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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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六,傍晚六點半。

  林凡推開政法委辦公室的門時,周文淵正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辦公室沒有開主燈,只亮著桌上的檯燈和書櫃裡的幾盞射燈,光線柔和而安靜。

  「周書記。」林凡輕聲道。

  周文淵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回來了?鑫隆公司的事,處理得很漂亮。」

  「主要是趙剛他們執行局前期工作紮實。」林凡放下公文包,「明天上午舉行執行款發放儀式,已經通知了農民工代表和媒體。」

  「好。」周文淵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坐吧,說說公安那邊的情況。」

  林凡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報告:「這是王建國案件的最新進展。檢察院已經正式提出抗訴,法院決定再審。劉志強涉嫌刑訊逼供、徇私枉法,已經移送紀委,下一步是司法程序。」

  周文淵接過報告,翻看著:「這個案子要辦成鐵案。證據鏈要完整,程序要規範,不能留任何瑕疵。」

  「明白。審訊全程錄音錄像,所有證據都做了雙備份。」林凡頓了頓,「另外,評查組又發現了幾起可疑案件。其中一起,我覺得需要重點關注。」

  「說。」

  「2006年的一起故意傷害案。」林凡拿出另一份卷宗,「被告人陳小虎,當年23歲,被指控在酒吧與人發生衝突,用啤酒瓶將對方打傷,致人重傷二級。一審判了六年,二審維持原判。現在在第二監獄服刑。」

  「有什麼問題?」

  「卷宗里有幾個疑點。」林凡翻開卷宗,指著幾處標記,「第一,目擊證人的證言前後不一致。案發當晚酒吧燈光昏暗,但三個證人卻能清晰描述陳小虎的動作細節,連衣服顏色都說得清清楚楚。第二,兇器上的指紋鑑定存在瑕疵。報告顯示啤酒瓶上有陳小虎的指紋,但也提到指紋不完整,有重疊。第三,陳小虎始終不認罪,說自己當晚喝多了,根本記不清發生了什麼。」

  周文淵仔細看著卷宗:「辦案單位是哪個?」

  「鋼東分局,還是劉志強辦的。」林凡說,「這個案子也是他主審。」

  周文淵放下卷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這是他的習慣動作,意味著在深入思考。

  「陳小虎現在怎麼樣?」

  「在監獄表現良好,已經減刑一次。但他一直喊冤,每年都寫申訴信。」林凡說,「監獄那邊反饋,這個人平時很老實,不像暴力傾向的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窗外,城市的燈光漸次亮起,遠處傳來隱隱的鞭炮聲——快過年了,有些心急的孩子已經開始放鞭炮。

  「去看看他。」周文淵終於開口,「明天,你去一趟第二監獄,當面問問情況。如果真有疑點,就重新調查。但記住,要依法依規,不能先入為主。」

  「好。」

  「還有,」周文淵端起茶杯,「馬上就過年了。你今晚早點回去,陪陪老婆孩子。」

  林凡笑了:「周書記,您也該休息了。嫂子昨天還給我打電話,說您已經一個星期沒在家吃飯了。」

  周文淵擺擺手:「手頭事多。等過了年再說。」

  林凡知道勸不動,便不再多說。他收拾好文件,正準備離開,周文淵又叫住了他。

  「林凡。」

  「嗯?」

  「這一路走來,辛苦了。」周文淵看著他,「從財政局到土縣,再到市委,你一直跟著我,干最累的活,擔最重的責。有時候我也在想,是不是耽誤你了?如果你當初選擇別的路,現在可能更輕鬆,更富有。」

  林凡搖搖頭:「周書記,我從來沒這麼想過。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而且,我覺得值得。」

  「值得?」

  「嗯。」林凡認真地說,「看到王建國平反出獄,看到他母親哭著感謝我們;看到農民工拿到拖欠的工資,臉上露出笑容;看到那些被侵害的權益得到維護——我覺得,這比掙多少錢都有意義。」

  周文淵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去吧。路上開車小心。」

  「您也早點休息。」

  晚上七點半,林凡回到河畔花園。

  剛停好車,就聽到家裡傳來兩個孩子的笑聲。他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一天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


  打開門,溫暖的燈光和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客廳里,寶寶和貝貝正坐在地毯上玩積木,王娟和母親在一旁看著。聽到開門聲,兩個孩子同時轉頭,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張開雙臂朝門口跑來。

  「爸爸!爸爸!」

  林凡蹲下身,一手一個抱起兩個兒子。快兩歲的孩子,已經有些分量了,但他抱得很穩。

  「想爸爸了沒有?」他親了親兩個孩子胖乎乎的臉蛋。

  「想!」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王娟從廚房走出來,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回來啦?飯馬上好。先去洗手。」

  「媽媽做什麼好吃的?」林凡放下孩子,走向廚房。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你愛喝的蓮藕排骨湯。」王娟一邊翻炒鍋里的菜,一邊說,「今天怎麼這麼晚?又加班了?」

  「嗯,跟周書記匯報工作。」林凡洗了手,走到妻子身後,輕輕抱住她,「辛苦了,老婆。」

  王娟靠在他懷裡,放鬆了片刻:「你也辛苦了。最近政法系統動作大,我知道你們忙。」

  「快過年了,過了年應該能輕鬆點。」林凡說,「對了,你那邊呢?生意怎麼樣?」

  「挺好的。年底是服裝銷售旺季,這個月營業額比上個月漲了百分之三十。」王娟關了火,將菜盛到盤子裡,「昨天去省城分公司看了看,那邊的店長小徐很有能力,已經把業務拓展到周邊兩個市了。」

  「厲害啊,王總。」林凡開玩笑。

  「去你的。」王娟笑著推了他一下,「對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說。」

  「我想在省城買套房子。」王娟說,「現在經常往省城跑,每次都住酒店不方便。而且寶寶貝貝以後上學,省城的教學質量更好。」

  林凡想了想:「行啊。省城房價現在什麼水平?」

  「市中心好地段六七千左右,郊區二三千。」王娟說,「我看了幾個樓盤,有個叫『錦綉花園』的小區不錯,學區位置也好。三百二十平的六房,大概二百三十萬。」

  「買。」林凡毫不猶豫,「全款還是貸款?」

  「貸款吧,現在利率低。首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月供。我現在生意一個月淨利潤五十萬左右,完全沒問題。」王娟說,「而且我算過,省城房價肯定還會漲,這也是投資。」

  林凡笑了:「不愧是生意人,帳算得明白。那你抽空去辦吧,需要我做什麼?」

  「到時候簽合同,你得一起去。」

  「好。」

  飯菜上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王娟的父母也來了,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飯。寶寶貝貝已經會自己用勺子吃飯了,雖然吃得滿桌都是,但王娟很有耐心,一點點地教。

  「對了,小磊中考準備得怎麼樣了?」林凡問岳母。

  「挺好的,一模考試全校第十。」王娟的母親臉上露出驕傲的笑容,「老師說,重點高中沒問題。」

  「那就好。」林凡給岳母夾了塊排骨,「等小磊考上高中,咱們好好慶祝一下。」

  「不用不用,孩子好好讀書就行。」岳母連連擺手,「你們工作忙,別為這些事操心。」

  吃完飯,林凡主動洗碗。王娟陪著兩個孩子玩遊戲,客廳里不時傳來笑聲。這樣的夜晚,平凡而溫暖,正是林凡最珍惜的時光。

  前世,他忙於生意,忽略了家庭,等到想回頭時,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世,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洗完碗,林凡回到客廳。兩個孩子已經有些困了,靠在他和王娟懷裡,眼睛半閉著。

  「明天是臘月二十七了。」王娟輕聲說,「媽說要去買年貨,你要是有空,一起去吧?」

  「明天上午要去監獄一趟。」林凡說,「下午應該有空。」

  「去監獄?」

  「嗯,有個案子要核實。」林凡沒有多說,「下午三點前應該能回來。」

  王娟點點頭,沒有多問。結婚這些年,她已經習慣了丈夫工作的特殊性。有些事,不該問的不問,這是體制內家屬的自覺。

  「那下午我和媽去買年貨,你在家帶寶寶貝貝?」王娟說。

  「行。」林凡親了親妻子的額頭,「對了,今年過年,我想請周書記來家裡吃頓飯。」


  「好啊,什麼時候?」

  「年三十中午吧。他一個人在家,嫂子回娘家了。」

  「行,那我提前準備。」王娟說,「周書記喜歡吃什麼?我記一下。」

  「他口味清淡,不吃辣。喜歡吃魚,清蒸的最好。還有紅燒肉,但不能太甜……」

  夫妻倆輕聲商量著,兩個孩子已經睡著了。窗外的夜空,星星點點,寧靜而美好。

  臘月二十七,上午九點。

  鋼城市第二監獄位於市郊二十公里處,周圍是連綿的丘陵。冬日的早晨,霧氣未散,監獄灰色的高牆在霧中若隱若現,透著一種肅穆的氛圍。

  林凡的車停在監獄大門外。趙剛已經在等他了,還有一位市檢察院的檢察官老鄭——這是周文淵特意安排的,要求公安、檢察、法院三方聯合調查,確保程序公正。

  「林主任。」趙剛迎上來,「監獄這邊已經安排好了,在提審室見面。」

  「陳小虎的情況了解了嗎?」林凡邊走邊問。

  「了解了。」趙剛說,「入獄這幾年,表現良好,去年減刑六個月。現在在監獄的印刷廠工作,是技術骨幹。監獄管教反映,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做事認真,從沒違反過監規。」

  三人通過層層安檢,進入監獄內部。高牆之內,是另一個世界——整齊的監舍樓,乾淨的水泥路,還有穿著囚服正在操場上活動的人群。

  提審室在辦公樓的一層。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監控攝像頭。

  等了十分鐘,門開了。一個穿著囚服的年輕男子在管教帶領下走進來。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27歲要蒼老一些,但眼神清亮,身材消瘦。

  「陳小虎,這是市委政法委的林主任,市法院的趙局長,市檢察院的鄭檢察官。」管教介紹道。

  陳小虎站在門口,有些侷促。他看了看屋裡的人,眼神裡帶著警惕和不安。

  「坐吧。」林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小虎慢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繃得很直。

  「不用緊張,我們今天來,是想了解你案件的有關情況。」林凡語氣平和,「你可以如實說。」

  陳小虎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你們……是來重新調查我的案子嗎?」

  「我們接到申訴材料,認為案件可能存在疑點,所以來核實。」林凡說,「你有什麼想說的,都可以說。」

  陳小虎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林凡的眼睛:「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只記得有一個人過來,啥也沒說就打我,拳打腳踢後來我就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派出所了。他們說我用酒瓶打人,但我真的沒打呀。」

  「卷宗顯示,有目擊證人指認你。」老鄭說。

  「那些證人我根本不認識。」陳小虎的聲音有些激動,「難道他們就沒看見我是挨打的那個?」

  「卷宗里說,啤酒瓶上有你的指紋。」趙剛說。

  「我那天晚上一直在喝酒,酒瓶當然有我的指紋。」陳小虎說,「但我沒有用它打人。警察說指紋在瓶口和瓶身都有,可正常人喝酒,瓶口瓶身都會碰到啊。」

  這個反駁有道理。林凡記了下來。

  「你當時為什麼不找律師?」老鄭問。

  「找了。」陳小虎苦笑,「家裡花了兩萬塊錢請的律師,但開庭的時候,根本沒怎麼為我辯護。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律師跟辦案警察認識。」

  「律師叫什麼名字?」

  「張明,好像是『正義律師事務所』的。」

  林凡看了趙剛一眼,趙剛會意,記下了這個名字。

  「你一直在申訴?」林凡問。

  「嗯,每年都寫申訴信。」陳小虎說,「我知道希望渺茫,莫名其妙挨頓打,我也就認了。但我真的沒有打人。我爸媽為了我這個案子,把家裡的房子都賣了,現在租房子住。我妹妹本來要上大學,因為沒錢,只能去打工……」

  他說著說著,眼睛紅了:「這幾年,我在裡面每天都想著這件事。如果我真的做了,我認。但我沒做,我不能認。」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監控攝像頭工作的輕微電流聲。

  林凡看著陳小虎,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有不甘,有委屈,但也有一種倔強。這種眼神,他在王建國眼睛裡也看到過。


  那是蒙冤者的眼神。

  「陳小虎,我們會重新調查你的案子。」林凡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們會還你清白。」

  陳小虎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真……真的嗎?」

  「真的。」林凡合上卷宗,「但調查需要時間,也需要證據。你要有耐心。」

  「我有耐心!我等了好幾年了,再等幾年也無所謂!」陳小虎激動地站起來,又被管教按著坐下,「只要能查清楚,我等得起!」

  「還有,」林凡說,「你在監獄裡好好表現,遵守監規。這既是對你自己負責,也是對調查有利。」

  「我知道,我知道。」陳小虎連連點頭,「我一定好好表現。」

  談話結束後,陳小虎被帶回監區。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林凡一眼,眼神里充滿了希望。

  「你們怎麼看?」林凡問趙剛和老鄭。

  「疑點確實很多。」老鄭說,「證言、指紋、傷情,都有問題。而且辦案人是劉志強,他已經在接受調查了,這個案子很可能有問題。」

  「我建議,從幾個方面入手。」趙剛說,「第一,重新詢問當年的目擊證人。第二,重新鑑定指紋和兇器。第三,查查那個律師張明和辦案警察的關係。第四,如果能找到新的證據或者證人,就更好。」

  林凡點點頭:「老鄭,你負責協調檢察院,啟動審判監督程序。趙剛,你聯繫公安,調取原始案卷和物證。我來協調各方,定期開會通報進展。」

  「行。」

  三人走出監獄。外面的霧氣已經散了,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有一絲暖意。

  上車前,林凡回頭看了一眼監獄的高牆。

  那裡面,關著很多人。有些是罪有應得,但也許,也有像陳小虎這樣蒙冤的人。

  他的工作,就是把這些蒙冤的人找出來,還他們清白。

  這是一份沉重的責任,但也是一份光榮的使命。

  車子駛離監獄,返回市區。

  林凡看了看時間,上午十一點半。他給王娟發了條簡訊:「中午回來吃飯,下午陪你們買年貨。」

  很快,王娟回覆:「好,等你。」

  車子加速,駛向家的方向。

  那裡有溫暖的燈光,有熱騰騰的飯菜,有妻子和孩子的笑臉。

  那是他奮鬥的意義,也是他安穩的港灣。

  而前方,還有更多的工作在等著他。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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