂亮話的。
「劉經理，公事公辦最重要。」林凡認真地說，「我們公司雖然剛起步，但規矩都懂。該我們做的，一定做好；需要配合的，一定全力配合。」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態度，也暗示了底線。
劉經理欣賞地點點頭：「林科長是明白人。這樣最好。說實話，我最怕那種仗著有關係就胡來的合作方。工程上的事，來不得半點馬虎。你們按規定做，我這邊保證不設卡、不刁難。」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工程細節，然後劉經理叫來施工部的負責人，一個姓趙的工程師，三十多歲，戴副眼鏡，看起來很乾練。
「趙工，這是鼎力公司的王總。你帶他們去現場看看，把作業面交接一下。」劉經理交代。
「好的劉經理。」趙工轉向王鑫和林凡，「兩位，請跟我來。」
走出項目部，趙工開著一輛皮卡在前面帶路，林凡開車跟在後面。施工便道更加崎嶇，車子顛簸得厲害。
開了大約二十分鐘，爬上一個山坡，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經過平整的山頂平台，面積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平台一側已經堆放著一些大型構件：銀白色的風機塔筒第一節，目測有三十多米長，直徑超過四米；還有幾箱輔助設備。
平台邊緣，十幾個工人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看到趙工的車，一個工頭模樣的人跑過來。
「趙工！」
「老陳，這是鼎力吊裝公司的王總。」趙工介紹，「今天他們的設備進場，負責塔筒吊裝。你把作業面交接一下，把注意事項都交代清楚。」
老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他跟王鑫握了握手，聲音洪亮：「王總，現場都準備好了。地基承載力測試過了，沒問題。就是有兩點要注意：一是這山頂風大，超過四級風就不能幹；二是平台西側有個小斜坡，吊車支腿要特別注意。」
王鑫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林凡則仔細觀察著現場環境。山頂視野極好，可以俯瞰整個山谷，遠處施工機械轟鳴，一派繁忙景象。
「王總，你們的設備什麼時候到？」趙工問。
王鑫看了看表：「應該快了。他們早上五點就從基地出發，按說……」
正說著，山下傳來沉重的發動機轟鳴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四台黃色的徐工汽車吊正沿著盤山路緩緩駛來。打頭的是那台160噸的大傢伙，後面跟著70噸兩台、30噸一台。
車子開上平台，依次停下。駕駛室里跳下來八個司機，都是鼎力公司的人。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司機，姓馬，是王鑫高薪從國企挖來的，經驗豐富。
「馬師傅！」王鑫迎上去。
「王總！」馬師傅摘下安全帽，抹了把汗，「路上遇到點小狀況，耽誤了二十分鐘。不過都解決了。」
「人車都好吧？」
「都好。」馬師傅。
司機們圍過來，林凡注意到，老家來的那七個「弟弟」也在其中。經過幾個月的培訓，他們看起來成熟了不少，工裝穿得整整齊齊，眼神里透著認真。
「這位是項目部的趙工，這位是施工隊的老陳。」王鑫給大家介紹，「以後咱們就在這兒幹活了，一切聽指揮，安全第一，記住了嗎？」
「記住了！」司機們和安全員齊聲回答。
交接工作正式開始。老陳帶著馬師傅和幾個骨幹司機，一邊查看現場，一邊交代注意事項。王鑫在旁邊認真聽著，不時插話詢問細節。林凡則跟趙工站在一旁，觀察著整個過程。
「林科長，您這位王總，很專業啊。」趙工突然說。
「哦？怎麼說？」
「看得出來，他不是那種甩手掌柜。」趙工推了推眼鏡，「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而且很注意細節。這種合作方，我們最歡迎。」
林凡笑笑：「王總在國企幹過十幾年車隊管理，實踐經驗豐富。我們公司雖然新，但做事不敢馬虎。」
「那就好。」趙工點頭，「風電吊裝，看起來簡單，其實技術含量很高。塔筒一節就上百噸，吊到幾十米高空，還要精準對接螺栓孔，差一厘米都不行。而且這山上天氣變化快，一會兒晴一會兒雨，作業窗口很難把握。」
正說著，馬師傅那邊似乎遇到了問題。他和老陳站在平台西側，指著那個小斜坡，爭論著什麼。
林凡和趙工走過去。
「怎麼了？」
「王總，林科長，這裡有點麻煩。」馬師傅皺著眉頭，「這個斜坡雖然不大，但160噸吊車支腿展開後，有一個支腿正好在斜坡邊緣。我怕承載力不夠，萬一作業時發生沉降……」
老陳說：「我們測過，地基承載力沒問題。而且這個位置是設計好的，換地方的話，吊車臂展夠不到吊點。」
王鑫蹲下來，仔細查看地面。林凡也觀察了一下：斜坡坡度大約五度，表面是壓實了的碎石土。理論上應該可以，但正如馬師傅所說，安全無小事。
「馬師傅，按最保守估計，這個位置能承受多大荷載？」林凡問。
馬師傅心算了一下：「160噸吊車自重加配重約120噸，吊載按最大100噸算，最不利的那個支腿受力可能達到60噸。如果地面承載力均勻，沒問題。但這是斜坡邊緣，就怕局部沉降。」
「能不能加墊板？」趙工提議。
「墊板肯定要加，但關鍵是墊板下面的地基。」馬師傅很謹慎。
現場一時陷入僵局。王鑫看看表，已經上午十點了。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今天可能就無法開工。第一天的第一項工作就卡殼，不是什麼好兆頭。
林凡沉思片刻，突然問：「老陳，你們施工隊有沒有小型地質鑽探設備？」
老陳一愣：「有倒是有，但……」
「能不能在支腿位置打兩個探孔，取個土樣看看？不用太深，兩三米就行。」林凡說，「如果下面沒有軟弱層，咱們就干；如果有，再想辦法。」
趙工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直觀，有說服力。老陳，你們設備能馬上用嗎？」
「能！我這就讓人去拿！」老陳轉身就跑。
二十分鐘後，一台小型鑽機被運到現場。工人們在馬師傅指定的位置打了兩個探孔，取出了土樣。馬師傅仔細檢查了土樣：都是緻密的碎石土，沒有淤泥、沒有鬆軟層。
「這下我放心了。」馬師傅終於露出笑容，「地基沒問題。再加兩層路基箱墊板，雙重保險，可以干！」
問題解決，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王鑫感激地看了林凡一眼——關鍵時刻，還是凡子有辦法。
接下來是真正的吊裝作業。四台吊車按照預定方案就位，支腿展開，墊板墊好。馬師傅擔任總指揮，通過對講機協調各車動作。
「一號車，起鉤！」
「二號車，迴轉！」
「三號車，慢點，保持同步！」
巨大的塔筒第一節被緩緩吊離地面，在四台吊車的協同作業下，平穩地升到空中。所有人員都屏住呼吸，仰頭看著這個龐然大物在空中移動。
林凡也抬頭看著。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塔筒在藍天下緩緩移動，影子投在山坡上，像一隻巨大的鐘擺。對講機里傳來馬師傅沉穩的指令聲，吊車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鋼絲繩在滑輪上摩擦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王鑫之前說的「心裡沒底」。這不是在平地上吊個貨櫃，這是在幾十米高空，用價值幾千萬的設備，吊著上百噸的重物，稍有差池，就是重大事故。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他看到司機們專注的表情，看到馬師傅熟練的指揮，看到王鑫雖然緊張但依然鎮定的樣子。這支隊伍，經過了幾個月的磨合和培訓，已經具備了打硬仗的能力。
塔筒平穩地移動到基礎上方，開始緩慢下降。下面的工人們仰著頭，用手勢指揮微調。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到位！」對講機里傳來喊聲。
塔筒穩穩地落在預埋件上，螺栓孔精準對齊。現場爆發出短暫的歡呼聲。
「好！」趙工用力拍手，「一次成功！漂亮！」
老陳也豎起大拇指：「馬師傅，技術過硬！」
馬師傅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王鑫更是激動，跟每個司機擊掌慶祝。
第一吊成功了。
接下來的工作就順利多了。到中午十二點，他們已經成功吊裝了三節塔筒。雖然速度不算快，但穩紮穩打，安全第一。
午飯時間，林凡和王鑫在項目部食堂吃飯。食堂是臨時搭建的大棚子，擺著幾十張長條桌。工人們端著餐盤排隊打飯，飯菜很簡單：兩個葷菜、兩個素菜、米飯、饅頭、湯。
林凡注意到，鼎力公司的司機們坐在一起，吃飯時還在討論上午的操作細節。那個最小的林小兵，一邊吃飯一邊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小兵很認真啊。」林凡說。
「嗯，這孩子肯學。」王鑫點頭，「馬師傅挺喜歡他，說他雖然經驗不足，但心細，聽話。我打算重點培養。」
正吃著，劉經理端著餐盤走過來：「林科長，王總，不介意我坐這兒吧？」
「劉經理請坐。」林凡挪了挪位置。
劉經理坐下，吃了口菜，說：「上午我聽了匯報，吊裝過程很規範。特別是地基處理那個事，你們處理得很專業。說實話，我之前有點擔心你們是憑關係進來的，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劉經理過獎了。」王鑫說，「我們就是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辦事就對了。」劉經理認真地說，「這個項目工期兩年，要經歷春夏秋冬，什麼天氣都可能遇到。山區施工，最難的不是技術，是應對突發情況。以後你們會遇到大風、大雨、大霧、甚至下雪。但只要堅持安全第一、規範操作，就出不了大問題。」
「我們記住了。」林凡說。
下午的施工繼續。又吊裝了兩節塔筒後，天氣果然如預報所說，起風了。風速儀顯示，陣風達到五級。
「收工！」馬師傅果斷下令。
吊車開始收臂、收腿，設備撤回安全區域。工人們也陸續下山。第一天的工作，雖然只幹了半天，但開了個好頭。
回去的路上，王鑫坐在副駕駛，雖然疲憊，但眼神發亮。
「凡子，今天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嗯，過了。」林凡開著車，「但這才剛開始。劉經理說得對，兩年時間，什麼情況都可能遇到。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有準備。」王鑫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巒，「其實今天我最欣慰的，不是活幹得多漂亮，是咱們這支隊伍的表現。馬師傅指揮得當，司機們配合默契，連小兵那幾個新手都沒掉鏈子。這說明咱們前期的培訓沒白做。」
「這是你王總的功勞。」林凡笑道。
「不，是大家的功勞。」王鑫認真地說，「凡子，說真的，今天看到塔筒吊起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幾個月的苦沒白吃。咱們這公司，真的幹起來了。」
林凡沒有接話，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是啊，幹起來了。
從去年六月萌生想法，到今年三月設備進場，九個月時間，一家新公司從無到有，拿到了資質，採購了設備，組建了隊伍，簽下了五千萬的大合同。今天，他們站在了風電場的山頂上，用自己公司的設備，完成了第一吊。
這個過程，有奔波，有焦慮，有汗水，但最終，他們站在了這裡。
回到省城，已是晚上七點。林凡把王鑫送回公司基地，自己開車回家。
別墅里燈火通明。一進門，就聞到飯菜的香味。
「爸爸回來啦！」寶寶和貝貝跑過來，一人抱住一條腿。
「今天乖不乖？」林凡一手抱起一個。
「乖！」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王娟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今天去現場怎麼樣？」
「一切順利。」林凡放下孩子，走到妻子身邊，「第一吊成功了。」
王娟笑了：「那就好。快去洗手，吃飯了。」
餐廳里，父母已經擺好了碗筷。妞妞在做作業，看到林凡，叫了聲「舅舅」。
一家人圍坐吃飯。林凡講了今天去現場的情況，父母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句。
「那個吊車，真有160噸啊？」林建國好奇。
「真有，像個大傢伙。」林凡比劃著名，「吊臂完全伸開，有七八十米長。」
「那可得小心，安全第一。」王秀英叮囑。
「放心吧媽，我們都按規矩來。」
吃完飯，林凡陪孩子們玩了一會兒，然後上樓洗澡。躺在浴缸里，他回想著今天的一切。
山頂的風，吊車的轟鳴，塔筒在空中的影子，司機們專注的表情，王鑫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一切，真實而有力。
重生九年了。從財政局的小司機，到周文淵的助理，再到今天站在風電場上的投資人。這條路，他走得穩，走得踏實。
而他知道，這還只是開始。
風電項目兩年，這只是鼎力公司的第一桶金。未來，還有更多的機會，更大的舞台。
但無論走多遠，他都不會忘記今天的初心：安穩，富貴；家庭，兄弟；踏實，前行。
浴缸的水漸漸涼了。林凡起身，擦乾身體，換上睡衣。
走到陽台，看著省城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家庭，一個故事。
而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故事，有他的路。
這條路，他會繼續走下去。
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
為了那份安穩，為了那份富貴，更為了身邊這些他愛的人，和愛他的人。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
林凡轉身回屋，輕輕關上了陽台門。
屋裡，溫暖如春。
林凡開著那輛白色雷克薩斯LX570，副駕駛坐著王鑫，兩人駛出省城，沿著高速公路向西北方向開去。風電場位於省界交界的山區，距離省城大約兩百公里，車程要兩個半小時。
王鑫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工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他昨晚沒睡好。
「緊張？」林凡瞥了他一眼，笑著問。
「有點。」王鑫老實承認，「雖說之前也幹過不少零散活，但這麼大的項目，一干就是兩年，心裡還是沒底。」
「正常。」林凡遞給他一瓶水，「我第一次跟周哥去土縣上任那天，一晚上醒了三次。」
王鑫喝了口水，深吸一口氣：「不過看到那六台車整整齊齊地開進基地，心裡又踏實了。凡子，你說咱們這第一步，能走穩嗎？」
「能不能走穩，不是靠說，是靠做。」林凡目視前方，語氣平靜，「設備咱們買的是最好的，人員培訓了幾個月，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在實戰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王鑫點點頭，不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七點半，車子駛下高速，進入山區縣道。路況明顯變差，彎道多，坡度大。又開了四十多分鐘，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山谷。遠遠望去，幾十座白色的風力發電機底座已經矗立在山脊上。
「到了。」王鑫坐直身子。
車子拐進一條新修的施工便道，顛簸著向前開。路邊豎著藍色的大牌子：「國家能源集團華北風電基地一標段施工現場」。
又開了幾分鐘，前方出現一片臨時建築區。幾十間彩鋼板搭建的活動板房整齊排列，分為幾個區域：項目部、施工部、監理部、生活區。空地上停著各種工程車輛：挖掘機、裝載機、混凝土攪拌車、渣土車……
林凡把車停在項目部板房前。兩人下車，王鑫從後備箱拿出兩個安全帽——橘黃色的，上面印著「鼎力吊裝」四個字。
戴上安全帽，走進項目部。一進門牆上掛著工程進度圖、安全規章制度、組織機構圖。幾個穿著工裝的技術人員正在忙碌。
「請問劉經理在嗎？」王鑫問一個年輕的技術員。
「劉經理在二樓會議室開早會，你們是……」
「我們是鼎力吊裝公司的，今天設備進場。」王鑫說。
技術員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指了指樓梯：「二樓左轉第一間。」
兩人上樓，在會議室門口等了一會兒。門開了，十幾個戴安全帽的人魚貫而出。最後出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的。
「劉經理您好，我是鼎力公司的王鑫。」王鑫上前一步，遞上名片。
劉經理接過名片看了看，又抬頭看林凡：「這位是……」
劉經理眼睛一亮，立刻熱情地伸出手：「林科長！久仰久仰！主任昨天還給我打電話，說您今天要過來看看。歡迎歡迎！」
林凡跟劉經理握了握手：「劉經理客氣了。我們就是來報個到，以後兩年，還請多關照。」
「哪裡話！都是為項目服務。」劉經理笑得真誠，「走，到我辦公室坐。」
劉經理的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牆上貼著各種圖紙。他親自給兩人泡了茶，然後坐下來：「設備都到了？」
「第一批四台已經到了基地，今天就能開過來。」王鑫說，「剩下兩台明天進場。」
「好，好。」劉經理翻開桌上的施工計劃，「按照進度，你們第一個作業面在山頂平台，主要是吊裝風機塔筒的第一節。現場已經平整好了，預埋件也檢查過了。天氣預報說今天下午可能有陣風，如果風力超過四級，就要暫停作業。安全第一。」
「明白。」王鑫點頭，「我們的人都有高空作業證，安全培訓也做足了。」
「那就好。」劉經理看向林凡，「林科長，您放心，這個項目是集團的重點工程，從上到下都非常重視。處長打過招呼，我一定會全力支持鼎力公司的工作。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
林凡知道，這份客氣多半是衝著周文淵的面子。但他也看出，劉經理是個實在人，不是那種光說漂亮話的。
「劉經理，公事公辦最重要。」林凡認真地說，「我們公司雖然剛起步，但規矩都懂。該我們做的，一定做好；需要配合的，一定全力配合。」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態度，也暗示了底線。
劉經理欣賞地點點頭：「林科長是明白人。這樣最好。說實話，我最怕那種仗著有關係就胡來的合作方。工程上的事，來不得半點馬虎。你們按規定做，我這邊保證不設卡、不刁難。」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工程細節，然後劉經理叫來施工部的負責人，一個姓趙的工程師，三十多歲，戴副眼鏡，看起來很乾練。
「趙工，這是鼎力公司的王總。你帶他們去現場看看，把作業面交接一下。」劉經理交代。
「好的劉經理。」趙工轉向王鑫和林凡，「兩位，請跟我來。」
走出項目部，趙工開著一輛皮卡在前面帶路，林凡開車跟在後面。施工便道更加崎嶇，車子顛簸得厲害。
開了大約二十分鐘，爬上一個山坡，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經過平整的山頂平台，面積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平台一側已經堆放著一些大型構件：銀白色的風機塔筒第一節，目測有三十多米長，直徑超過四米；還有幾箱輔助設備。
平台邊緣，十幾個工人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看到趙工的車，一個工頭模樣的人跑過來。
「趙工！」
「老陳，這是鼎力吊裝公司的王總。」趙工介紹，「今天他們的設備進場，負責塔筒吊裝。你把作業面交接一下，把注意事項都交代清楚。」
老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他跟王鑫握了握手，聲音洪亮：「王總，現場都準備好了。地基承載力測試過了，沒問題。就是有兩點要注意：一是這山頂風大，超過四級風就不能幹；二是平台西側有個小斜坡，吊車支腿要特別注意。」
王鑫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林凡則仔細觀察著現場環境。山頂視野極好，可以俯瞰整個山谷，遠處施工機械轟鳴，一派繁忙景象。
「王總，你們的設備什麼時候到？」趙工問。
王鑫看了看表：「應該快了。他們早上五點就從基地出發，按說……」
正說著，山下傳來沉重的發動機轟鳴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四台黃色的徐工汽車吊正沿著盤山路緩緩駛來。打頭的是那台160噸的大傢伙，後面跟著70噸兩台、30噸一台。
車子開上平台，依次停下。駕駛室里跳下來八個司機，都是鼎力公司的人。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司機，姓馬，是王鑫高薪從國企挖來的，經驗豐富。
「馬師傅！」王鑫迎上去。
「王總！」馬師傅摘下安全帽，抹了把汗，「路上遇到點小狀況，耽誤了二十分鐘。不過都解決了。」
「人車都好吧？」
「都好。」馬師傅。
司機們圍過來，林凡注意到，老家來的那七個「弟弟」也在其中。經過幾個月的培訓，他們看起來成熟了不少，工裝穿得整整齊齊，眼神里透著認真。
「這位是項目部的趙工，這位是施工隊的老陳。」王鑫給大家介紹，「以後咱們就在這兒幹活了，一切聽指揮，安全第一，記住了嗎？」
「記住了！」司機們和安全員齊聲回答。
交接工作正式開始。老陳帶著馬師傅和幾個骨幹司機，一邊查看現場，一邊交代注意事項。王鑫在旁邊認真聽著，不時插話詢問細節。林凡則跟趙工站在一旁，觀察著整個過程。
「林科長，您這位王總，很專業啊。」趙工突然說。
「哦？怎麼說？」
「看得出來，他不是那種甩手掌柜。」趙工推了推眼鏡，「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而且很注意細節。這種合作方，我們最歡迎。」
林凡笑笑：「王總在國企幹過十幾年車隊管理，實踐經驗豐富。我們公司雖然新，但做事不敢馬虎。」
「那就好。」趙工點頭，「風電吊裝，看起來簡單，其實技術含量很高。塔筒一節就上百噸，吊到幾十米高空，還要精準對接螺栓孔，差一厘米都不行。而且這山上天氣變化快，一會兒晴一會兒雨，作業窗口很難把握。」
正說著，馬師傅那邊似乎遇到了問題。他和老陳站在平台西側，指著那個小斜坡，爭論著什麼。
林凡和趙工走過去。
「怎麼了？」
「王總，林科長，這裡有點麻煩。」馬師傅皺著眉頭，「這個斜坡雖然不大，但160噸吊車支腿展開後，有一個支腿正好在斜坡邊緣。我怕承載力不夠，萬一作業時發生沉降……」
老陳說：「我們測過，地基承載力沒問題。而且這個位置是設計好的，換地方的話，吊車臂展夠不到吊點。」
王鑫蹲下來，仔細查看地面。林凡也觀察了一下：斜坡坡度大約五度，表面是壓實了的碎石土。理論上應該可以，但正如馬師傅所說，安全無小事。
「馬師傅，按最保守估計，這個位置能承受多大荷載？」林凡問。
馬師傅心算了一下：「160噸吊車自重加配重約120噸，吊載按最大100噸算，最不利的那個支腿受力可能達到60噸。如果地面承載力均勻，沒問題。但這是斜坡邊緣，就怕局部沉降。」
「能不能加墊板？」趙工提議。
「墊板肯定要加，但關鍵是墊板下面的地基。」馬師傅很謹慎。
現場一時陷入僵局。王鑫看看表，已經上午十點了。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今天可能就無法開工。第一天的第一項工作就卡殼，不是什麼好兆頭。
林凡沉思片刻，突然問：「老陳，你們施工隊有沒有小型地質鑽探設備？」
老陳一愣：「有倒是有，但……」
「能不能在支腿位置打兩個探孔，取個土樣看看？不用太深，兩三米就行。」林凡說，「如果下面沒有軟弱層，咱們就干；如果有，再想辦法。」
趙工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直觀，有說服力。老陳，你們設備能馬上用嗎？」
「能！我這就讓人去拿！」老陳轉身就跑。
二十分鐘後，一台小型鑽機被運到現場。工人們在馬師傅指定的位置打了兩個探孔，取出了土樣。馬師傅仔細檢查了土樣：都是緻密的碎石土，沒有淤泥、沒有鬆軟層。
「這下我放心了。」馬師傅終於露出笑容，「地基沒問題。再加兩層路基箱墊板，雙重保險，可以干！」
問題解決，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王鑫感激地看了林凡一眼——關鍵時刻，還是凡子有辦法。
接下來是真正的吊裝作業。四台吊車按照預定方案就位，支腿展開，墊板墊好。馬師傅擔任總指揮，通過對講機協調各車動作。
「一號車，起鉤！」
「二號車，迴轉！」
「三號車，慢點，保持同步！」
巨大的塔筒第一節被緩緩吊離地面，在四台吊車的協同作業下，平穩地升到空中。所有人員都屏住呼吸，仰頭看著這個龐然大物在空中移動。
林凡也抬頭看著。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塔筒在藍天下緩緩移動，影子投在山坡上，像一隻巨大的鐘擺。對講機里傳來馬師傅沉穩的指令聲，吊車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鋼絲繩在滑輪上摩擦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王鑫之前說的「心裡沒底」。這不是在平地上吊個貨櫃，這是在幾十米高空，用價值幾千萬的設備，吊著上百噸的重物，稍有差池，就是重大事故。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他看到司機們專注的表情，看到馬師傅熟練的指揮，看到王鑫雖然緊張但依然鎮定的樣子。這支隊伍，經過了幾個月的磨合和培訓，已經具備了打硬仗的能力。
塔筒平穩地移動到基礎上方，開始緩慢下降。下面的工人們仰著頭，用手勢指揮微調。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到位！」對講機里傳來喊聲。
塔筒穩穩地落在預埋件上，螺栓孔精準對齊。現場爆發出短暫的歡呼聲。
「好！」趙工用力拍手，「一次成功！漂亮！」
老陳也豎起大拇指：「馬師傅，技術過硬！」
馬師傅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王鑫更是激動，跟每個司機擊掌慶祝。
第一吊成功了。
接下來的工作就順利多了。到中午十二點，他們已經成功吊裝了三節塔筒。雖然速度不算快，但穩紮穩打，安全第一。
午飯時間，林凡和王鑫在項目部食堂吃飯。食堂是臨時搭建的大棚子，擺著幾十張長條桌。工人們端著餐盤排隊打飯，飯菜很簡單：兩個葷菜、兩個素菜、米飯、饅頭、湯。
林凡注意到，鼎力公司的司機們坐在一起，吃飯時還在討論上午的操作細節。那個最小的林小兵，一邊吃飯一邊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小兵很認真啊。」林凡說。
「嗯，這孩子肯學。」王鑫點頭，「馬師傅挺喜歡他，說他雖然經驗不足，但心細，聽話。我打算重點培養。」
正吃著，劉經理端著餐盤走過來：「林科長，王總，不介意我坐這兒吧？」
「劉經理請坐。」林凡挪了挪位置。
劉經理坐下，吃了口菜，說：「上午我聽了匯報，吊裝過程很規範。特別是地基處理那個事，你們處理得很專業。說實話，我之前有點擔心你們是憑關係進來的，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劉經理過獎了。」王鑫說，「我們就是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辦事就對了。」劉經理認真地說，「這個項目工期兩年，要經歷春夏秋冬，什麼天氣都可能遇到。山區施工，最難的不是技術，是應對突發情況。以後你們會遇到大風、大雨、大霧、甚至下雪。但只要堅持安全第一、規範操作，就出不了大問題。」
「我們記住了。」林凡說。
下午的施工繼續。又吊裝了兩節塔筒後，天氣果然如預報所說，起風了。風速儀顯示，陣風達到五級。
「收工！」馬師傅果斷下令。
吊車開始收臂、收腿，設備撤回安全區域。工人們也陸續下山。第一天的工作，雖然只幹了半天，但開了個好頭。
回去的路上，王鑫坐在副駕駛，雖然疲憊，但眼神發亮。
「凡子，今天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嗯，過了。」林凡開著車，「但這才剛開始。劉經理說得對，兩年時間，什麼情況都可能遇到。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有準備。」王鑫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巒，「其實今天我最欣慰的，不是活幹得多漂亮，是咱們這支隊伍的表現。馬師傅指揮得當，司機們配合默契，連小兵那幾個新手都沒掉鏈子。這說明咱們前期的培訓沒白做。」
「這是你王總的功勞。」林凡笑道。
「不，是大家的功勞。」王鑫認真地說，「凡子，說真的，今天看到塔筒吊起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幾個月的苦沒白吃。咱們這公司，真的幹起來了。」
林凡沒有接話，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是啊，幹起來了。
從去年六月萌生想法，到今年三月設備進場，九個月時間，一家新公司從無到有，拿到了資質，採購了設備，組建了隊伍，簽下了五千萬的大合同。今天，他們站在了風電場的山頂上，用自己公司的設備，完成了第一吊。
這個過程，有奔波，有焦慮，有汗水，但最終，他們站在了這裡。
回到省城，已是晚上七點。林凡把王鑫送回公司基地，自己開車回家。
別墅里燈火通明。一進門，就聞到飯菜的香味。
「爸爸回來啦！」寶寶和貝貝跑過來，一人抱住一條腿。
「今天乖不乖？」林凡一手抱起一個。
「乖！」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王娟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今天去現場怎麼樣？」
「一切順利。」林凡放下孩子，走到妻子身邊，「第一吊成功了。」
王娟笑了：「那就好。快去洗手，吃飯了。」
餐廳里，父母已經擺好了碗筷。妞妞在做作業，看到林凡，叫了聲「舅舅」。
一家人圍坐吃飯。林凡講了今天去現場的情況，父母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句。
「那個吊車，真有160噸啊？」林建國好奇。
「真有，像個大傢伙。」林凡比劃著名，「吊臂完全伸開，有七八十米長。」
「那可得小心，安全第一。」王秀英叮囑。
「放心吧媽，我們都按規矩來。」
吃完飯，林凡陪孩子們玩了一會兒，然後上樓洗澡。躺在浴缸里，他回想著今天的一切。
山頂的風，吊車的轟鳴，塔筒在空中的影子，司機們專注的表情，王鑫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一切，真實而有力。
重生九年了。從財政局的小司機，到周文淵的助理，再到今天站在風電場上的投資人。這條路，他走得穩，走得踏實。
而他知道，這還只是開始。
風電項目兩年，這只是鼎力公司的第一桶金。未來，還有更多的機會，更大的舞台。
但無論走多遠，他都不會忘記今天的初心：安穩，富貴；家庭，兄弟；踏實，前行。
浴缸的水漸漸涼了。林凡起身，擦乾身體，換上睡衣。
走到陽台，看著省城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家庭，一個故事。
而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故事，有他的路。
這條路，他會繼續走下去。
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
為了那份安穩，為了那份富貴，更為了身邊這些他愛的人，和愛他的人。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
林凡轉身回屋，輕輕關上了陽台門。
屋裡，溫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